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床榻一角,将那原本暗沉的紫檀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殿内银丝炭的余温尚存,混杂着尚未散尽的药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
沈清瑶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每一寸骨骼仿佛都被碾碎重组过,酸痛得让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绣着龙凤呈祥的暗金纹样,那是新婚之夜萧凛特意命人换上的,寓意着他们这段荒谬绝伦的姻缘。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按住胸口,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人紧紧握在掌心。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微微的凉意。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宽大的暗紫色衣袖,再往上,是萧凛那张即便在睡梦中也紧锁眉头的脸。
他竟然就这样趴在床边睡着了。
沈清瑶的瞳孔猛地一缩,昨夜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撕扯、羞辱、那些恶毒的话语,还有他眼中那令人作呕的占有欲。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唔……”
这一下动作幅度不小,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萧凛几乎是瞬间惊醒。那双平日里深沉如渊的眸子在睁开的刹那,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待看清眼前的人是沈清瑶后,那抹杀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喜。
“瑶儿!你醒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她,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仿佛怕自己粗鲁的动作会再次伤害到她。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见她面色虽苍白却已退烧,紧绷了三天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竟有些虚脱般的靠在了床柱上。
“太医!传太医!”萧凛对着殿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沈清瑶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费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尽量远离这个让她感到恐惧的男人。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滚……”她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离我远点。”
萧凛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刚刚那点劫后余生的温情荡然无存。
“你还病着,不宜动气。”萧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听不出喜怒,“太医马上就到,喝完药再睡一会儿。”
“我说,滚!”沈清瑶突然提高了音量,眼中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我不想看见你!萧凛,你这个疯子!”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萧凛一把按住肩膀。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伤到她,却让她动弹不得。
“沈清瑶,别逼我对你用强。”萧凛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看你这张冷脸?若不是……若不是怕你死了没人收尸,你以为我会稀罕看你一眼?”
这番恶语相向的话,若是放在以前,沈清瑶或许会信以为真,会觉得心痛。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是吗?”沈清瑶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我死不了,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身败名裂!”
“你……”萧凛气结,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就在这时,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地赶到了。萧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身冷冷地扫了太医一眼:“若是诊不好王妃的病,本王拿你是问。”
太医吓得腿一软,连忙跪地磕头,连滚带爬地来到床前。沈清瑶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任由太医搭脉,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萧凛。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了他下颌处未刮净的胡茬,也看到了他转身时那一瞬间的踉跄。
他在装。他在演戏。
他在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让她以为他还有一点点在乎她,然后在她心软的时候,再狠狠地踩碎她的尊严。
诊脉完毕,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道:“回王爷,王妃……王妃已无大碍。只是心神受损,需静养些时日。微臣开些安神补气的方子,按时服用即可。”
“无大碍?”萧凛重复了一遍,语气缓和了一些,“确定?”
“确定,确定。”太医连连点头。
萧凛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沈清瑶别过头,不再看他,声音冷漠至极:“既然我死不了,王爷可以回去了。新婚燕尔,想必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萧凛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侧脸的线条倔强而清晰,苍白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恨他。恨得入骨。
这本是他想要的结果。他要她记住他,无论用何种方式,都要记住他。可当这份恨意真正摆在面前时,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与烦躁。
“沈清瑶,你到底想怎么样?”萧凛终于忍不住,低声吼道。
沈清瑶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我想怎么样?萧凛,是你把我绑来的。是你强娶的我。现在你问我想要怎么样?”
“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做你的摄政王妃,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想要的一切。”萧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切?”沈清瑶嗤笑一声,“我的自由呢?我的尊严呢?我的爱人呢?你给得起吗?”
提到“爱人”两个字,萧凛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沈清瑶身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别再提那个名字。”萧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顾长渊已经死了,死在了北疆的风雪里。你若是再敢提他,我不介意让你彻底断了念想,去地底下陪他!”
“你胡说!”
沈清瑶猛地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轻易地抓住了手腕。她挣扎着,眼中满是绝望的火焰:“你这个骗子!顾长渊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救你?”萧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以为这未央宫是什么地方?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沈清瑶,醒醒吧。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
“我宁可死!”
“死?”萧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好啊,你可以死。但你死了之后,我会把你挫骨扬灰,让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我会把你埋在乱葬岗,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恶毒至极的话,让沈清瑶浑身颤抖。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仿佛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她终于明白,跟这个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没有心,他只有占有欲。
“萧凛,你会遭报应的。”沈清瑶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声音虚弱却坚定。
萧凛盯着她良久,最终松开了手。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报应?”他冷笑一声,“若是有报应,那也是你先遭报应。若不是你当初拒绝我,若不是你一心向着顾长渊,我又何至于此?沈清瑶,是你逼我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
厚重的殿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将沈清瑶仅存的一点希望彻底关在了门外。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那刺眼的龙凤呈祥,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顾长渊,你还好吗?
你真的……回不来了吗?
……
萧凛走出寝殿,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王爷。”长风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复杂,“北疆急报。”
萧凛接过密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信是北疆守将发来的,内容很简单:顾长渊并未死在风雪中,反而在绝境中击退了敌军,如今正率军班师回朝。而且,据说顾长渊在北疆找到了当年先帝遗失的“虎符”,如今兵权在握,气势如虹。
萧凛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捏得粉碎。
顾长渊……果然没那么容易死。
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沈清瑶若是知道顾长渊还活着,怕是会更加不甘心留在这里吧?
“传令下去,”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封锁北疆消息,任何人不得向王妃透露半个字。另外,加派人手,严加看管未央宫,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长风领命而去。
萧凛站在风雪中,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股烦躁感愈发强烈。他以为抓住了沈清瑶,就能抓住一切。可现在看来,他抓住的不过是一个空壳,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顾长渊要回来了。
那个他最忌惮的对手,那个沈清瑶心心念念的男人,要回来了。
“沈清瑶,”萧凛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既然你这么爱他,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把他一步步踩在脚下的。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爱他!”
风雪更大了,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他转身走进风雪深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未央宫内,沈清瑶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她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顾长渊还活着,她就一定要逃出去。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萧凛,你今日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夜色降临,未央宫陷入了一片死寂。沈清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没有一丝睡意。她开始仔细观察这间囚禁她的宫殿,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
她摸到了枕头下藏着的一枚发簪。
那是她出嫁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说是防身用的。
沈清瑶握紧了那枚冰冷的发簪,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她将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这未央宫的囚禁与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