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誉树从宫里回来,瞧见潘玉郎正在打点衣裳,像是要出门:“穿的这般整齐,这是要去哪里?”
潘玉郎给他请安:“听说老师已经出宫了,便想着去探望一二。”
杜誉树点点头:“为人徒弟,应该的。”
潘玉郎见他神色绷着,又忍不住问:“夫子您可是有心事吗?”
杜誉树看他:“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叫你来年下场考试。”
潘玉郎有些吃惊:“夫人不是说如今党争厉害,不许我去吗?”
杜誉树深吸一口气:“就是因为党争厉害,我才琢磨着叫你离开京城,若是考中你就去中洲吧,成温是你的老师,二郎是你母亲的故交,有他们庇护你,我也能安心许多。”
潘玉郎没答应:“可我走了,那您怎么办?”
“我年纪大了,又有陛下在,总比你好一些。”杜誉树摆摆手:“不说了,你快去,早去早回。”
潘玉郎答应下,行过礼才转身离开。
杜誉树一直看着他走,又叹出一口气来。
潘玉郎到冼平君府时叶怀素刚躺下,乾玉引着他进门喝茶,又向叶怀素通报。
“玉郎来了,主君可要见一见?”
叶怀素斜倚着床栏看书,乾玉又给她披上衣服:“不见了,你就说我才吃了药睡下,他若是想留不妨去找微雨玩会儿。”
乾玉得了她的话,又出门向潘玉郎像模像样的转达,潘玉郎不疑有她,依着叶怀素的话去找微雨玩了一会才走。
“这就走了?”叶怀素喝完汤药又在嘴里含了梅子:“他又输给微雨多少钱?”
乾玉伸出两只手指,又捂着嘴笑了:“我瞧着不过两三把牌抓在手里,玉郎就又输了微雨二两银子。”
叶怀素也不看书了,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说话:“真是奇了,我也没见谁教微雨摸牌,这小妮子怎么赌瘾那么大。”
“我也不晓得,许是在府衙看着谁消遣就学会了吧。”乾玉有些闲,就端着针线箩筐在边上绕线。
叶怀素往她手里看看:“你这是又做什么?”
乾玉仔细剪着绣片:“是刘夫人,从紫云观里求来两道符,托我做个香囊给两个孩子,说是好让蓁姐儿借借我的福气,日后也做个有才的女士。”
叶怀素倦倦的闭了眼睛:“夫人就空口求你,没许你什么好处?”
“许了的,夫人给我裁来一身新衣裳。”乾玉给她把被子拉过肩头:“连同主君你和微雨都有,想来若不是你病了,夫人怕不是还要盯着你也动两针才好。”
叶怀素笑了:“等你做的差不多,也叫我也描补两针,总不能叫夫人白做了衣裳。”
乾玉答应了,又让她赶紧歇着。
叶怀素却是睡不下了:“算着日子中洲的文书也该到了。”
乾玉一心二用:“我算着还得再有两三日。”
“那就再等两三日,我就进宫去请罪告辞。”叶怀素像是早有成算。
乾玉又想起什么事:“陛下约摸着是想要主君见过顾二郎再走,听说顾二郎路上耽搁了,眼下才启程不久,只怕还得有个七八日。”
叶怀素嗤笑出声:“他算个什么东西,还要我等他。”
她睡不着了,又支起来身子坐着:“若是长公主回京那我必定恭敬相迎,顾万宜是顾式方的儿子,要我等他来,也不怕我暗地里弄死他。”
叶怀素很遗憾:“可惜了,他不是长公主的女儿。”
但顾万宜应该庆幸他的母亲是长公主,因为长公主,叶怀素才会留他一命。
乾玉微微一笑:“主君这样想就很好。”
寿安长公主曾是叶昭齐的好友,叶昭齐身死之时她早已经出降南阳王府,顾万宜比叶怀素还大些。
而长公主大抵是知道了叶昭齐死有内情,一路从蓟南哭向中洲奔丧,此后许多年长公主都独自居于公主府,夫妻貌合神离,连儿子也被她隔在外府,母子相见甚少。
叶怀素又说了几句,乾玉趁她清醒,又端来汤药让她服下。
“这汤药一年年喝着,我总觉得都没什么味儿了。”叶怀素咳了两声,也喝不出什么苦味。
乾玉跟她那么多年,自然知道她吃了多少药,心疼的宽慰道:“主君有福,有的都是在面上的小病,暗中没有隐疾才是好事呢。”
叶怀素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没想到闭眼就又是一觉。
不过乾玉真没算错,中洲的疏奏两日就来了,叶怀素特意让微雨给自己上了些粉,让她看着病容惨白,然后才颤颤巍巍的进宫请罪请辞去了。
崇安帝把叶怀素扶起来:“这怪罪不到你头上,你也是鞭长莫及。”
叶怀素不肯起:“可为人臣子连分内之事都做不好,臣实在没有脸面见陛下。”
崇安帝叹气:“你是想同我告辞吧。”
叶怀素又伏在地上:“还请陛下允我即日离京。”
他又扶叶怀素,叶怀素依旧不起,崇安帝拿着中洲的疏奏来回踱步。
不久后,叶怀素听见一声长叹。
“罢了,你既然焦心便早些离开吧。”崇安帝再扶叶怀素,叶怀素叩头谢恩。
临了,叶怀素要走,崇安帝几度欲言又止,叶怀素装没看见,崇安帝也没说出口。
乾玉早已带着人打点好行囊车马,叶怀素出了宫门上马即可奔至城外离京。
“主君来了!”微雨远远的就瞧见了她,见她勒马,又去替她牵马。
叶怀素下马:“打点好了就走吧。”
乾玉过来拉上她的手,叶怀素转脸看她,两人视线稍稍交错,叶怀素轻点下颌。
上京的那些疏奏里虽然可能有八分都是假的,但也有剩下的两分是真的。
也怪那群人全都不正常,叶怀素是真怕她们给自己憋个大的。
如此思虑着,叶怀素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到天色渐晚,乾玉摸着叶怀素又有些异样,不顾叶怀素阻拦硬是叫人在驿馆停下休息。
“主君,含翡姐姐和她母亲想见见你,你要见吗?”叶怀素正看书,微雨进来回话,顺便把烛火挑的更亮了些。
“见吧,请她们进来。”叶怀素不好躺着见人,又起身披上衣裳。
含翡和母亲近来就要下拜,叶怀素一伸手把两人都拦住:“这怎么使得,你母亲是长辈了,我受了拜可是要折寿。”
黄夫人含着泪,还是对她福了福身:“妾身只怕我儿做下错事,此番多些主君救我儿悬崖勒马,又助我们母子团聚。”
叶怀素还是扶着她的双臂:“女肖母,含翡心正坦诚,不为含翡,我也愿助夫人。”
黄夫人拉着女儿撑住身子:“救命之恩无可言说,愿为冼平君鞍前马后衔草结环。”
叶怀素笑着摇头:“中洲的善堂有许多女孩,含翡如此,夫人定能做个好师傅。”
安身立命,又是一桩大恩,黄夫人和含翡又要拜她,叶怀素拉不住,侧身躲着。
好在乾玉端着汤药来得及时,黄家母子见此便也请辞退下,叶怀素趁热吃药,又打发微雨送她们出门。
往后几日,叶怀素又来回病了几次,可她又不许停歇,连天赶路。
“主君,我们就到驿馆了,今夜就停下歇歇吧。”
叶怀素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微雨更是气绝一般倒在乾玉的怀里。
车马疲惫确实不好继续赶路,叶怀素也没有继续坚持赶路,乾玉懂了她的意思,下车登马正好引着车队赶在天黑之前在驿馆下榻。
叶怀素到了地方才发觉竟是旧地重游。
支开人后,叶怀素披上斗篷,循着记忆往那地方找去。
夜里有风,叶怀素抬手扶着风帽:“没想到真还在啊。”
她面前的那树白梅正是开的好的时候,只是它开的疏散,恰好就将天上的圆月捧在了枝丫间。
虽说冬日景色寂寥了些,可有了这景色,倒也说的上一句花好月圆。
叶怀素合掌三拜,道了声“打扰”,而后上前去折下两枝白梅款款离去。
次日微雨看见了问叶怀素从哪里折来的,叶怀素没说话,拍开她的手,只掐了一朵给她闻。
过了今日,她们就能回到中洲府衙,许是有了这样的念头,微雨都有了力气出去跑马。
可到底是实实在在的一日,微雨没过多久就又蔫了,一直到她们子时归家,微雨都可以说是有气无力了。
叶怀素嘱咐她们先回府,自己则是换马跑了一趟府衙。
府衙里只还有零星几个人,叶怀素悄悄进去,又悄悄出来打马回府。
府中的门房应当是听了乾玉的吩咐,看见叶怀素就迎了过来。
叶怀素自己牵着马:“不必管我,你去厨房看看还有哪位妈妈在,不挑吃食做些送去府衙就好。”
门房应了,又另外让人给叶怀素把马牵走后才领了叶怀素的差事去办。
叶怀素松懈下来,走在廊下伸了个懒腰,她连着几天没有这样的大动作,身上的骨头都被带的嘎吱嘎吱响。
走到随园门前,叶怀素突然想到什么,又折回去向乾玉讨要回她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