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玉阶人未觉,风生深殿局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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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祭之后第三日。
关于姜如昭的消息,已经传遍后宫。
慈宁宫内,崔太后放下佛珠。
暖阁安静。
宫人将承天寺之事缓缓说完。
玉阶纹、
异星、
姜如昭。
说到最后,老太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自然记得这个孩子。
许多年前,崔静容曾带着小姑娘入宫请安。
粉雕玉琢的一团,规规矩矩行礼。
唤她:
“姨祖母。”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半晌。
崔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静容若还活着,怕是舍不得。”
殿内无人敢接话。
崔太后沉默许久。
才缓缓开口:
“去告诉皇帝。孩子无辜,莫迁怒后辈。”
宫人连忙领命。
同一时刻。
寿安宫。
静太妃也听说了此事。
她比太后年轻许多。
当年与崔静容也有几分交情。
听完之后,只是轻轻皱眉。
“姜家那个丫头?”
嬷嬷点头。
静太妃望向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
忽然道:
“那孩子今年也该十六了。”
她记得,很多年前宫宴之上。
那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一转眼,竟已成了承天寺罪奴。
静太妃话音落下不久。
暖阁外忽然传来少女声音。
“外祖母。”
帘子掀开。
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静太妃亲女宁安长公主之女,裴明姝。
她刚从女学回来,见容太妃神色有异,不由好奇:
“出了什么事?”
容太妃看了她一眼。
“承天寺那边出了点事。”
裴明姝一怔。
“承天寺?”
容太妃没有隐瞒,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裴明姝手中的茶盏忽然停住。
“姜如昭?”
暖阁安静下来。
容太妃看向她。
“你还记得她?”
裴明姝沉默片刻,轻轻垂下眼。
“自然记得。昭昭是我最好的朋友。”
幼时宫宴,两人初次相识。
略大一些后,满京城贵女之中,只有姜如昭与她最合得来。
两人无论性情、爱好,都一样。
只是昭昭学什么都很快,也更懂事,所以常常是她有问题去问昭昭。
也正因如此,两人在一起时,明明是自己略大一些,可昭昭却更像是姐姐。
后来姜家出事。
她被长公主拘在府里,再没有机会见她。
这些年,她也曾命人去打听,但都被拦下了。
她甚至不知道姜如昭究竟如何了。
许久。
裴明姝才低声问:
“她如今还在承天寺?”
静太妃点头。
裴明姝沉默下来。
指尖一点点收紧。
半晌。
忽然站起身。
“外祖母,我想去承天寺。”
静太妃一怔。
“胡闹。”
裴明姝却抿紧唇,没有说话。
只是望向窗外。
雪光映在眼底。
许多年以前。
那个总会笑着唤她“明姝”的姑娘,如今竟成了罪奴。
她很想去看看,看看她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凤仪宫。
气氛却截然不同。
陆皇后听完消息,只是冷笑。
“玉阶纹?异星?不过一个罪臣之女。”
旁边女官低声道:
“太后似乎已经派人去了御书房。”
神色平静。
“太后向来念旧。崔家的孩子,她自然舍不得。”
女官迟疑道:
“娘娘觉得此事会如何?”
陆皇后望着窗外。
许久才淡淡开口:“一个罪臣之女,原本翻不起风浪。可如今偏偏牵出了异星与玉阶纹。”
她轻轻拨动茶盖。
“有些东西,不怕是真的,怕的是别人做文章。”
女官神色微变。
陆皇后继续道:
“若只是姜如昭,无关紧要。”
“可若有人借她生事,便不得不防。”
皇后嫡女永宁公主谢明仪刚进殿,便听见宫人在议论承天寺之事。
她脚步忽然停住。
“谁?”
宫人连忙低头。
“回公主,是姜如昭。”
暖阁忽然安静下来。
谢明仪愣了一瞬,随即冷笑。
“姜如昭?她竟还活着?”
陆皇后微微皱眉。
“明仪。”
谢明仪却已忍不住。
“当年满京城的人都捧着她。什么京华第一贵女,什么玉阶纹。”
“如今都成官奴了,竟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越说越不快,指尖紧紧攥住帕子。
“一个罪籍女子,也值得他们议论?”
陆皇后看了她一眼。
没有接话。
可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而此时谢明仪忽然想起当年东宫择妃,太子妃名册上,姜如昭排在最前面。
而谢明仪是太子的亲妹妹,她当然知道,母后有多满意姜如昭,甚至一度把姜如昭视为未来太子妃,结果姜承远却拒绝了。
谢明仪想到这里,不禁“哼”了一声。
你凭什么看不上我皇兄?
另一边。
承天寺。
雪后初晴。
难得见了几分日光。
姜如昭坐在偏院台阶上,怀里抱着那盒莲蓉酥。
盒子已经拆开,却始终舍不得吃完。
顾知白的话,这几日一直在耳边。
文书已经递上去了,只差最后一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什么。
午后洗衣时,甚至难得发了会儿呆。
想着若真的离开承天寺,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
而现在,她开始想了。
栖云巷。
顾宅。
顾夫人正在整理院子。
海棠树下,新添了石桌,又换了窗纸。
老仆看得直笑。
“夫人这般布置,倒像迎新妇。”
顾夫人怔了怔,却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摸了摸那株海棠。
“那孩子受苦太久了,回来便好。”
“等开春海棠开了,她就能看见了。”
院中风过。
海棠枝轻轻摇晃。
无人知道,此刻宫中已经变了天。
东宫。
夜色沉沉。
谢晏看完最后一份密报。
终于抬起头。
下首内侍已经跪了许久。
“找到没有?”
“回殿下。已经找到了。年龄相仿,身形也有七八分相似。”
谢晏缓缓笑了。
“很好。”
内侍却有些迟疑。
“可承天寺那边……”
谢晏淡淡道:
“父皇未必会留她。孤总要早做准备。”
他望向案上的名字,指尖轻轻点了点。
姜如昭。
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
七皇子府。
夜色渐深。
书房灯火未熄。
亲卫快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封寻常信函。
“殿下。行远商行送来的。”
谢珩抬眸。
目光微微一顿。
行远商行,那是沈行舟如今明面上的产业。
他拆开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冬祭已毕,当年送粮的人找到了。
不便入城,承天寺见。
没有署名。
谢珩却认出了字迹。
谢珩沉默许久,缓缓合上信纸。
烛火映着侧脸。
神色晦暗难辨。
两年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认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从来没有放下过。
半晌。
谢珩忽然开口。
“五哥明日是不是要陪赵妃去承天寺礼佛?”
亲卫一怔。
“是。”
谢珩点了点头。
“到时,我陪五哥同去。”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谢珩目光微凝。
许久,缓缓合上卷宗。
窗外夜风吹动灯火,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
亲卫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案上的信纸被火光映得微微发黄。
谢珩却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夜色深沉。
雪落无声。
他忽然想起了承天寺,想起冬祭那日。
风雪漫天。
山门前那个灰衣少女蹲在雪地里,将冻得发抖的孩子揽到身前,一点一点拍去他们肩上的积雪。
明明自己也穿着最单薄的旧衣。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个姑娘的模样,却偏偏记得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谢珩垂下眸。
不知为何,那个画面始终没有忘。
这些年,除了旧案,他几乎不去想其它。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记住什么人。
可那个灰色身影,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来。
书房安静许久。
谢珩忽然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动衣袍,也吹散了些思绪。
而下一刻。
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个名字,姜如昭。
那份抄录,已经在案头放了两日,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姜承远之女,十六岁,承天寺官奴。
他想起两年前,满朝都说姜承远谋逆。
也因为那场案子,外祖失爵,舅父死于狱中,母妃郁郁而终。
谢珩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丝说不出的烦躁。
这几日,朝堂在议论姜如昭,后宫在议论她,连太后都惊动了。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两年前那场旧案里,死的人不只有姜家。
片刻后,他将纸页重新压回案上,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两年前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若不是那场旧案,外祖不会失爵,舅父不会死,母妃也不会郁郁而终。
想到这里,他淡淡合上窗扇。
将夜风隔绝在外,也将那些莫名的念头一并压下。
“若她安分些,便最好不要再牵扯进那些事。”
声音消散在灯火里,不知是说给谁听。
夜风穿过京城,吹过东宫,吹过七皇子府,也吹过承天寺那座偏僻小院。
姜如昭抱着那盒尚未吃完的莲蓉酥,终于第一次开始期待明天。
夜色渐深。
偏院灯火渐渐熄灭。
雪落无声。
姜如昭第一次开始认真想着以后。
想着离开承天寺,想着栖云巷,想着那座种满海棠的小院。
她以为,自己终于快要熬过去了。
却不知道,命运真正的转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