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白日里忧思过度,叶怀素夜里有些睡不下。
她坐起来缓了缓,困意全无,肩背也酸痛的厉害。
叶怀素干脆点上烛火,披着衣裳下地走动。
“主君,您怎么没睡?”隔间的含翡被叶怀素摸索的动静惊醒,也披着衣裳走了过来。
含翡过来扶她,叶怀素搭着含翡的胳膊,微微靠着:“无妨的,我起猛了,有些不舒坦。”
“主君喝口水。”含翡扶着她在椅上坐下,又去倒茶水来给她。
叶怀素喝了一口:“我吃点心时还是普洱,姑娘怎么又换了姜枣茶来喝?”
“妾想着夜深了,主君还是略用些甜水就好。”含翡又去取来轻便些的斗篷,给叶怀素搭在身上。
叶怀素又喝了几口:“屋里冷得很,往炭炉子再多加些炭吧。”
含翡“哎”了一声,要去照办。
“等等。”叶怀素又叫住她:“今天是不是熬了药,你去热热端来吧,我喝一碗。”
含翡看她一眼,但还是应是,退出去端药。
叶怀素歪头支在手掌里,另一只手曲指轻轻在桌上叩响。
含翡来去很快,叶怀素道声多谢,端过碗就要喝。
“主君!”含翡急声叫住她,叶怀素停下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
含翡没说什么,只是又去取来一只茶盏子,从她碗里倒出来一些,自己先喝了。
她喝完,把茶盏翻过来给叶怀素看。
叶怀素握住她的手腕:“含翡,你别害怕。”
“含翡,你去过中洲吗?”
含翡愣愣的,看着叶怀素笑吟吟。
含翡“扑通”跪倒,叶怀素一把拦住她,她颤颤巍巍的依在叶怀素身边,死死抓着她:“求冼平君救我,求主君救我!”
叶怀素躬身托着她:“你人好端端的,又何谈让我救你?”
含翡还在发抖:“请……主君救我……”
叶怀素收起些许笑意:“含翡,你做了什么,你又想要什么呢?”
含翡要叩头,却被叶怀素拦着:“请主君救救妾的母亲,妾但愿为主君算谋拼命!”
叶怀素垂眸:“既然如此,你便是来害我的了?”
含翡摇着头连连否认:“不是的主君,妾只是要时时看着主君做什么,吃什么药,喜欢什么人罢了!”
叶怀素托着她的下巴:“谁叫你那么做的?”
含翡含泪摇头:“妾不知道,只是自从主君回府,隔日就有只鸽子来,妾只要事无巨细的写了,鸽子便会带走。”
叶怀素松开她的下巴,又坐回去喝光了补药:
“中洲是个极好的地方,你和你母亲必定安稳一生。”
含翡大喜,叶怀素捂着额角,叫她退下休息。
叶怀素又坐了半晌,而后又点起了桌边的灯盏,铺纸研磨写了许久的书信。
隔日一早,叶怀素吩咐中洲的人把书信递回去。
“含翡心细,跟着我都快赶上乾玉阿姐周到了。”叶怀素收拾着出门时笑着与左右侍女道。
含翡只含蓄的笑:“妾笨的很,只跟着主君就好。”
她这样说,叶怀素就拉住了她:“你这样,就跟着我出门玩吧,也好让你乾玉姐姐少操心些。”
含翡应是,湘叶便叮嘱她要仔细着,含翡又一一应下。
乾玉笑而不语,窥视全场。
“主君,王爷竟能跑去修身养性,她怕不是在观里开赌坊了吧?”
微雨才说完,叶怀素就往她头上敲了一下:“三清在上,又胡说八道。”
微雨缩着脖躲开,嘟囔着:“王爷又不是没干过。”
乾玉又敲她:“我看你就是读书又少了,等回了中洲,我一定告诉令仪和平江要好好查你的功课,还有你今个又抱回来好大一个匣子,夫人又给你什么了?”
微雨不情不愿的哼唧几声,转头又傻呵呵的笑:“夫人给的压岁钱,还有别人的,让我带回去给姐姐妹妹分呢。”
叶怀素正闭目养神揉着太阳穴,道:“那你可放好,不要一个人吞了。”
微雨喊着自己当然不会,乾玉又把她按下来,微雨瞧着叶怀素的脸色,也就乖乖歇了气听乾玉唠叨。
三人很快行到空翠山,叶怀素带着乾玉微雨等人上山,含翡同其他随扈留下。
微雨悄悄的:“姐姐,我总觉得,主君有些生气。”
乾玉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先跟上。
豫章王府的人大抵是得了叶怀素上山的消息,待她们三人来到五台观时门口也是早已有人候在了门口:“冼平君……”
叶怀素抬手打断她的话:“你们王爷呢,带我去见她。”
褚怀兰还要再说什么:“女君,我们王爷……”
叶怀素绕过人继续往前走:“她不见我能怎么样,今天就算是陛下拦门,我还是要见她。”
褚怀兰还想说什么:“可是……”
叶怀素再次抬手,褚怀兰自认拦不住她,也只好认命的带着她们去见李元峥。
“你这人真是的,主人家不见客还要硬闯,真是好生无礼。”
李元峥在拜三清,听见有人进来,眼睛不睁头也不回。
叶怀素自行倒茶喝,但她只是喝了一口就全都吐了出来:“我还以为你真修身养性呢,茶壶里装的还不是酒水。”
李元峥回头看她:“你还在乎这个。”
叶怀素盘腿坐在蒲团上:“我也不明白,你今年如此老实,进京来能安生的蜗居在这里。”
乾玉瞧着两人不大好,拉着终于安生的微雨去了隔间落座,顺手又抓了一叠没用完的元宝银纸开始叠。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本王可是最忠心不过的臣子。”
李元峥起身来,捏着几支线香顶在香烛上引燃:“到时候只会让我披麻戴孝。”
叶怀素抬起眼帘,神色略显冷淡,李元峥含着笑意半分不退。
“王爷,不可胡言乱语。”
李元峥摊开手:“我又没说错,他左右都是一个死字。”
“宫里宫外,难道还不够催命的。”
李元峥越想越开心:“他,还有他老娘,全是佛口蛇心,眼下终于来了报应吧,哈哈哈哈哈……!”
她拍着供案,笑的前仰后合:“我到要看看,是老娘杀了儿子,还是儿子连老娘和儿子一起杀了,你说是吧,全都是报应,哈哈哈哈……”
叶怀素往门前看了一眼,低声呵道:“说的什么话,我看你又是病了。”
李元峥吹吹线香,很无所谓:“我当然有病,那太医不是说了,我行为乖张恐有疯病。”
“我们姓李的也都有病,要不然能赶出来那么多丧尽天良没人伦的破事!”
叶怀素捂着额头:“你少说两句,你想叫我气死吗!”
李元峥果真小声许多:“我还不够安生吗!”
叶怀素头疼:“我说呢,你怎么就能老实呆在这里。”
原来是等国丧。
“那又如何,我不该恨吗,我日日夜夜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李家人和那群道貌岸然的权臣清贵一个不剩的全死完才好!”
李元峥的眼白都红了。
叶怀素也气的“蹭”的站了起来,连手里把着的串珠都一气摔倒了李元峥身边的供案上。
玉做的珠子不经摔,一下子就四分五裂的飞溅开来,李元峥下意识偏头,好险没砸到她脸上。
乾玉坐不住了:“这是怎么了!”
她问完又去拉叶怀素:“何苦呢,怎么能动手砸东西呢!”
叶怀素撇开她:“你只为了一群烂人就任由自己也烂这里,你好没志气!”
“罢罢罢,从今往后,我再不见你也罢!”
她又看见微雨还在捡碎玉珠子又是一阵火大:“你还捡什么,这东西不要也罢!”
说着,叶怀素甩袖就走,乾玉和微雨快步跟着,豫章王府的人一叠声跟着叫喊,叶怀素也一步不停。
褚怀兰真是焦头烂额,进门又看见李元峥一个“大”字躺地上,她又赶紧去扶:“我的好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同冼平君置气。”
李元峥也有些后悔了,但她还嘴硬着:“她怕不是也盼着他是呢。”
褚怀兰叹气,把她扶起来,又去捡地上的珠子。
叶怀素自下车后就一言不发,含翡从荷包里拿出来几片饴糖,叶怀素含在嘴里吃了,又接过乾玉递来的茶喝了几口。
“主君,我们回顺阳王府吗?”除此之外,乾玉什么话都没多说。
叶怀素胸膛慢慢平顺:“不回,转头去大昭寺,在顺道去菩提山,另外你派人告诉王府,就说我晚去会儿。”
乾玉答是,立即着人前去传话。
叶怀素此去大昭寺倒是顺利,惠能像是特意在等她,叶怀素太阳穴突突的跳,只觉得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是一阵翻涌。
惠能十分淡然,手底下的木鱼敲的“梆梆”响:“贫僧是个出家人,早已不问红尘俗事多年,施主若是为世事所来就不妨请回吧。”
叶怀素闭了一回眼睛,努力压下怒气。
惠能仿佛看不见她的脸色,木鱼敲的一下更比一下响:“听闻施主喜结良缘,若是此时有空不妨去南寒寺看看。”
大昭寺和南寒寺一明一暗,靠背相建,前者面阳后者背阴。
大昭寺中出家人多为皇室子弟,他们之中或是自愿出家,或是犯了不可言说之错责令出家。
而靠背而立的南寒寺就更为隐蔽一些,说是寺庙却更像私狱,关押着一些不能现于人前也不能直接处死的罪犯。
叶怀素皮笑肉不笑:“老王爷,南寒寺是什么地方,平白无故的,我去那晦气地拜什么。”
惠能看她一眼:“你想去什么地方,还能有人拦着你。”
叶怀素道了声告退,又甩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