紫嫣看了眼坐在床前一动不动的小孩，将饭菜放在桌子上柔声道。
“她已经退热了，大夫说了，退热后很快就会醒的。你已经一晚上没睡了，来，先吃些东西再歇会，没准等你睡醒她也醒了呢。”
“不。”
长宁摇头，“我要守着她。”
看他虽然年纪小小，却分外执拗，紫嫣轻叹，坐在床边柔声道。
“长宁，别这样。”
“你还要照顾妹妹，若是你也病倒了，那妹妹怎么办？”
长宁犹豫地看了眼她，“可是，我妹妹……”
“我会照看她的，你难道不放心姐姐吗？”
紫嫣笑着眨了眨眼，长宁终于点头答应。
当天傍晚，长念果然醒了过来。长宁抱着她又哭又笑，兄妹二人知道是紫嫣恳求春三娘将他们从暗牢中放出来，心中越发感激。
知道长念醒来，春三娘也来看过一次。长宁还记得是她下令将他们关在暗牢，一双泛红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还敢瞪我？！”
春三娘怒道，“信不信老娘再把你们关起来？！”
话虽强势，但被他野兽一样凶狠的目光盯着，手臂上原本淡化的牙印又在隐隐作痛。
当时从癞头三手中买下他们，长宁知道这里是青楼，看她伸手去摸长念的脸，便发了疯地咬上春三娘的手臂。
也是因此，春三娘才会将他们关在暗牢惩罚。
“三娘，他们还是孩子呢，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见春三娘面色不虞，紫嫣忙上前笑道。
“这死妮子不长记性，若不好好调教，日后又是第二个青萝！”
春三娘咬牙，紫嫣笑着安抚。
“瞧你说的，他们年纪还小，日后好好调教也就是了，若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吃亏的还是你啊。”
看了眼虚弱的长念，春三娘怒气稍减。
「这可是双生子，调教好了，各种乐子自不必言。再说这脸蛋，可是难得的天仙般的人物，若是好好调教了，日后必定是楼里的金字招牌。」
想到自己花出去的银子，春三娘摇了摇扇子拉着紫嫣笑道。
“嫣儿，你最是温柔体贴，若是有你教导，这俩妮子自然也会有出息。”
紫嫣当然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看了眼两个抱作一团的两个孩子，活似受惊的幼兽，紫嫣心中不忍，点头道。
“一切都听三娘的。”
看她同意，春三娘脸上笑意越浓，最后看了眼兄妹二人，这才满意地离开。
“你们别怕，日后跟着我就是。楼里不比外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人，你们年纪小，更要机灵些，这样才能过得好些。”
紫嫣顿了顿，看着他们干净的眼眸，心中又是一叹。
“日后入夜，你们不要乱跑，乖乖待在屋里，莫要冲撞了客人，记住了吗？”
长念抿了抿唇，她如今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想到父亲那充血的双眼，曾经被打过的地方再次隐隐作痛。
直到紫嫣离开，长念才害怕地哭出来。
“哥哥，我们是不是永远也不能回家了？”
想到那污秽的村子，想到父亲扭曲狰狞的脸，想到母亲歇斯底里保护他们的模样，长宁狠狠啐了一口抱紧颤抖的妹妹。
“那样的地方，才不是我们的家！”
想到母亲已经死了，长念哭得越发不能自已。
“哥哥，我想离开这里，我不要在这。”
长宁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别怕，有哥哥在，哥哥会保护你！”
“我们一定，一定能离开这里。”
话虽说得肯定，但长宁自己也害怕。可是他是哥哥，更要镇定，这样才能让妹妹安心。
兄妹二人蜷缩在角落里，如同相互舔舐的小兽。
青萝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有本事一刀杀了老娘！”
“龟孙子！你再打啊！！有种你就打死我！！”
楼下的喧嚣声让二人面面相觑，听着外面的咒骂声，长念擦了擦脸上泪水，与长宁手拉手悄悄离开房间。
二人蹲在栏杆边，一眼便看到了楼下被两个壮汉架起来的女子。
女子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肌肤尽是被鞭子抽出的血痕。双臂一左一右被汉子抓住，身上流出的血在脚下几乎汇聚成一汪水洼。
脸色苍白却分外漂亮，双唇因为鞭打疼得颤抖，却依然不服输地梗着脖子不停怒骂。
“死瘪三！狗腿子！骚狗！你他娘的被玩得发虚了？！怎么就这点力气？！！”
“呸！我看你还是留着力气伺候男人吧！”
“浪蹄子！仔细夹不住□□，污了老娘的眼！！”
握着鞭子的男人气得双目赤红，抽出的力道越发重，鞭子挥出的风声让周围的花娘皆白了脸。
青萝“呸”的一声吐出血沫，身形已经摇摇欲坠。
“别打了！”
紫嫣白着脸推搡着拦住她的龟奴，双手紧紧抓住春三娘的衣袖急道。
“三娘！难道你真要打死她不成？！”
春三娘眉头紧锁，看着青萝虽然奄奄一息却还是不肯低头的模样，也是既恨又无奈。
“青萝，你何必自讨苦吃？”
“你看看这楼里的女人，哪一个一开始不是要死要活？哪一个不是不认命？”
“可是现在呢？不都活得好好的？你又何苦要逃？外头的生活比楼里又好过到哪里去？”
青萝嘴角溢出鲜血，虽然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仍旧仰着头不甘认输。
“春三娘！你今晚打不死老娘，老娘还是要跑！”
“认命？呵，我呸！”
“这什么狗命？！我告诉你！你认命，我青萝不认这破命！”
春三娘气得发抖，一双暗沉的眼死死盯着咳血的女子。
“难道你当真不怕死？”
“笑话。”
青萝喘息道，她挣开被钳制的双手随意擦去嘴角的血仰头道。
“死有何惧？！在我看来，便是痛痛快快的死了，也好过不生不死，如同傀儡一般地活着！”
女子眼底燃烧的光芒如不灭的火炬，深深灼烧着快要烂在污泥里的灵魂。
紫嫣心头一震，纵然与青萝相识日久，依然会被她眼底的不屈所震动。
长念紧紧抓着栏杆，星眸明亮地望着青萝，她虽不甚明白青萝所言，可是眼睛却不可抑制地紧盯着她。
心头怦怦直跳，长念觉得，这素昧谋面的女子竟是那样让她移不开眼。
春三娘攥了攥指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声道。
“押下去。”
……
之后的几天，长念与兄长一边侍候在紫嫣身侧，一边对暗室里的青萝愈发好奇。
这一日，长念终于又见到了青萝。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眸明亮，丝毫不减精气。
虽然她脸上没有伤口，但长念知道，不过短短几日，那被鞭打的伤定然没有好。
又过了些日子，长念再一次听说青萝逃了。
这次龟奴发现的及时，当天夜里便把青萝擒了回来。
看着床榻上鲜血淋漓的女子，紫嫣忍不住扭过头落泪。
青萝白着脸支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紫嫣脸上的泪。
“阿萝……”
紫嫣欲言又止，青萝摇头道。
“嫣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是不会放弃的。”
“哪怕被他们一次次抓回来，哪怕被打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也不会放弃。”
青萝坚定道，“我要离开这里。”
“他们可以困住我一时，却不能永远困住我！”
“我不怕他们！更不怕他们的鞭子！”
“哪怕他们要杀了我，呵，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永远不会认命！这该死的狗命！”
青萝骂道，“凭什么，这就该是我的命？！”
“阿萝……”
紫嫣嚅喏着唇，望着青萝满身的伤心痛不已。
看到朋友担忧悲伤的模样，青萝柔声道。
“嫣儿，不要伤心。”
“我是杀不死的野草，纵然他们可以折磨我的身体，却永远也不能将我的灵魂踩在脚下。”
“我永远都是我。”
“受伤的、禁锢的，永远只有肉身，而我的灵魂，从来都是自由的。”
女子虽然虚弱，但眼眸明亮如火，长念不由呆了。
也许正如青萝所言，她是打不死的野草，没几日又能自由活动。
紫嫣因此高兴地与几个交好的姊妹一起为她庆贺，长宁长念也沾光尝到了奉仙居的酿肉。
只是，当晚青萝便接了客。
深夜，紫嫣刚刚歇下，便披着外袍匆匆赶到青萝房间。
长念困倦地抬起头，又被兄长按在被窝里。
“你别动，我去瞧瞧。”
“哥哥？”
看到长宁离开，长念打了个哈欠强忍住困意跟了上去。
刚走出房间，她便看到青萝房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呸！他活该！”
青萝恶狠狠的声音传来，长念一听这语气便知她定然出了什么事，仗着个子小，长念极快地钻过人群。
可她还没看清屋内发生了什么，眼睛便被兄长遮住。
“别看。”
长宁沉声道，长念闻到了屋内的血腥味，忍不住害怕。
“哥哥，发生了什么？”
看了眼床边翻滚哀嚎的男人，长宁冷冷一笑。
“没事，青萝姐姐咬伤了一个人。”
长念是第二天才知道，青萝昨夜咬伤了客人，幸亏大夫来得及时，否则那客人便断子绝孙了。
毫无意外的，青萝再次受了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