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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幽迹将彰

大理寺少卿与皇城司指挥使奉旨追查六皇子身上的旧毒,连日封闭勘验,盘查,追溯。核对御药房十年药材出入台账,清查玉兰殿历年伺候宫人,追溯每一批送入六皇子府饮食汤药的来路,层层剥茧。

往年药材器具经手宫人,尽数被人提前销毁抹平,无半点实证残留,只剩几缕模糊的后宫采买边角记录,查无源头,查无其人,终究无法锁定真凶。

顺着历年零星渗入皇子体内的药息,隐秘输送的渠道,暗线传递轨迹层层倒溯,所有线索兜转收拢,最终指向了皇宫。

查到这一刻,大理市少卿执笔的手忍不住发抖,皇城司指挥使面色惨白,浑身血色尽褪。

二人瞬间遍体生凉,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心底翻涌无尽惊惧与茫然。

再查下去,便是诛心,祸及满门。

他们只得草草收拢所有线索,捧着绝密卷宗,步履仓促,紧急奔赴御书房求见天子。

御书房内。

太子,三皇子捧着宫外案卷立于殿中,尚未等皇帝下定论,殿外便传来内侍急促通传声。

“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皇城司指挥使于殿外求见,言有机密要事,需单独面奏。”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一沉。

皇帝抬眸,眉宇微微一动。

太子,三皇子闻言,齐齐下意识转向殿门方向,二人神色各有变化。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人证供词俱全,此案便结,前朝余孽心怀旧恨,意图扰乱大昭朝局,交由大理寺依律定罪处置,不得迁延。”

一锤落下,文华殿投毒一案,就此盖棺定论。

太子与三皇子,闻言齐齐躬身:“儿臣遵父皇旨意。”

皇帝抬手:“这几日操劳查案,暂且退下回府歇息吧。”

心中纵然还有几分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二人扣拜行礼,捧着残余案卷躬身告退,一前一后退出御书房,殿门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

大理寺少卿与皇城司指挥使,见太子,三皇子出殿,神色带着几分慌张惶恐匆匆见了礼,见太子三皇子离去,缓缓吐了口气。

皇帝静坐在御书房,眼底深处寒意沉沉,片刻后,朝外低声吩咐内侍:“传大理寺少卿,皇城司指挥使进殿。”

不多时,两道身影快步踏入殿中。

大理寺少卿,皇城司指挥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密册高高举过头顶,声音紧绷发颤。

奏报完毕,殿内死寂的可怕。

天光薄得像一层霜,覆盖在御书房的雕花窗棂上,殿内炉火温热却驱不散凝滞沉敛的暗流。

唯有低低的语声压在殿内寂静里,细碎模糊,尽数被厚重的棉帘隔绝,无人知晓御案前君臣低语详情。

皇帝拿出早就从暗阁备好的匣子,取出一方泛黄的纸笺,低声吩咐,大理寺少卿与皇城司指挥使得了口谕,先前还恍惚的他们此刻神情冷肃接了旨意退下。

风过檐角,卷起飘散的雪花,也晃动了金铃。

玉兰殿内,这段时日萦绕着清苦药香,殿内燃着暖炉,氤氲白汽漫过雕花药桶,灵药混合浸泡,桶中的裴允璟还未彻底清醒。

乌发散落在肩头,往日俊朗凌厉的眉眼染着重病后的疲倦。长睫垂落,眼下乌青,身上的沉绡寒,和碎梦引爆发出来,刺骨的疼痛,几乎抽尽了他一身气血,硬朗的面容,此刻瘦的吓人。

这些时日,温砚宁日日守在裴允璟身旁,与太医院院正朝夕商榷药理,推敲药性配比,调整药方剂量。

温砚宁言早些年,他研读各族药典,整理药方,将秘术和偏方融合,编辑在册,只是可惜医人者不能自医。

医正越聊越是惊叹,忍不住的摇头遗憾。

见温砚宁捏着细细的银针,动作沉稳精准,不见半分迟疑,待六皇子情况稳定下来,院正便放心回太医院继续研究药方,还有温砚宁送的册子。

温热的药雾缭绕在他们之间,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银针刺入周身穴位,裴允璟微微抬眸,他纤长的睫羽还带着生理泪光,露出的颈脖被药汤浸得泛出一层薄红。

刺骨的麻痛顺着经络炸开,直窜心口,裴允璟脊背骤然一僵,肩线绷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桶沿木纹,指节泛白。

他素来能忍剧痛,此时却闷哼出声。

痛意翻涌的间隙,他微微抬眸,水雾氤氲了他的眉眼,眼底水光朦胧,长睫颤抖,盛得满眶细碎泪光,直直望着身前之人。

他嗓音沙哑,带着强忍疼痛后的轻颤:“……十二年前,是你救了我,你现在又救了我。”

温砚宁抬眸对上他湿漉漉的目光,眼底柔色微漾。

当时的小鱼,和小刺猬没区别。

“你可没现在这么乖。”

裴允璟心口一麻,疼得微微吸气,眸光粘在他脸上。

他轻声喃喃,带着一点孩童般极轻的不安与撒娇。

“我是不是瘦了?”

他带着怯怯的在意:“我有努力习武。”

“现下是不是瘦的难看了?……会不会很丑?”

温砚宁听着这句小心翼翼的问询,原本沉稳的眉眼,染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他俯身靠近,隔着袅袅药雾,声音低缓温润,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轻撩与安抚。

“胡思乱想什么?”

指尖落在他肩侧,轻轻抚过一片温热肌肤。

“是瘦了。”

他坦然承认,却字字都是偏爱。

“你何时会丑?你什么模样,我都觉得好看。”

裴允璟原本凝在眼底的水光,被这句温柔撩得微微一晃,原本就泛红的耳尖更了。

“真的?”

“真。”温砚宁颔首,目光澄澈真诚,无半点敷衍。

“小鱼,你要多爱惜自己,切莫一再将自己推入危局之中。”看那么多他写的话本子,他不信小鱼回宫不防备,恐怕是有意为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要不得。

裴允璟心口一暖,酸涩与暖意缠在一起,他轻轻点头:“我听你的。”

殿内药雾悠悠向上盘旋,热气氤氲,将窗棂蒙上一层薄薄白雾。

裴允璟垂着眼,耳边是温砚宁沉稳温和的叮嘱。他目光无意识穿过蒙着水汽的雕花窗,望向殿外。

眼前景象缓缓虚化,窗外簌簌落雪声渐渐远去,耳畔仿佛响起震天彻地的朔风。

漫天大雪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朔风卷着粗粝雪粒,把边关隘口的乱石,荒草,远峰尽数裹尽一片白茫茫混沌之中。

天地之间只剩风雪嘶吼,四下荒寒,看不见半分人间烟火。

少年力竭倒在雪地,一身残破的锦袍被冰雪浸透,衣料被划出道道裂口,上面沾着尘土与早已凝干的暗红血痕,气息微弱。不远处乱石之后,几道黑影隐在风雪里。

马蹄踏碎厚雪,发出咯吱沉闷的声响。

岭仓王世子今日得了闲。

银裘白马,少年世子身姿清挺,缓缓行在雪原之间,身后数名亲随部属紧紧跟随,持戈护驾,步调沉稳。

“世子,前方雪地里……似有一人倒伏!”

一名属下抬手勒马,出声禀报。

风雪太大,人影渺小,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

“荒原凶险,恐是敌部诱捕陷阱,属下先去查看!”

边关常年对峙北虏,暗流从生。部属依规先行拦报,谨慎设防。

温砚宁抬手,轻轻阻止众人。

“不必。”

温砚宁话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翻身下马,落足踩进厚雪之中。

积雪没至靴筒,寒凉透履而上。温砚宁快步走近,风雪拂动他白雪裘袍的衣摆。

那是名蜷缩的孩童,看起来年岁不大。

中原皇室御制锦袍,不是寻常百姓,高官贵族可以穿戴的服饰。

只是此刻华服破败,少年身躯死死蜷缩,微弱的呼吸几乎被狂风大雪彻底掩盖。

温砚宁蹲下身,指尖轻探他脖颈脉搏。

他垂眸望着这身破碎的皇族衣袍。

跟随过来的属下开口道:

“世子,让属下来……”

温砚宁俯身,伸出双臂,亲自将快冻僵的少年从皑皑白雪中抱了起来。

孩童身躯极轻,极冷,像一块快要冻透的寒冰,乖乖躺在他怀里,风雪落满温砚宁肩头发丝,他抱着怀中的少年,语气平静下令。

“即刻回临时行帐,生火,煮热汤,备暖药。”

部属不敢违逆,即刻引路护行。

几名部属彼此暗中对视,平日里巡防,世子接济,出手搭救的,大都是雪域本地帐落受苦的子民。可今日救下的这名少年,并非西南雪域之人。

来路不明,背后尚有高手暗中蛰伏,未曾出手救治,处处都透着诡异难测。

在雪域隐藏,谁能比的过他们,这群藏在暗处的人,武功不低,不像好人。

世子肯定知道,还要冒险救这来路不明的孩童。

拿不定主意的部属,已加急呈报给老岭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