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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起玉阶

雪覆玉阶人未觉,风生深殿局先成。

————

冬祭之后第三日。

关于姜如昭的消息,已经传遍后宫。

慈宁宫内,崔太后放下佛珠。

暖阁安静。

宫人将承天寺之事缓缓说完。

玉阶纹、

异星、

姜如昭。

说到最后,老太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自然记得这个孩子。

许多年前,崔静容曾带着小姑娘入宫请安。

粉雕玉琢的一团,规规矩矩行礼。

唤她:

“姨祖母。”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半晌。

崔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静容若还活着,怕是舍不得。”

殿内无人敢接话。

崔太后沉默许久。

才缓缓开口:

“去告诉皇帝。孩子无辜,莫迁怒后辈。”

宫人连忙领命。

同一时刻。

寿安宫。

静太妃也听说了此事。

她比太后年轻许多。

当年与崔静容也有几分交情。

听完之后,只是轻轻皱眉。

“姜家那个丫头?”

嬷嬷点头。

静太妃望向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

忽然道:

“那孩子今年也该十六了。”

她记得,很多年前宫宴之上。

那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一转眼,竟已成了承天寺罪奴。

静太妃话音落下不久。

暖阁外忽然传来少女声音。

“外祖母。”

帘子掀开。

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静太妃亲女宁安长公主之女,裴明姝。

她刚从女学回来,见容太妃神色有异,不由好奇:

“出了什么事?”

容太妃看了她一眼。

“承天寺那边出了点事。”

裴明姝一怔。

“承天寺?”

容太妃没有隐瞒,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裴明姝手中的茶盏忽然停住。

“姜如昭?”

暖阁安静下来。

容太妃看向她。

“你还记得她?”

裴明姝沉默片刻,轻轻垂下眼。

“自然记得。昭昭是我最好的朋友。”

幼时宫宴,两人初次相识。

略大一些后,满京城贵女之中,只有姜如昭与她最合得来。

两人无论性情、爱好,都一样。

只是昭昭学什么都很快,也更懂事,所以常常是她有问题去问昭昭。

也正因如此,两人在一起时,明明是自己略大一些,可昭昭却更像是姐姐。

后来姜家出事。

她被长公主拘在府里,再没有机会见她。

这些年,她也曾命人去打听,但都被拦下了。

她甚至不知道姜如昭究竟如何了。

许久。

裴明姝才低声问:

“她如今还在承天寺?”

静太妃点头。

裴明姝沉默下来。

指尖一点点收紧。

半晌。

忽然站起身。

“外祖母,我想去承天寺。”

静太妃一怔。

“胡闹。”

裴明姝却抿紧唇,没有说话。

只是望向窗外。

雪光映在眼底。

许多年以前。

那个总会笑着唤她“明姝”的姑娘,如今竟成了罪奴。

她很想去看看,看看她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凤仪宫。

气氛却截然不同。

陆皇后听完消息,只是冷笑。

“玉阶纹?异星?不过一个罪臣之女。”

旁边女官低声道:

“太后似乎已经派人去了御书房。”

神色平静。

“太后向来念旧。崔家的孩子,她自然舍不得。”

女官迟疑道:

“娘娘觉得此事会如何?”

陆皇后望着窗外。

许久才淡淡开口:“一个罪臣之女,原本翻不起风浪。可如今偏偏牵出了异星与玉阶纹。”

她轻轻拨动茶盖。

“有些东西,不怕是真的,怕的是别人做文章。”

女官神色微变。

陆皇后继续道:

“若只是姜如昭,无关紧要。”

“可若有人借她生事,便不得不防。”

皇后嫡女永宁公主谢明仪刚进殿,便听见宫人在议论承天寺之事。

她脚步忽然停住。

“谁?”

宫人连忙低头。

“回公主,是姜如昭。”

暖阁忽然安静下来。

谢明仪愣了一瞬,随即冷笑。

“姜如昭?她竟还活着?”

陆皇后微微皱眉。

“明仪。”

谢明仪却已忍不住。

“当年满京城的人都捧着她。什么京华第一贵女,什么玉阶纹。”

“如今都成官奴了,竟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越说越不快,指尖紧紧攥住帕子。

“一个罪籍女子,也值得他们议论?”

陆皇后看了她一眼。

没有接话。

可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而此时谢明仪忽然想起当年东宫择妃,太子妃名册上,姜如昭排在最前面。

而谢明仪是太子的亲妹妹,她当然知道,母后有多满意姜如昭,甚至一度把姜如昭视为未来太子妃,结果姜承远却拒绝了。

谢明仪想到这里,不禁“哼”了一声。

你凭什么看不上我皇兄?

另一边。

承天寺。

雪后初晴。

难得见了几分日光。

姜如昭坐在偏院台阶上,怀里抱着那盒莲蓉酥。

盒子已经拆开,却始终舍不得吃完。

顾知白的话,这几日一直在耳边。

文书已经递上去了,只差最后一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什么。

午后洗衣时,甚至难得发了会儿呆。

想着若真的离开承天寺,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

而现在,她开始想了。

栖云巷。

顾宅。

顾夫人正在整理院子。

海棠树下,新添了石桌,又换了窗纸。

老仆看得直笑。

“夫人这般布置,倒像迎新妇。”

顾夫人怔了怔,却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摸了摸那株海棠。

“那孩子受苦太久了,回来便好。”

“等开春海棠开了,她就能看见了。”

院中风过。

海棠枝轻轻摇晃。

无人知道,此刻宫中已经变了天。

东宫。

夜色沉沉。

谢晏看完最后一份密报。

终于抬起头。

下首内侍已经跪了许久。

“找到没有?”

“回殿下。已经找到了。年龄相仿,身形也有七八分相似。”

谢晏缓缓笑了。

“很好。”

内侍却有些迟疑。

“可承天寺那边……”

谢晏淡淡道:

“父皇未必会留她。孤总要早做准备。”

他望向案上的名字,指尖轻轻点了点。

姜如昭。

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

七皇子府。

夜色渐深。

书房灯火未熄。

亲卫快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封寻常信函。

“殿下。行远商行送来的。”

谢珩抬眸。

目光微微一顿。

行远商行,那是沈行舟如今明面上的产业。

他拆开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冬祭已毕,当年送粮的人找到了。

不便入城,承天寺见。

没有署名。

谢珩却认出了字迹。

谢珩沉默许久,缓缓合上信纸。

烛火映着侧脸。

神色晦暗难辨。

两年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认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从来没有放下过。

半晌。

谢珩忽然开口。

“五哥明日是不是要陪赵妃去承天寺礼佛?”

亲卫一怔。

“是。”

谢珩点了点头。

“到时,我陪五哥同去。”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谢珩目光微凝。

许久,缓缓合上卷宗。

窗外夜风吹动灯火,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

亲卫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案上的信纸被火光映得微微发黄。

谢珩却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夜色深沉。

雪落无声。

他忽然想起了承天寺,想起冬祭那日。

风雪漫天。

山门前那个灰衣少女蹲在雪地里,将冻得发抖的孩子揽到身前,一点一点拍去他们肩上的积雪。

明明自己也穿着最单薄的旧衣。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个姑娘的模样,却偏偏记得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谢珩垂下眸。

不知为何,那个画面始终没有忘。

这些年,除了旧案,他几乎不去想其它。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记住什么人。

可那个灰色身影,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来。

书房安静许久。

谢珩忽然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动衣袍,也吹散了些思绪。

而下一刻。

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个名字,姜如昭。

那份抄录,已经在案头放了两日,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姜承远之女,十六岁,承天寺官奴。

他想起两年前,满朝都说姜承远谋逆。

也因为那场案子,外祖失爵,舅父死于狱中,母妃郁郁而终。

谢珩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丝说不出的烦躁。

这几日,朝堂在议论姜如昭,后宫在议论她,连太后都惊动了。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两年前那场旧案里,死的人不只有姜家。

片刻后,他将纸页重新压回案上,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两年前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若不是那场旧案,外祖不会失爵,舅父不会死,母妃也不会郁郁而终。

想到这里,他淡淡合上窗扇。

将夜风隔绝在外,也将那些莫名的念头一并压下。

“若她安分些,便最好不要再牵扯进那些事。”

声音消散在灯火里,不知是说给谁听。

夜风穿过京城,吹过东宫,吹过七皇子府,也吹过承天寺那座偏僻小院。

姜如昭抱着那盒尚未吃完的莲蓉酥,终于第一次开始期待明天。

夜色渐深。

偏院灯火渐渐熄灭。

雪落无声。

姜如昭第一次开始认真想着以后。

想着离开承天寺,想着栖云巷,想着那座种满海棠的小院。

她以为,自己终于快要熬过去了。

却不知道,命运真正的转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