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诏狱夜审??
腊月末，皇城司诏狱深井。??
壁以乌砖夹铅，一盏油灯吊于梁，灯焰被铁罩囚住，光不得外溢，只投下一圈颤抖的黄。??
蔡京披发坐于铁榻，左腕锁链连着壁环，右腕却自由——鹰勾鼻被火烤裂的痂尚未脱落，血沿唇沟滴在膝前，积成小小黑洼。他面前，摊一张空白乌缣，缣尾押雷州鹏翼营火漆印。??
程颐、苏轼、小坡立于缣外三步；狱吏持笔，候他写“东去赋”全稿。“臣若写，”蔡京抬眼，嗓音被烟火熏得嘶哑，“须以血为墨，以雷州地穴为案。赋成，当在江月之下，焚稿归江，方可永镇离火。否则，稿不全，火不灭。”??
哲宗旨意已下：“与其杀之，不如用之。”??
于是，四人一狱，连夜押赴雷州。??二、血匙开门??
除夕前夜，雷州旧营。荒滩千里，潮声如哭。??
鹏翼营地穴，位于废火药库之下，铁门厚半尺，上铸无舌鹏鸟，鸟喙衔一孔，孔形弯如月，恰容一指。??
蔡京以指尖血涂孔，血顺喙纹流入，门内“咔哒”一声，似巨兽落闩。??
小坡请前，以右手无名指插入血孔——那指根天生青胎记，形如倒悬鹏鸟，鸟喙正对外。指血与胎记同温，门得血，轰然自开。一股陈腐火油味扑出，像十二年旧狱被掘开。??
三、镜里汴京??
地穴深十丈，壁以乌木嵌铜，环立灯台，灯无芯，唯盛蓝油。??
蔡京以火折引灯，万灯同燃，火却向下走——沿壁流，沿梯流，沿人影流，把整座地穴照成一口倒置的井。井底，无赋稿，唯有一面巨镜。镜高两丈，阔三丈，镜框铜铸，雕满倒写《赤壁赋》全文；镜面非铜非水，似凝烟，人靠近，影却不随，反而愈走愈远。??
小坡先至镜前，左眼一照，镜里竟映出整个汴京：宣德楼雪幕、甜水巷焦痕、离卦雪堤、铜铃梅枝……所有景物，皆倒悬于镜内，像一座被水淹没的旧都。??
镜头拉近，镜里也出现“小坡”——却眇左目，青胎记在右眼，与现世相反；镜小坡身后，立一青袍人，背对镜面，执笔于空中写词，笔锋所至，火随字生。??
那人回首，对镜外一笑——眉目竟是苏轼，却唇无血色，眸带蓝磷。??
四、焚稿之局??
蔡京走到镜侧，以指叩框，框内发出“叮”一声铃响。“此镜名‘江月’，”他哑声道，“雷州牢城旧物，专摄人字、人影、人心。??
凡于镜前焚字，字反投江，可改江向；凡于镜前焚人，人反归影，可替生死。‘东去赋’原稿，早已投入镜里，要取，必以血字换血字。”??
他抬手，以断痂为笔，以腕血为墨，于镜框写下：“大宋东去”血字一触框，镜内景物骤变——??镜汴京雪火再起，雪塑《赤壁》崩塌，火鸟复生，鸟喙叼住镜哲宗，投入倒流之江。??
镜外，地穴蓝火得字，亦同时倒卷，沿乌木壁攀升，把穹顶烧出一个圆洞，洞口正对残月，月得火映，竟呈血红。??
蔡京回头，目光扫过苏轼、程颐，最后落在小坡：“要镇此火，需一人于镜前焚己之字，以正血镇反血。??
此人，须是‘引火者’——”他指尖点小坡胸口青胎记“你。”??
五、焚己归江??
小坡抬眼，看镜中另一个自己——镜小坡已走到镜边，抬手，以指为笔，在自己胸口青胎记上划十字，血沿十字裂开，竟露出里面一段乌金丝雕版，版上反刻：“影版——引火人”??
血版被镜小坡双手捧出，对镜外一递——版穿镜面，如穿烟波，真实地出现在现世小坡掌中。版薄如叶，冷如冰，血字淋漓。程颐低喝：“别接！”??
可为时已晚，小坡双手已捧版，血版得体温，瞬生蓝火，火沿臂爬，直扑心口。??
蔡京却于此刻突然暴起——他右腕链锁竟早被锉断！??
链头如鞭，横扫狱吏，夺火折，跃至镜顶，以火折点自己发梢。焦发为火，火沿发爬脸，他整张面庞顿时裹入蓝焰，像戴一张火面具。火面具里传出最后一句嘶喊：“焚己不能灭火，焚江才能！”??
他整个人扑向镜面，火身与血版同碎，火点四散，却尽被镜吸——??镜得火，轰然闭合，镜内血月崩散，化为万点红雨，雨落镜汴京，倒流之江顿时起火，江火却不再蓝，而是正常赤红，像落日染江。镜外，地穴蓝火同时熄灭，只余顶洞月光，冷白如刀。??
六、镜碎江现??
火灭，镜框寸寸龟裂，裂纹皆成正书“大江东去”。“江”字最后一笔完成，整镜轰然崩碎，碎片却浮而不落，于空中拼成一条倒立之江，江流自上而上，注入顶洞月光。??
月光得江，凝成实体——一轮直径丈许的银白水月，缓缓下降，正罩在小坡头顶。??
水月映出他眇目，也映出他胸口青胎记——胎记被火灼成焦黑，却在水月里重新长出青色，青成一条逆流小船，船头立一少年，背对众生，面朝上游。?? 少年回首，对镜外小坡一笑，口唇开合，无声送出四字：“焚稿归江。”??
字送，水月即化万点银光，光落处，地穴成池，池水清澈，只余正流，不再倒悬。池面漂一物——蔡京所携乌缣，缣上已非空白，而是血写全文：《大宋东去赋》并序，血墨浓淡，皆成反书；赋尾，却于水中转正，最后一句：“稿既归江，火自灭，江月仍圆。”??
七、尾声·江作证??
程颐俯身，于池边拾起乌缣，血字被水浸，却不散，反愈发清晰，像江以水为印，盖下证词。??
他回身，对苏轼低语：“蔡京以身为火，焚镜归江，是还火于水；小坡以版为影，焚己归江，是还影于光。?? 火与影既归，江得证词，下一步——”??
他望向池心，池心倒映一轮初升朝阳，阳里似有一叶小舟，舟头立少年，背对众生，面朝上游。??
苏轼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水月：“下一步，让江开口，说一句——??‘大江东去，不回头。’”??
——章十五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