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冰冷，包裹着白霁。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破碎的痛楚在每一寸骨骼、每一缕残魂中嘶鸣。鬼王那柄长矛的毁灭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的神智。意识在无边的虚无中沉浮，仿佛回到了被打落九境的那一天，被放逐的孤寂与绝望重新将他淹没。
他是一名将军，战无不胜，为了家国，他死守边境战死，救了无数焦土下的黎民。为此，九境之主破格召他，做了九境武神，掌管四方平安，可那年他在人间行走，无意间救下了本应殒命的麒妖，惹怒了九境之主，被打下人间，摸爬滚打，烂命一条。再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想不起来。
‘季，雪，无……’突然，一个名字如同沉入深海的星火，在死寂的意识深处微弱地跳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比鬼王之力更猛烈的剧痛——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被撕裂般的灼烧感，
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强行涌入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第一世，破庙雪夜。彻骨的寒冷几乎冻结了他的血液，高烧让他神智不清。一个模糊的身影靠近，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一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衣轻轻覆盖在他身上，那瞬间的暖意，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可他不想要，这个世道，他不想再来了。棉衣被扯掉，那人又给他盖上。他想看清对方的脸，却只记得风雪中那双清澈、悲悯的眼眸，还有转身离去时，衣角掠过的微光。后来，后来是为了还这件棉衣的情。他看到了季雪无被贼人盯上，惊恐却倔强的眼神。他冲了出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最后冰冷的刀刃刺穿胸膛时，他看到的，是季雪无安全逃离的背影。意识沉入黑暗前，地府判官那张模糊的白脸递来一朵花。
无辜的孩子，触怒了离境鬼王。那鬼王的狂笑，幽绿的鬼火翻腾。他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眼中是直面死亡的恐惧与不甘。“他的心，本座要了。”鬼王的声音如同丧钟。千钧一发，躲藏在暗处的他，心一横，罢了！不是还欠他一碗水么，就再还他一次！从藏身处跃出的瞬间，雷火阵启动，毁天灭地的紫色雷霆和地狱烈焰瞬间将他吞没，皮肉焦糊，魂魄撕裂的剧痛中，他最后看到的，是书生惊愕茫然的脸……地府，判官那张寡淡的白脸又出现了，掏出另一朵花。
两世的相遇即分离，两世的遗忘。都是因为同一个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季雪无……’
这一次，这个名字清晰地在灵魂深处。不是为了还债，不是！是什么？
“啊——！”现实中，昏迷的白霁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欲裂。
“白兄，白兄你怎么了”焦急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迷雾，带着真实的温度和颤抖。
白霁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季雪无放大的、写满惊惶的脸。他正紧抱着白霁，指尖微微发抖。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布满了血丝。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季雪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想触碰白霁又怕弄疼他。
白霁张了张嘴，喉咙火烧火燎，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你看到了，你看到那些记忆了？但看着季雪无红肿的眼睛里只有担忧和慌乱，那些记忆冲击只是濒死的幻觉，他并不知。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季雪无立刻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喂完他水，又将温热的药汤喂到他唇边。汤药苦涩，却带着季雪无特有的温和仙力，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和经脉。
“慢点喝。”季雪无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你伤得太重了，全身经脉都差点碎了。”他的声音哽咽，“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白霁摇摇头，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农舍，显然已经远离了疫区枯叶镇。
“那个人呢？”
“谁？”
“上头那位。”
“他走了。他说，不应该参与因果。”
狗屁，这个虚伪的家伙！
窗外天色昏暗，已是傍晚。白霁试着运转体内气息，一股钻心的剧痛立刻从丹田蔓延开来，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别动！”季雪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急忙按住他，“你的伤……非常奇怪，那鬼王的力量极其霸道阴毒，在疯狂侵蚀你的根基，但……但你体内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抵抗它，甚至在尝试修复。”
季雪无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和探究，他紧紧盯着白霁：“那股力量，微弱破碎，像熄灭后的余烬，但它给我的感觉，好熟悉，就像……”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又看向白霁，眼神迷茫，“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似乎感受过同样的温暖……”
季雪无感受到的是他体内残留的、属于九境武神的神力碎片，那碎片在鬼王力量的碾压下，被季雪无纯净的仙元和他自身强烈的守护意志所激发，才勉强护住了他最后的心神。当然了，要不是那个老登及时来掺和，他也就堪堪挂了。
他垂下眼睑，避开季雪无探寻的目光。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那些记忆太过沉重了，不想让他知道。这一世的季雪无，就该继续干净纯粹，不该被前世的事干扰。
“错觉吧。”白霁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刻意的疏离，“我烂命一条，哪来什么温暖的力量。”
季雪无怔住了。他看着白霁避开的目光，看着他强撑冷漠下掩饰着什么，一股莫名的酸楚和委屈涌上心头。为什么明明在生死关头豁出命来保护他，醒来后却又竖起冰冷的墙。
“不是错觉！”季雪无忍不住了，猛地抓住白霁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执拗的火焰，“我看到了！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的挣扎，还有那些，那些破碎的记忆。”
白霁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难不成？
季雪无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确定的惊悸：“雪，好大的雪，还有火，紫色的火，破庙，我看到了我自己，又好像不是，很模糊，看到你挡在前面，我却转身走了。”
不甚清晰的记忆，是灵魂共鸣时捕捉到的、最强烈的情感碎片，季雪无感受到了那份守护的重量，感受到了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撕心裂肺的痛楚。虽然无法理解画面，但那情感却真实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白霁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季雪无冰凉的手，用力攥紧，仿佛想借此传递某种力量，驱散他的疑惑。
“噩梦罢了。”白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太累了，胡思乱想。”
“不是噩梦。”季雪无固执地摇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白霁的手背上，滚烫。“你告诉我……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白霁身体猛地一颤，攥着季雪无的手更用力了，指节泛白。
看着白霁痛苦隐忍的侧脸，看着他紧闭眼睑下微微颤动，季雪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无法呼吸。他明白了。白霁记得！他一定记得什么！可那些，让他痛苦。
“好，我不问了……”季雪无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不再追问，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拂开白霁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不要难过，我不问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换我来保护你。”
他低下头，轻轻把额头抵在白霁紧握着他的那只手背上，温热的泪水浸湿了白霁的皮肤。
农舍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