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浅愕然。
虽说冤家路窄,但这路未免也太窄了。
腕间传来清晰痛感,他掌心的灼热,透过薄绸衣料,丝丝缕缕渗进肌肤。
借着阔袖遮挡,她轻轻抽了抽腕子,随即被他更紧扣住。
容恪一寸寸扫过谢浅脸庞。
面晕芙蓉粉,眉染螺子黛,唇点绛脂膏。就连平日灼人心扉的双瞳,瞪过来时都流转着波光,多了几分风情。
他心底忽地涌上几分怒意,朝那老鸨似笑非笑道:“此等佳人倒不像欢场中人,你莫不是拐了个良家来应对我?”
那老鸨自见着谢浅的脸,骇了一大跳。见贵人问话,只好压下满心魂不守舍,强自笑道:“贵人说的哪里话,咱裁云舫在扬州城那也是响当当的,从不做那逼良为娼之事。”
容恪没错过老鸨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姑娘手续齐全?”
“那是自然。”
“拿来瞧瞧。”
老鸨忙不迭离去。
盐台捋着长须直笑,“殿下费心了。”
容恪瞬间变了一张脸,眉目含情,煞是风流。
“盐台啊,你老拿这个考验我,天下几个男人经得住?”
盐台开怀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殿下公务繁忙,盐务之事哪是寥寥几日理得清的,还是身子要紧呐。”
谢浅听到“盐务”二字,心中一突。秦自远口中那颇有手段的巡盐御史......
她觉着,这路比她想象中还窄。
老鸨一阵风似地回来,手中捧着一纸文书,恭敬奉上。
容恪接过,摊开来看。
王卉儿,扬州人,年十七,因家贫由祖父王康健卖至裁云舫。
老鸨小心解释道:“凝月姑娘文书都是齐全的,您看?”
容恪抬手挥退她。
老鸨如释重负,临去前瞥了谢浅一眼,压下眉间厉色。
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他斜斜椅回软靠。力道突然,带得谢浅再次扑倒在他怀中。
她白皙脸庞撞入他胸膛,头顶发丝抚过他唇畔。寒梅冷香萦绕,三分冷冽,三分清甜。
他瞬间有些失神。
谢浅一手撑着容恪胸膛,一手扶着发髻抬起头来。
她怒目而视,对方见状却唇角一挑,噙着几分漫不经心,戏谑地望着她。
眼风扫过对面自斟自酌的盐台大人,她按下怒意,轻轻坐至案旁。
见她不得不乖顺的模样,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盐台眼睛笑成两道弯,托起酒盏,“殿下,请。”
容恪心情不错地一饮而尽。
丝竹绵绵,弦歌悠悠,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盐台仍在劝酒,容恪醉得直不起腰,连连摆手,“不成了不成了。”
谢浅掰开他挡在杯上的手,甘美佳酿顺着杯壁流入杯中。
他凉凉瞥她一眼。
她恍若未见,抿唇莞尔,“今朝夜色正好,殿下莫要辜负美酒与良夜。”
他这才注意到她笑得深时,竟有两个小梨涡。
盐台哈哈大笑,“殿下,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容恪勾唇,含糊不清道:“可我手软无力,若非凝月姑娘亲喂,恐怕是喝不了了。”
谢浅扯了扯嘴角,借着宽袖遮掩,端着酒盏直往他口中灌去,呛得他连咳几声。
他也不恼,顺势倒在她肩上。呛出的酒,在她肩头洇开一片。
谢浅嫌弃地皱眉,不着痕迹往旁挪去,却被容恪一把搂住拽了回来。她抬手便往腰间处,可有人更快,掌心已落在她藏于衣内的鞭头处。
他微微侧过脸,朝她挑眉笑。
谢浅也咬牙笑了,借扶他之机,将他小指用力往外折。
“啊——”他痛叫出声。酒意氤氲间,连声音都显出别样意味。
他不怒反笑,整个人索性半靠在她身上,摇摇晃晃道:“盐台,今日打止。再喝下去,同美人都成不了事了。”
盐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轻拍手,一行人鱼贯而入,扶着容恪便往厢房去。
谢浅坐在原地未动,方要松口气,却被容恪一把扣住手腕,将她半拖半拽地拉入厢房。
不过一瞬,其余人等尽数退了个干净。房门被轻轻阖上,房内只剩他二人。
谢浅抬眼打量着四周。
红纱灯悬在梁间,被门带起的风势吹得轻轻晃动。光晕透过轻纱,在屋内投下一片斑驳的轻红。水红锦帐半垂着,露出帐内绣着缠枝纹的软褥,褥角还绣着两只交颈依偎的鸳鸯。
一派暧昧旖旎。
容恪正躺倒在那绣着鸳鸯的软褥上,不断嚷着头痛。
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香气,盈盈钻进谢浅鼻尖。不一会儿,心下便升起几分燥热。
谢浅眉头紧蹙,端起茶盏,将香炉中的合欢香浇了个透。香灰被淋湿,冒起浓重黑烟,呛得她嫌恶地捂住口鼻。
又三两步跨至窗前,身后低沉又带着凉意的声音响起。
“我要是你,现在就不开窗,外头还有人守着。”
她回身,原本嚷嚷着头痛之人此刻正半倚在软枕上。他眼尾面颊铺开几抹霞色,双瞳没有往日那般幽深。看得出虽非全然清醒,但显然未到深醉时。
“你装醉?”
容恪轻哼一声,“就凭那老东西,也想灌醉我?”
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她无语道:“你怎会在此?”
他好笑,“我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你说说看,你怎会在此?”见她不耐地偏开脸去,唇角浮起一丝笑,“又不行礼,没规矩。”
她咬了咬牙,上前福道:“民女参见......九殿下。”这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封号,干脆以序齿代替。
尚未完全蹲下时,便被他用力扶起。他懒洋洋道:“我又没怪罪,你多什么礼。”
她忍不住哼了声。多日不见,这般无赖嘴脸倒是一点没变。
容恪似乎心情很好,声音中尽是适意懒散。
“开始还以为你投亲投近狼窝了,竟把你卖到这种地方来。倒是我多虑了,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姑娘,如今还学会逛青楼扮花魁了。来,跟我说说,这良家扮娼家什么感觉?”
谢浅一拳扫过去。
他瞬间后仰,大掌包裹住她拳头,就势将她揽入怀中,倏地翻身,将她压于身下。
她气得脸通红,摸上外裳内的鞭子。
他眼底亮若灿星,将手指抵在唇边,“嘘。”
而后,一手撑着褥面,将身体与谢浅微微拉开距离,一手扶着床柱,猛烈摇晃起来。边摇还边发出“唔、嗯、啊”之类的词,听得谢浅面红耳赤。
过了约一刻钟,床柱摇晃声渐息。他起身,从窗隙中探了会儿,随即回身道:“他们走了。”
谢浅恼怒道:“我也走了。”
却在经过容恪时被一把拉住袖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就想走?”
她用力甩开他,怒斥道:“这究竟是国朝的皇子,还是轻浮的浪荡子!”
他笑起来,“这两点好像不矛盾。”
见她怒色愈重,避重就轻道:“不过是担心你,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夜色如此深,这又是在河中,你一个弱女子能到哪去?”
谢浅嗤笑,“殿下莫不是忘了,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可是‘姑娘也算弱女子?’”
他胸膛传来闷笑声,“记得倒清。”片刻,扫过她眉眼,半玩笑办正经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晚这外头可不太平。”
闻言,她心神一凛。想起私盐之事,试探道:“何事不太平?”
他眼角微挑,“你先告诉我,你为何在此?”
她斟酌着用词,“我同表兄来扬州进货,谁知遇上从前有过龃龉之人。他们一路追打,我与表兄失散,因缘巧合逃到这画舫来了。”
“唔。”他似是相信了,点了点头,“你表兄在镇江做什么买卖?”
“布庄,卖些绸缎。”
“什么布庄?”
“小本生意,殿下定没听过。”
容恪似笑非笑望着她,眼角霞色越发稠艳。
“九月上旬至十月下旬,镇江共进城外地人五千六百九十人,其中持望江路引者五十余人。”
他一动未动,看着谢浅渐渐僵硬的面色,缓缓道:“不知谢姑娘,是哪一日进的城?”
谢浅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查她!
倒不是觉得此事有多难办成,他堂堂皇子,令镇江将人员名单递过来轻而易举,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做。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查这做什么?”
见她难得露出震惊又迷茫的表情,他心底浮起愉悦,“我生平最厌他人诓我。”
“所以呢?”她仍是不解,愣愣地问:“我去镇江也好,来扬州也罢,碍着殿下什么事?”
“不碍。”他煞有其事道:“只不过,诓我之人定要受到惩罚。”
谢浅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越看越觉得,此人莫不是脑子有病?
还病得不轻,得治。
抓她一个升斗小民的辫子抓这么起劲,还是一个无伤大雅、无关大局的小辫子。
他不是来整顿盐务的吗?打了这么多私场,还这么闲?
容恪任她打量。实话说,他也觉得自己恐怕是有病。
他听见自己又开始犯病。
“念你初犯,我便不追究了,当你欠我个人情。你打算,怎么谢我?”
谢浅一脸错愕,一时竟回答不上。
她自信可以应对各种人、各种局面,但眼前这人,着实出乎她意料。
他似乎也没想要她马上回答,唇角深深勾起,又道:“今日我还救了你,欠我两个人情了,打算怎么还?”
谢浅惊道:“你放印钱的吧?”
“印钱尚且有本,你这是无本放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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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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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