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卫守在偏殿殿门内外,禁止闲杂人随意出入。
温砚宁一身雪域藩王服饰,墨锦镶银的王纹衣料上,胸口溅落大片刺目的暗红血痕,是方才裴云璟咳血沾染的印记。
他耳间单边玉坠垂落,额间王族银饰,一身矜贵贵王族威仪尚在,偏偏此时满身狼狈血色,割裂出极致冲突的凛冽美感。
温砚宁双臂稳稳将昏迷过去的裴允璟抱入内室锦榻之上。
将人轻置锦榻,他指腹微顿,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疼惜,瞬间被冷静覆盖。
锦被匆匆覆上少年单薄的身子,裴允璟唇间还残留一丝尚未擦净的暗红血痕,呼吸微弱。
太医不敢耽搁,围拢榻前,褪去衣物,银针拆封,落向周身几处护心安神的穴位,药炉在殿侧咕噜熬煮,煎汤滤出,用来安抚躁动受损的脏腑。
两名内侍连忙趋步上前,语气谦卑,垂首恭请:“岭仓王,王衣沾染血污,还请移步侧殿,更衣洗漱。”
温砚宁淡淡颌首应下,随宫人去侧室,褪去那件染血的藩王朝服,换上了一身锦制常服,额间和耳饰依旧佩戴在身。
更衣完毕,简单擦拭后,他重回内室。
银针细细落满裴云璟周身穴位,银针护住心脉,镇住躁动毒血,少年静静卧在床榻上。
前些时日还说,自己身体硬朗的少年,此刻孱弱易碎。
温砚宁立在榻边,静静凝望。
皇帝如果想要裴允璟性命,当初就能悄无声息的杀了裴允璟。
旧毒难查,唯有借他人之手,才能彻底摆至天光之下,二种毒素要解干净,靠他太慢,太难,想要摆脱桎梏,今日宫宴就是最好的时机。
茶毒不在预料之内,这内侍来得可太巧了。
温砚宁敛着隐忍的情愫,表面依旧沉稳端方,还是那位不卑不亢的岭仓王。
不多时,帝王脚步声踏破殿内沉寂,皇帝步入偏殿,宫人,太医尽数屈膝跪拜,温砚宁单手覆胸,微微躬身行礼。
皇帝目光扫过他,淡淡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皇帝目光落向床榻上面色惨白的裴云璟,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无数尘封已久的旧事如同破碎的残影,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在脑海里闪过。
恍惚间,时光回溯到裴允璟五岁那年。
彼时太子早已册立,久居东宫。皇后虽诞下储君,却产后元气大伤,常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身。
大皇子尚且年少,三皇子最顽皮捣蛋,唯有六皇子,小小年纪便读书勤勉,聪敏过人。
“陛下,六皇子经络根骨得天独厚,乃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记忆里年幼的裴云璟,眉目明澈,筋骨强健,远超同龄皇子。
随他习文练武,小小年纪观摩便可摹仿的有模有样,展露的天资超过诸位皇子。
那一刻,他心底确有为人父的欢喜。
可欢喜之下,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
裴允璟偏偏不是东宫储君。他骨血之中,流淌着前朝皇室的血脉,
这份与生俱来的身份,便是最大的隐患,皇帝心中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悄然滋生。
皇后给裴允璟下了蛊毒,他放任不管,可惜皇后多思,容不下玉兰殿,不久后,皇后便病逝了。
回忆如同水雾,转瞬消散,重新落回眼前灯火昏暗的偏殿。
皇帝眼底的温情转瞬即逝。
医正上前回禀:“启禀陛下,六皇子体内蛰伏两种的毒,其一名为沉绡寒,此毒消磨体魄根基,其二为碎梦引,潜伏经脉,暗耗心神气血,两种毒药互相牵制,寻常诊脉,只当是气虚体弱,要是今日未曾爆发,不彻底医治,等再过几年,六皇子便会衰竭而亡。”
皇帝眉心狠狠一蹙。
当年裴允璟由暗道逃离皇宫,早年被皇后下的蛊毒已被岭仓世子解了。皇帝诏他回宫,又见他身体强健,吩咐探子给裴允璟下了沉绡寒,此毒不伤人性命,又有岭仓世子给的雪域灵药,汤药只是为了废掉他根骨,消磨他的锐气。
可碎梦引,他不知情。
是谁,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裴允璟下毒。
皇帝立在病榻之前,语气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怒。
他吩咐身旁大监。
“命人仔细清扫玉兰殿,将六皇子移往玉兰殿静养。”
顿了顿,皇帝看向温砚宁,今夜宫宴是他第一时间护住裴允璟,他们二人交浅颇深,
“岭仓王护救皇子有功,特准暂居玉兰殿侧的偏殿,如今宫闱风波未平,宫外亦恐有余孽伺机作乱,砚宁就暂且留在宫中,待此案尘埃落定,再行离京。”
“臣遵旨。”温砚宁俯首领命。
双眸低垂,见皇帝远去,温砚宁思索片刻,吩咐宫人传口信给驿馆的属下,他要在皇宫暂住,不用忧心。
内侍得了皇帝口谕,出宫而去。
殿外,甲胄脚步声此起彼伏。
皇城司,大理寺与太子,三皇子协同督办案情,还翻出了案宗,前些时日当街行刺的杀手,恐怕和此案牵连颇深,已经探查到是当晚岭仓王和六皇子出宫遇刺,不知为何,就是没有见六皇子上报朝廷。
大理寺与皇城司暗中给皇宫递了密报。
大皇子与闽越王,凉川王迁往朝廷划拨的外府别院,闭门候旨。
皇都另一处宫苑,柳贵妃自大殿归来,屏退侍从,殿内只剩下她和一名掌事女官。
华美宫灯映着她满身绮丽宫装,她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贵妃该有的雍容镇定,不见半分慌乱失态。
柳贵妃斜倚在软塌,微微侧身,晚翠上前取过玉梳,立在她身后,取下首饰,轻柔替她梳理散开的鬓发。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二人气息相近,说话压得极低。
柳贵妃眉间拢起一层压不住的郁色。
“多年筹谋……竟会这般早便败露。”
晚翠玉梳缓缓滑过乌黑发丝,声音蚊蚋:“娘娘,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
柳贵妃抬眸,眼底冷光一闪。
“先静观其变,他可不敢查得太干净。”多少年了,陛下要查,那玉兰殿六皇子的身世,可就保不住了。
最好太子和允琪真能查清楚。
与此同时,柳相府灯火通明。
柳相端坐在书房,独自翻阅书籍,身旁似乎有影子飘动。
心腹低声禀报:“主子,此次宫宴,有东宫痕迹,有人违造私印,替换了药物,才让六皇子逃过一劫。”
柳相指节轻扣桌案,眸光冷冽通透,废了最好的暗棋,可惜了。
六皇子当场暴毙,皇都才能真的乱起来。
“将痕迹抹干净,推给太子。”他转手打开密室拿了一本书,吩咐属下明日敬献给柳贵妃。
宫宴惊变虽被宫内竭力压制,严禁外传,可也堵不住百姓眼睛。
不过一夜之间,皇城巡防骤然森严百倍,街巷禁军往来不绝,气氛肃然凝霜。
城中茶楼酒肆,市井街巷之间,百姓行商闲客,听了消息的皆压低了声音,悄悄闲扯碎语。
昨夜皇城突发大变,盛宠在身的六皇子在宫宴中了毒,现下在深宫静养,连藩王都被拘在皇家别院。
有好些人拿着无名飞贴,纸片薄而粗劣,像是被人悄悄丢在街角巷尾,茶室门缝,随风四散。
内容还不是同一种,流传最广的一版与朝堂口径相合,直言此番六皇子中毒,乃是前朝残余乱党怀恨大昭,蓄意加害陛下最宠爱的皇子。
另一则更为隐秘的,压低声音在茶房角落窃窃提起,无人敢将白纸黑字明说。
贴纸上直言太子对六皇子心存妒意,这些年来,圣宠一度盖过储君,连太子受伤回宫,皇帝都对他平平淡淡,听说先皇后和六皇子生母之间似有仇怨,天家兄弟,生出嫌隙再正常不过了。
巡街禁军很快便察觉到异动,收缴四散纸片,拘拿几名捡拾飞贴,私下闲谈流言的市井百姓带回问话。
带回去能看懂纸片的,每人皆一问三不知,现下大理寺和皇城司连皇子都在,又不能严刑拷打。
拘拿来的人,皆推言不知是谁抛洒在街上,飞贴来处无根,去向无影,怕京中百姓恐慌,言语上警告,只得放了这些无知百姓。
几日光景匆匆而过。
太子与三皇子面带倦色,顺着下毒内侍的踪迹一路摸排,顺藤摸瓜接连捣毁京城内外数处疑似前朝余孽潜伏的窝点。
皇城司指挥使和大理寺少卿联手围堵,当场抓获数十名,全都严加看守,押入大牢等候审讯。
案房内烛火摇曳,卷宗供词铺满长案。
三皇子立在一旁,虽面带倦色,眉宇间依旧藏着几分矜傲自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笃定:“皇兄,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作案内侍已畏罪自尽,人也尽数落网,供词确凿,皆是前朝余孽怀恨作乱,依我之见。此案已然水落石出,因上奏父皇结了这案子,安定朝野人心。”
太子抬眸,目光清淡沉静:“三弟,匆匆结案,太过草率。”
三皇子闻言微蹙眉头,只觉得太子故意和他过不去,言语间不自觉带几分居高临下怒气:“皇兄何必如此执拗?如今藩王居于京师,流言遍布市井,案子拖的越久越容易滋生是非,搅动朝堂,乱党已然伏诛,正好堵住悠悠众口,抹平风波。”
他现在可是被撤了职,又罚了俸禄,只有早把这案子给解了,才好重新博得父皇夸赞,也能减轻自己督办疏漏的罪责。
有属下前来禀报消息,太子低头侧耳倾听,三皇子站在对面手还在扒拉卷宗,,无声的暼了暼嘴。
太子片刻沉默后,他缓缓是颔首:“也罢,卷宗供词,人犯窝点证据一应俱全,你我一同入宫面圣,交由父皇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