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酒后的第五日,沈染霜去城东送苏家染好的御寒布。
二十匹布用油纸包好,雇了小车,陆七跟在车后护货。他仍叫陆七,户籍上却已改作陆昭衡——县吏问本名时,他顿了一顿,只报了这两个字,沈染霜也没追问。名字是壳,人还在,便够。
城东富户巷与城西民巷不同,雪扫得干净,墙里透出熏香,连风都像被人筛过。车行至周家新宅外,正遇周家搬家,箱笼堆在巷中,仆从穿梭,忙乱里透着得意。周家新宅门楣漆亮,朱漆未干,沈染霜从帘缝瞥见,心想:周砚青中举不过两年,已从旧巷搬到此处,尚书府的千金尚未过门,排场已先摆足——这等人家,当年怎会说沈家「高攀」。她吩咐车夫慢行,自己并不下车,只把样布包袱抱稳,像抱一块不能沾尘的蓝。箱上贴着尚书府的封条,朱红醒目,像一块烫在沈染霜眼底却不疼的疤。
周砚青指挥仆从抬箱笼,周母戴着新买的珠花,满面春风。见沈染霜的车过来,周母鼻前又扇手绢:「哟,沈掌柜还干这个?染料味儿别熏着我们砚青的新衣裳。」
沈染霜吩咐车夫慢行,自己并不下车,只对陆七道:「看路。」
偏偏周砚青追了两步,唤道:「染霜。」
沈染霜停住,掀帘一角,神色淡:「周举人有事?」
周砚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又扫过陆七,眼底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像悔,又像不甘:「听说你招赘了。此人是谁?」
陆七抬眼,目光冷得像刀背,却没开口,只站在车侧,像一堵沉默的墙。
沈染霜道:「我夫君。县衙有契。周举人若不信,可去查。」
周砚青唇动了动:「我并非不信。只是……你何必如此仓促。若你肯……」
「肯什么?」沈染霜问得平静,「肯给你做妾?肯等你尚书府的千金进门后,给她绣鞋垫?」
周母当场恼了:「沈染霜!你莫要不知好歹!砚青是念着你的情分来问一句!」
沈染霜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情分?情分是周家退亲时,说我克死双亲、克你前程。周夫人,情分若还在,便请让开。苏家的货,误了时辰要赔银的。」
周砚青脸色发白,伸手想扶她的车辕,像要留,又像要拦。陆七一步上前,握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周砚青却像被铁钳住,挣了一下没挣开,指骨生疼。
陆七低声道:「周举人,读书人的手,别碰别人的妻主。」
周砚青吃痛,缩回手,骇然看向陆七:「你……」
沈染霜放下车帘:「走。」
车辘辘往前,周家巷里议论声起又落,像雪落在热汤里,嘶一声,没了。她坐在车内,指节微微发白,随即又松开——不是怕,是厌。
出了巷,沈染霜才道:「方才你用力重了,别惹官司。」
陆七道:「他先伸手。」
「我知道。」沈染霜看着前方,「所以我不怪你。」
陆七沉默片刻,道:「……他方才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
沈染霜淡淡道:「无非是:若我肯回头,他可偷偷纳我。周砚青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卑鄙说得像深情。」
陆七指尖一紧,没再说话。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冷,却清醒。
送到苏家,苏老爷验货,大喜:「监造既盖了可续批,这批内衬便按契走。沈掌柜,千匹之数,你可吃得下?」苏家管事在旁展开一匹,对着窗光看,布面匀净,针脚处色未浮,他低声道:「比锦染行那批强。」苏老爷便更痛快,又嘱「开春前须齐,误期按契赔」。沈染霜心算片刻:马蓝叶价涨两成,浸时不可减,减了色脆,边军穿的是命,赔不起。她抬眼道:「吃得下。但要加银,因马蓝叶今年贵。」
苏老爷未还价,只让管事另备茶点,沈染霜推了,说坊里还有第三浸的时辰。管事送她至门,欲言又止,终是低语:「周家那边,若再闹,苏老爷站你这边。」她颔首,不多谢,只把样布包袱抱稳——商路是商路,情分是情分,她从不混在一本账里。
苏老爷拍板:「成。」
回程时,念安在坊门口等,扑进阿姐怀里,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赵大娘笑道:「陆七今日护妻,街坊都传遍了。」
沈染霜一愣,看向陆七。陆七耳根又红,转身去劈柴。
念安小声问:「阿姐,姐夫是不是喜欢你了?」
沈染霜捏她鼻子:「他喜欢的是柴。别乱说。」
夜里,沈染霜在账本记下苏家大单,笔尖顿了顿,又划掉一行:周砚青,永不入账。她又添一笔:陆七,工钱照发,柴满缸——护腕那一下,比周砚青任何一句「若你肯」都实在。
沈大郎闹事平息后的第七日,坊里无客、无讼、无急单。晨起洒扫,念安教陆七认「马蓝」二字,写歪了;陆七不笑,用柴刀柄在泥地上替她重划一笔。赵大娘骂柴不够烧,沈染霜数了数堆,道:「够。今日不赶货,只赶心。」午后有一匹布晒歪了,色却意外匀,她看了半晌,入谱注:「歪晒有时,色亦成。不可刻意,可记。」日暮,巷静,像一锅终于肯凉下来的母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