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终于被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压了下去。连翘每日都把被褥抱出去晒,说是要把霉气都赶走。我知道她的心思,她盼着我好,盼着那个以前的孟凛回来。
我也想回来。为了澈儿,为了小安宁。
那天小安宁扒着门缝,奶声奶气地问连翘:“娘亲是不是把安宁忘了?”那声音小小的,却像根针,扎得我心口猛地一缩。那一刻,我再也没法躺在床上装睡,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却还是强撑着下了地。
我推开门,看着门外两个小小的身影。澈儿比妹妹大一岁,懂事些,见我出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抿着嘴不说话;小安宁才三岁,懵懂无知,见我出来,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我蹲下身,张开双臂,把他们紧紧地搂进怀里。他们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还有孩子特有的奶香味。我抱着他们,眼泪无声地砸在他们厚厚的棉袄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玄玖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能斩妖除魔,能运筹帷幄,却唯独面对我这副模样,束手无策。他只能默默递过帕子,低声道:“凛儿,别哭,伤身。”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抬头看着玄玖,又看看怀里的两个孩子,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没了,那个没满四十周的孩子,没了。
可看着澈儿和小安宁,我又对自己说:孟凛,你还有他们。只要他们还在,你就不能倒。
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开始逼着自己吃饭。以前闻到油腻就想吐,现在硬是逼着自己咽下去。鸡汤、红枣、桂圆,只要是补身子的,我都往嘴里送。玄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想劝我慢点,又怕打扰了我这难得的进食。
“我想给孩子……给澈儿和安宁做身冬衣。”有一天,我指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枯树枝,对玄玖说。
玄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好,我让人去买最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娘……”
“不,”我打断他,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腹部,那里曾经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如今却只剩下一具空壳,“我想自己做。”
我想用针线,用布料,用这种最俗气、最琐碎的活计,来填满我空荡荡的脑子。我不想再做梦,梦里全是血,全是那个模糊的小脸。
于是,针线篓子搬进了屋里。
第一次穿针,手抖得厉害,试了五六次才穿进去。我拿起剪刀,裁剪那块柔软的云锦。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咔嚓、咔嚓”清脆而有节奏,竟意外地让我心安。
澈儿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小木剑,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才继续玩。
小安宁则趴在榻上,拿着根毛笔在纸上乱画。
看着他们,我心里那块被掏空的地方,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了一下。不是完全的愈合,但至少,不再那么空洞得让人发慌。
“玄玖,”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坚定,“我想吃城东那家的桂花糕了。安宁也爱吃,对吧?”
小安宁一听,立刻从榻上爬起来,拍手笑道:“吃桂花糕!吃桂花糕!”
澈儿也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玄玖看着我们,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爹爹这就去买。买两大盒。”
他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想是怕我看见他落泪。
屋里只剩下我和孩子们。我低下头,继续缝着手里的小棉袄。那是给澈儿做的,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孩子没有了,可以再生。
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这句话曾经是我的救命稻草,现在却成了我强迫自己活下去的咒语。我不去深究它的真实性,我只需要它能支撑我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支撑我为澈儿和安宁缝好这件冬衣。
活下去,为了澈儿,为了安宁,也为了……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我要替他,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夜色渐浓,玄玖还未归来。
我替澈儿和安宁掖好被角,看着他们恬静的睡颜,心底那点因失去而生的尖锐疼痛,似乎被这温馨的画面磨钝了些许。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出了卧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守夜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我抬头望向玄玖书房的方向,那里还透着一丝微光。
有些事,一直压在我心底,像块石头。
上一世那些残碎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现。我记得很清楚,在那个灰暗的岁月里,玄玖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魔主。他只是一只被困在半人半妖形态间的白狐。
那是我见过最卑微、最令人心碎的模样。
可这一世……这一世他怎么会是魔主?
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一步步走向他的书房。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走到书架前,借着烛光,开始一本一本地翻找。手指划过一本本泛黄的古籍,发出沙沙的轻响。《异闻录》、《妖族志》、《魔道溯源》……我找得有些急切,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玄玖这一世,是全魔之身,强大、冷酷、不可一世。可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我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从未杀过人。
不是心慈手软,不是妇人之仁,而是真的没有。哪怕面对挑衅,他也是挥手让人退下,或者用威压震慑。我甚至偷偷检查过他的佩剑,剑鞘冰凉,从未沾过血。
一个从未杀过人的“魔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难道是上位的方式不同?还是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我抱着一丝侥幸,继续在书海中搜寻。指尖停在一本名为《返祖归元录》的残卷上。书页已经泛脆,边角残缺。
“若魔血逆流,侵蚀神智,可寻上古秘法,以人妖二族精魄为引,重塑经脉,或可褪去魔性,归于平和……”
我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心跳得厉害。
如果能找到这个方法,如果能让玄玖褪去这身强大的魔力,恢复到半人半妖的状态……哪怕他还是会迷茫,哪怕他还是会痛苦,也比现在这样,顶着“魔主”的名号,活在无数人的恐惧和敌意中要好。
半人半妖,至少还有人性,至少……还有一线正常的希望。
“你在找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气。
我手一抖,那本残卷差点掉在地上。回头,看见玄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那是我让他买的桂花糕。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烛光在他眼底跳跃。
我慌乱地将书掩上,心跳如鼓。
“没……没什么。”我强作镇定,指了指他手里的油纸包,“这么晚了,还麻烦你去买这个。”
玄玖走进来,将桂花糕放在桌上,目光却落在我手中的古籍上,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
“凛儿,”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温和,“有些事,不必强求。现在的我,很好。”
我抬头看着他。这张脸,和上一世那个满身伤痕、眼神空洞的半妖白狐重叠,又分开。
真的……好吗?
我攥紧了手中的残卷,指节泛白。玄玖,你不知道,我多想让你摆脱这个身份,摆脱这个注定要与天下为敌的命运。
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我也想为你争取。
“我只是……”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思绪,“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能让你……少受点苦。”
玄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将我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暖,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
“傻瓜,“只要你在,就不苦。”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手中的古籍硌着我的手心。
玄玖,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再变成那个任人摆布的半妖。
哪怕要翻遍这世间所有的古籍,我也要找到那条路。
那一夜,我翻遍了书架的每一层,指尖被泛黄的纸页划破也浑然不觉。可那《返祖归元录》的后半卷,就像被这府里的阴风刮走了一样,半点踪迹也无。
满室狼藉,我颓然坐在散落的书卷中,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是天意?不让玄玖摆脱这魔主的身份?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忽地一顿。
那边靠墙立着个乌木博古架,上面摆着些不打眼的青铜器。可那架子最底层,却突兀地空着一块——像是原本有个柜门,却被刻意钉死,又或是……上了锁。
我心头一跳,起身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抚过那平滑的木面,触手冰凉。借着烛光细看,木纹深处,隐约透着点暗沉的金属色泽。
果然有锁。
这书房里的书,玄玖从不限我翻阅,何至于此?除非……这里面的东西,他不想让我看见。
“并骨”二字,像根刺扎在脑海里。上一世他半人半妖的凄惨模样,这一世他身为魔主却从未杀人的矛盾,还有那本残卷上模糊的记载……这一切,都让我对这上锁的柜子生出了近乎执念的好奇。
我起身出了书房,摸黑在杂物间寻了把沉甸甸的铁锤。
回到那柜子前,我深吸一口气,握紧锤柄,对着那锁眼狠狠砸了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震得我虎口发麻。柜门应声而裂,那把旧锁扭曲着断开。
“哐——”
我扔下锤子,颤抖着手推开柜门。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惊天秘籍,只孤零零地躺着半卷残破的竹简,用油布层层包裹着,显然被精心保存过。
我拿起竹简,解开油布,展开那泛黄的竹片。字迹是古老的蝌蚪文,晦涩难懂,但我还是凭着残存的记忆和直觉,逐字逐句地辨认下去。
起初是些晦涩的理论,讲什么“魔气逆行”、“血脉驳杂”。我看得心惊肉跳,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上面写着:
“欲褪魔性,归于平和,需行‘并骨’之法。取人血一滴,妖血一滴,融于‘忘川水’中,二人共饮。血融骨合,方能重塑经脉,褪去魔障。”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我脸上晃动。
人血,妖血。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又想起玄玖那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金光的眸子。
这所谓的“并骨”,听起来竟有些瘆人。血融骨合……是字面意思上的融合吗?若是失败了,又会如何?
我握着那半卷竹简,指尖冰凉。这方法太过凶险,也太过……匪夷所思。
可若是不做,玄玖就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却也孤绝一世的魔主。他这一世虽未杀人,可这身份,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我将竹简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天边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玄玖大概快回来了。
我将竹简重新卷好,塞进怀里,又匆匆收拾了地上的狼藉。那裂开的柜门,我找了个屏风勉强挡上。
回到卧房时,澈儿和安宁还在熟睡。我躺回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那卷竹简贴着肌肤,带着一股陈旧的寒意。
玄玖,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并骨”的法子?
若是让你知道我找到了这个,你会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