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未发先逢雪,长路方明又入寒。
——
冬祭之后第四日。
顾知白终于等来了那份文书。
清晨。
京城风雪初歇。
顾知白几乎一夜未眠。
案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官府印鉴鲜红,薄薄几页纸,却是他整整两年换来的结果。
老仆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
“公子,终于成了。”
顾知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那道印鉴。
两年。
他终于等到了。
他忽然想起姜如昭,想起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笑着的小姑娘,想起顾夫人昨日还在整理海棠院。
说等她回来,一定喜欢。
半晌。
顾知白将文书收入怀中。
起身。
“备车,去承天寺。”
与此同时。
承天寺。
天刚亮。
寺中钟声悠悠响起。
姜如昭已经开始扫雪。
冬雪压满石阶。
她一下一下将积雪扫开。
心情却比前几日轻快许多。
想起顾知白说:快了。
她其实不敢太相信。
可还是忍不住会想,若真能离开这里呢?
若真能回到外面的世界呢?
想到这里,她低头笑了笑。
连寒风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片刻后。
顾知白踏进承天寺。
雪地里,他把文书递过去。
声音都有些发哑。
“昭昭,成了。”
姜如昭愣住。
顾知白笑了一下。
两年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赎买文书。以后不用留在这里了。”
姜如昭低头看着。
接过文书。
官府印鉴鲜红。
手忽然有些发抖。
她认得那些字,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做梦。
姜如昭看着那行字。
忽然轻声问:
“以后……我就不是罪奴了吗?”
顾知白眼眶发热,点头。
“嗯。以后不是了。”
就在这时。
寺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钟楼铜钟骤然敲响。
当——
当——
当——
声音急促。
与平日完全不同。
整个承天寺顿时一惊。
执事快步奔出。
“所有人集合!圣旨到了!”
前院。
雪地里跪满人。
姜如昭也跪在人群最后。
冰冷的雪透过衣裙渗进膝盖。
她低着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
尖细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氏女如昭,罪籍仍旧。不得销籍,不得赎买。”
“钦此——”
声音落下。
雪地里一片死寂。
姜如昭怔住。
脑海忽然空白。
“不得销籍,不得赎买。”
短短八个字。
像一把刀,将所有希望斩得粉碎。
不得赎买。
那一瞬,顾知白脸色骤然苍白。
手中的文书被攥紧。
“为什么?”
他第一次失态,大步上前。
“赎买文书已经批下!为何突然作废?”
太监冷冷看他一眼。
“圣意如此。你有意见?”
顾知白呼吸骤紧,却再说不出话。
太监刚刚离去。
寺里众人也都离开,只有姜如昭尚未缓过神来。
管事嬷嬷正要对她发脾气,寺外忽然再次传来马蹄声。
一队东宫侍卫直接进入承天寺。
为首内侍手持东宫令牌。
高声开口:
“哪位是管事的?”
执事连忙上前。
“大人,有何吩咐?”
那内侍将一块令牌放到桌上。
声音很轻。
“东宫的意思。”
执事看到令牌,脸色瞬间变了。
连忙起身。
“公公请说。”
内侍淡淡道:
“人带走,其余的。不用你操心。”
执事额头开始冒汗。
“这……”
内侍随后看向马车。
“下来吧。”
说完。
掀开马车帘子。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低着头走下来。
穿着灰衣,发髻简单,身形与姜如昭有七八分相似。
执事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
脸色煞白。
姜如昭脸色微白。
顾知白猛地挡在她身前。
“你们想做什么?”
东宫护卫直接上前,一把将他推开。
顾知白踉跄后退,险些跌倒,可仍死死拦着。
“她不能跟你们走!”
“让开!”
护卫怒喝。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而另一边。
承天寺后山。
谢珩刚刚见完沈行舟。
两人在禅房中谈了近一个时辰,得到的消息远比想象中重要。
此刻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前院喧哗。
谢珩皱眉,转身朝前院走去。
山门前。
局势已经僵持。
东宫的人执意带人。
顾知白死死挡着。
姜如昭站在后面,脸色苍白。
就在这时。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谢珩走了过来。
东宫内侍先行礼。
内侍拱手。
“七殿下。”
语气倒也恭敬,只是脸上并无多少敬畏。
谢珩扫了一眼众人,又看向东宫护卫。
“怎么回事?”
内侍笑了笑。
“东宫办事。”
谢珩皱眉。
“办什么事?”
内侍依旧笑着。
“一些小事。”
谢珩本不欲理会,承天寺每日来往人等众多,争执之事并不少见。
可目光扫过人群时,他却忽然顿了一下。
雪地里,那道灰色身影有些眼熟。
正是冬祭那日,山门前替流民孩子拍落肩头积雪的少女。
谢珩目光落到那枚东宫令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个承天寺官奴,竟惊动了东宫?
又见那书生拼命阻拦。
谢珩目光重新落回少女身上。
方才隔得远,如今站得近了,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风雪落满肩头。
灰衣洗得发白。
少女脸色也有些苍白。
可那张脸,却仍让人难以忽视。
雪光映着眉眼,清丽得近乎夺目。
纵然站在人群之中,也让人一眼便能看见。
只是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熄灭。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被雪打湿的文书,指尖冻得发红,却始终没有松开。
谢珩微微皱眉。
东宫这些年荒唐事做得不少。
当年若非失德太过,朝中那些老臣也不会接连上书。
如今竟把主意打到了承天寺。
谢珩目光扫过那辆马车,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带来的灰衣少女。
眸色微沉。
“东宫要带人?”
内侍笑道:
“正是。”
谢珩淡淡开口:
“手谕呢?”
内侍神色微僵。
谢珩继续道:
“东宫调人,总该有手谕,或者太子印信。”
谢珩伸手。
“手谕拿来,给本殿看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东宫护卫神色都变了变。
内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半晌。
才道:
“殿下,这是东宫私事。”
谢珩冷笑一声。
“私事?私事便敢来承天寺拿人?”
“还是说,太子如今已经不需要任何文书,便能随意调走官籍罪奴了?”
内侍目光闪了闪,却没有回答。
反而意味深长道:
“七殿下还是莫问的好。”
言语间,丝毫没把这个失势皇子放在眼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旁边顾知白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竟有人敢这样与皇子说话。
谢珩眸色沉下。
“若本殿偏要问呢?”
顾知白神色微变。
他早已从那声“七殿下”里认出了对方身份。
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今日站出来拦东宫的人,竟会是谢珩。
内侍低头笑笑,声音却不轻不重。
“奴婢只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办事。”
“若殿下有什么疑问,不如亲自去问太子殿下。”
接着内侍皮笑肉不笑看着谢珩说。
“奴婢倒不知道,殿下如今连承天寺的杂务也要过问了。”
谢珩脸色微冷,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缓缓收紧。
两年前,东宫一个最低等的内侍,见了他都要跪地请安,如今却敢当众讥讽。
因为他知道,内侍敢这么说,不是因为内侍大胆,而是因为东宫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东宫这些年愈发势大。
朝中人人都知道,七皇子失势已久。
一个东宫得脸的内侍,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殿下若无别的吩咐,奴婢便带人走了。”
内侍没等谢珩开口,说完直接挥手。
“带走。”
谢珩神色骤冷。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远处忽然传来声音。
“七弟。”
众人回头,远处忽然有人走来。
为首青年锦衣华服,身旁跟着一位气度雍容的妇人。
东宫内侍脸色终于变了。
一个七皇子可以不放在眼里,五皇子也许还能应付,但再加上赵妃,事情就可能传进皇帝耳朵。
五皇子谢珣看了看众人,心领神会。
知道东宫奴才又没把七弟放在眼里了。
于是快走了几步,笑意淡了几分。
“好热闹。这是要在承天寺拿人?”
东宫内侍沉默片刻,终究低头。
“奴婢不敢。”
姜如昭其实已经认命,她以为今日不会有人替自己说话。
可那道声音响起时,她还是下意识抬起了头。
风雪之间。
一个身着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神情冷淡,眉目清峻。
明明只说了几句话,却拦在了东宫之前。
她起初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直到东宫内侍行礼,“七殿下。”
后来,五皇子又唤了一声:“七弟。”
姜如昭微微一怔。
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眼前的人,竟是七皇子谢珩。
姜如昭身子微微一僵。
谢珩,两年前,姜家获罪,朝堂震动。
那段日子里,她偶尔从押送她的差役口中,从承天寺香客的议论里,听见过这个名字。
有人说他是皇子。
有人说,七皇子自姜家案后便彻底失势。
也有人说,沈贵妃病逝之后,他再没有踏进长春宫一步。
可无论如何,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承天寺的风雪里,与这个人相见。
僵持许久,内侍终于退让。
“既如此,奴婢先回东宫复命。”
内侍转身欲走,走出几步,却又停下。
他侧过头,朝承天寺执事招了招手。
“过来。”
执事连忙小跑上前。
“公公还有吩咐?”
内侍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了,今日之后,她才是姜氏女。”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马车旁那个灰衣少女。
执事脸色骤变,瞬间明白过来。
“公公的意思是——”
内侍冷冷打断。
“什么意思都没有。承天寺里一直都有一个姜氏女,以后也只有一个姜氏女。”
“听懂了吗?”
执事背后冷汗直冒。
“奴才明白。”
内侍这才满意。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姜如昭,淡淡道:
“至于她,一个杂役而已。她本来叫什么,重要吗?”
执事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记住了。”
内侍轻轻一笑。
转身离去。
而站在不远处的众人,并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内侍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姜如昭。
他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
“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好好待着,不要多嘴。”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雪尽头。
姜如昭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张被雪浸透的赎买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纸页散开,鲜红官印一点点晕染开来,像雪地里盛开的血色海棠。
她尚不知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人悄悄拿走了。
顾知白终于松了口气,可脸色却比刚才更白。
因为他知道,东宫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在雪里,望着那张彻底作废的文书,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明白,原来有些公道,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握在别人手里的。
风雪扑面而来。
他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
生平第一次,想重新走回那条早已放弃的路。
山门外。
雪落无声。
栖云巷里,那株等着主人归来的海棠,已经抽出了新芽。
可在这个冬天,它终究没能等到主人回家。
风吹过长阶。
海棠未开。
而有些人的命运,已经在这一日,悄悄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