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回来了！”
叶怀素几乎是一路未曾停歇，不过五日便日夜兼程赶回中洲，直累得一行人舟车劳顿、精神萎靡。
“主君，您……”
叶怀素抬手挡住连云的话：“你……先不要问，先让我去睡一觉……”
连云不说了，扶着她往随园去，乾玉双燕等人也是如此，摆摆手一句话不说，只说要去歇息。
“你往府衙去一趟，告苏二爷朔主君回了。”连云退出房门后，对着招手叫来的宝青道。
宝青答应了，转身就要去，却被连云再次叫住：“你也别忘给华安君去的信，好叫他知道主君回了。”
“我记下了。”
霍凌云人还远在苹城，这会即便是知道了，也得天亮才能回来。
叶怀素一回来，最高兴的反而是秦道慧。
“我果然是年纪大了，真是干不来这活。”秦道慧这几日只看文书都头大了，自从她侄女接手家中内务，她还真没再这样忙过。
云书忍俊不禁：“我看你的医书像砖头一样厚，你怎么不说无趣。”
“那可不一样。”秦道慧振振有词：“那都是宝贝，无价之宝你懂吗。”
“我懂不懂不知道。”陈宫和对堂上装聋作哑的众人努努嘴：“她们肯定懂。”
中洲府衙的人能文能武能抗能打，以谢平江王令仪为首，于岐川等老人殿后，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些毛病，秦道慧扎针开药忙得不亦乐乎，只是苦了府衙的众人，恨不得钻墙缝里走路。
陈宫和揉揉眼睛：“正好，温温回了，等她醒醒，你也去给她瞧一瞧病。”
“好说好说。”秦道慧把自己的账本偷偷往他们两人的文书上堆：“华安那孩子跑的也太快了，正好等他回来，两人一起休养。”
霍凌云偏头打了个喷嚏。
微雨从人堆里起来，近前来问：“华安君可要多加些衣物？”
“不必了，我不觉得冷。”霍凌云揉揉太阳穴：“孟将军巡营回来了吗？”
“还不曾。”微雨又惊呼一声：“华安君，你流鼻血了！”
她声音不小，惊的房内的几个文书都看了过来。
“我没事，你们忙你们的。”霍凌云抬手一摸，果然是一手血，他仰起头来捂着鼻子：“我去洗洗就好了。”
“华安君，主君回城了，长信伯叫你回府衙呢！”
霍凌云偏头看人，指缝间又是一大滩血流出来，微雨吓得不行，让他赶紧把头再扬起来。
“华安君，你这就回去吧。”肖定山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捂着：“这都好几天了，你也没看伤没歇息，再这样下去要撑不住的。”
三城战后重建，孟新和程肃两人各自带兵，向四关刘城巡兵清理流窜的漠北人并加强布防，罗延琇和尹长善早去了南阳，玉城中主持大局的便是王令仪。
可惜她那时被箭扎在了脖子上，留在玉城也没法多动弹，旁人生怕她坐久折了脖子，中洲府衙里的人走不开，如此一来能和连云肖定山等人主持大局的也只有霍凌云。
撇开一些老弱病伤，霍凌云更加走不开，别人忙活他忙活，比如睡了他还在堂上。
偏他近日脸还木的很，连云等人生怕他睁着眼睛就撅过去了。
“若是有什么事，再给我传讯。”霍凌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华安君您就放心吧。”连云给他牵了两步马：“待回了府衙，华安君先去看看主君好，也给我们带个信。”
霍凌云叫她回去，连云退后扶手行礼，霍凌云俯身点头而后才纵马离去。
不出陈宫之所料，霍凌云回到中洲城时几乎是翌日，府衙里已经没了几个人，只剩下零星几个今日在此值夜。
霍凌云悄悄离开，回到府中门房时又叫人往府衙里送吃的。
深冬寒冷，霍凌云一路跑马回来喝酒都不抵冷气，连手背上一道道的皲裂出口子。
“怎么还不进门，外面这样冷。”陈宫和挑着灯从随园出来时，霍凌云正在门外徘徊。
“爹爹怎么还不休息。”霍凌云先行礼，眉上止不住的打皱：“天这般冷，爹爹出门不要着凉。”
“我夜里醒了就有些睡不下。”陈宫和把灯笼递给他：“快回去吧，都相互惦记着，何必别扭。”
霍凌云低着头。
陈宫和拍拍他的肩：“她回来吃了两口东西就歇了，我也没去看她，你就当替我去探望。”
霍凌云看他一眼，陈宫和推他：“快去吧。”
霍凌云答是，步履生风。
“王八蛋……”霍凌云进门后也不点灯，呕气似的坐在床边。
他想，叶怀素大概真的累得不轻，他坐这里那么一会儿都没感觉，换了从前叶怀素早该起来打他了。
霍凌云挑开帘子往里看，也不管乌漆麻黑的能看见什么。
“温温？”霍凌云原本只是想给她掖被角，不曾想却碰到她脖颈上烫得厉害，霍凌云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温温！”
“温温，我同你说话呢！”霍凌云抖着手点起灯来。
叶怀素还没醒，只是呼吸重了些。
“来人，快来人啊！”
不出片刻，随园灯火通明。
春翘已经吓坏了，窝在乾玉身边抹泪：“……都是我不好，主君吃了东西……就叫我不要守着，都是我不好……我该看着主君的……”
秦道慧还在诊脉，陈宫和云书连西府的叶家人在外间坐着。
“没事。”霍凌云从榻上起来，招手叫来宝青：“你带春翘去厨房，看看谁当值，弄些热汤茶水来。”
宝青答是，拉着春翘走了。
“请问夫人，温……主君如何了？”霍凌云停在帷帐外，向里问。
秦道慧从帐中出来，低低叹了口气：“不大好。”
“高热不退，内里轻浮无力，还有重伤在身，只怕……”
秦道慧没有继续说，接过云书的茶水，便在她身边坐了：“我已经给她新包了伤口，又扎了针，药童也在煎药，若是能挺到烧热退了，便也没事了。”
“那……要是挺不过去呢……”
丹若柳眉倒竖：“尔敢放肆！”
叶复岸不由心累，邓含贞立即起身：“六弟莫不是睡迷瞪糊涂了，嘴里也没个舌头把门！”
叶六不敢看她：“嫂子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忧心大侄女罢了……”
“放肆，这里哪有你的大侄女！”乾玉上前去把人一脚踹翻：“那是我们中洲的冼平君！”
叶六狼狈地起身：“你，你竟敢如此！”
乾玉丝毫不退：“叶六叔一介白身，这可算是以下犯上，乃是僭越之罪！”
蔡善慧拔了剑架在他脖子上，叶六被寒光吓得一愣，又瘫了回去。
房里的人还在僵持，霍凌云从内室出来：“既然如此，便依律打顿板子吧。”
“我……”蔡善慧使了个眼色，她身后的妇兵立马捂住叶六的嘴拖出去打板子。
“好了，这是要干什么！”叶复岸拍拍桌子想要叫停。
“老太爷您不必管，这是我们府衙的事，老太爷还是乖乖颐养天年吧。”谢平江在下首出声，一张嘴就能把人呛住。
他此话一出，府衙的一干人立即起身，怒目而视。
叶复岸败下阵来，看向叶明先：“夜深了，你娘子身子重，早些回去吧。”
苏寿英和叶明先搀扶着告辞。
夜还是太深，霍凌云把人都赶走，留下他自己和几个药童，还有府衙的众人轮流值守。
“爹爹，您和两位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霍凌云没敢扶人，他手心里如今全是冷汗：“温温……不会有事的……”
陈宫沉默半晌，没说话，云书和秦道慧只得左右扶着他。
霍凌云踌躇片刻，提笔写下一封信，叫来丹若，交给她：“你去找蔡大人，带着些许人手快马加鞭去济水郡，告知老太君，并请来大姐姐主持大局。”
丹若知道轻重：“是。”
“等等。”霍凌云又叫住她：“你披上斗篷走，再者告诉大姐姐，若是方便还请带着大姑娘一起来。”
“是。”
待丹若走后，霍凌云把嗓子眼的不适咽回去，重新走到床边坐下，叶怀素平和的睡着，根本不像是重病加身的模样。
霍凌云看她一会儿，忽然捂着脸闷声哭了起来，泪水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扑簌簌的往下落。
“华安君……？”宝青站在隔断旁，心里有些害怕。
霍凌云收住哭声，抹了一把脸，回头看她：“你姐姐才走，你也去歇着吧，春翘吓着了，你好好安慰一二。”
宝青说着把食盒放下：“双燕姐姐说你连夜回来，叫我来送些宵夜。”
霍凌云依在另一头，没动：“你放着吧。”
宝青开口劝：“主君还不好，华安君切要爱惜自身，不要把自己也熬倒下。”
霍凌云看她：“宝青长大了。”
宝青低着头，不敢哭。
霍凌云无奈，只得顺着她的心意略吃了几口，宝青才离开。
而叶怀素依旧没有要醒的意思，还是高热，霍凌云半夜和药童给她喂药，她喝了安生不了多久就要吐。
吐完再喝能推些烧热，然后又把才喝的吐出来再烧。
一直到次日天明，叶怀素都没能清醒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