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到来这里堵我们?”叶怀素接过潘玉郎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
潘玉郎继续剥橘,微雨上手就捞走一半,他也不恼:“学生从夫子处来,路上听说有人被堵了路,后来又来了宫中的公公和锦衣卫,我想着说不准就是老师,也就过来碰碰运气。”
他剥完,把剩的一半又给了乾玉:“老师可还要去见见夫子?”
叶怀素咽下橘子,叫他赶紧走。
潘玉郎笑了,真不多留,麻利的下车便走了。
叶怀素又支回额头,预备再闭回眼睛眯着,只是不等她歇一会儿,又来了人问安。
她改成张手捂着额角,缓缓吐出半口气后,叶怀素拦住乾玉自己撩起了帘子。
“许久不见,冼平君近来可好?”
来人衣着青绿锦绣服,身高八尺躯干丰伟,瞧着也是气度非凡,可他又单手扶刀挂着锦衣卫的腰牌,这两头相加无端又叫人多了几分杀机。
叶怀素挂上素日的笑容:“我自然是好的,只是曹大人来晚了些,竟没先赶着叫我知道大人挂念我。”
曹文旭叫车马继续前行,他自个则是牵着马跟在叶怀素边上:“冼平君说笑了,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顶在皇爷前头不是。”
叶怀素笑着摇摇头:“大姐儿也可好些了?”
说到这里,曹文旭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托衡山夫人的福,也多谢女君,叫我家大姐儿死里逃生。”
他抹抹眼角:“不怕你笑话,我这大姐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我夫人真也就没法活了。”
曹文旭同他夫人刘文芝老来得子,得来一对龙凤胎双生子,可险的是刘夫人没等到月份就生了,不仅刘夫人差点没命,连二人的长女都险些没养活。
曹茂德与他有些亲戚,当时恰巧秦道慧还在京中,这才替他捡回了妻儿的命来。
叶怀素安慰他:“我虽不为人父母,却也是体弱多病,不少劳动爹爹像大人和嫂夫人这般心急,所以大人和嫂夫人也是急不来的,大姐儿还小呢,如今眼瞧着就好起来了,日后想来也是逢凶化吉的好命。”
微雨蹭过来,有气无力的附和,曹文旭这才散了伤心之色,要给微雨拿银子买点心吃。
叶怀素拐着弯岔开话:“说起来,你和嫂夫人可给大姐儿起名字了?”
“还不曾,我同夫人想等着两个孩过了周岁再定来着。”
曹文旭又想想:“女君同姑娘们都是好文采,不如请女君和姑娘给我们姐儿起个名才好。”
乾玉故意问他:“大人莫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儿子呢?”
曹文旭摆摆手:“他倒是不急,哥儿又有什么讲究。”
“不如就叫嘉木吧。”叶怀素已经得了想头:“古书有云‘南方之嘉木也’,大人若不嫌弃这名,大姐儿的乳名不如‘蓁蓁’二字正是适宜相配。”
乾玉顺着叶怀素的话继续往下说:“大人要是真应了这名,那令公子不如叫‘嘉平’好,再从着姐姐,乳名就叫莘莘岂不是更便宜。”
曹文旭把这两个名来回琢磨两遍,心里已经开始欣喜了:“夫人喜欢姑娘们,待我回去告诉她,她知道这样的好名是姑娘们起的定然欢喜。”
说罢,曹文旭拱手告辞,叶怀素点头回礼。
乾玉等叶怀素撤下帘后,立马松了嘴角:“主君,你觉得曹大人是否还有话没说完?”
叶怀素抬手止住乾玉:“他想说我也不想听了,今个怪累的,不如回府早些歇着。”
乾玉一笑,也不再说什么烦念她。
只待又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几人终于行到冼平君府处,门前的连云也早已等待多时。
而叶怀素却没什么精神和力气,摆摆手后便任由人扶回了春华堂中休息。
乾玉倒是说让她用些饭食垫垫肚子再歇下,可叶怀素躺下就没再睁开眼。
她一口气睡到了后半夜,直到感觉腹中饥饿才艰难转醒。
“主君,您醒了吗?”
叶怀素正习惯的往床边的圆机上到处摸茶盏,谁知冷不丁的就冒出来一句人声,吓得她险些连烛台打翻在帐上。
好在,那人手快端住了烛火,待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定,又为叶怀素倒上茶来。
叶怀素定定心,靠在床栏边上喝完茶水:“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垂手侍立:“奴婢含翡,是前些日子才从教坊司发配来的。”
“这里不是皇宫大内,不必卑称。”叶怀素撂下茶盏仔细看她:“你是犯官家眷?”
含翡眼睑轻颤:“是。”
她甚少回来京城,府邸中除了少数中洲的管事,余下的几乎全是如同含翡这样被崇安帝指来的官奴。
叶怀素曲指,轻扣圆几。
含翡抿抿嘴角:“主君可要用些饭食?”
她确实饿了:“你只去端碗面来吧,不要油腥,只卧个鸡蛋带着一把青菜就好。”
含翡应下,起身欲走。
叶怀素又叫住她:“我歇息的屋子没有准许是不许进人的,是谁让你在这里守着的?”
烛火幽暗,含翡对上叶怀素略显漆黑的眼仁,无端的背上一凉生出许多冷汗来。
含翡匆匆错开视线:“是湘叶姐姐,主君舟车劳顿又睡了许久,姐姐怕主君夜里要吃东西,便叫妾在外间候一夜。”
“难为湘叶想的齐全。”叶怀素笑笑:“劳你辛苦,外间的榻也怪挤的,你端了面来就自去歇着吧。”
含翡有些犹豫,她又道:“我房里都有拉环响铃,你只管去歇,我有事自然会叫你再来。”
叶怀素这般说,含翡便应了,提着灯退下去端面来。
待含翡前脚出门,叶怀素的嘴角也落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姿态略松快些靠着软枕。
桌上的火光忽然跃动几下,叶怀素又睁开眼睛,更加明亮的光芒洒进她的眼里,惹得她不自觉偏靠眼珠。
叶怀素的神色不算太好,而她身侧暖融融的火光不仅没能让她柔和些,反而衬的她面上更加冷郁。
只可惜万籁俱静,没有人能瞧得见,等那明月同太阳再翻转之时,叶怀素早就在嘴角噙住了她一贯的温和笑意。
“我不戴这冠,笨重的很。”叶怀素瞧着那顶又是金子又是宝石的冠子就觉得头疼。
湘叶把冠放下:“姑娘今日既是进宫拜见太后皇后,还是庄重些好。”
叶怀素没答应,只抬眼从铜镜里看她。
湘叶透出些汗来:“姑娘若是觉得繁重,妾去寻顶金冠来给姑娘戴可好?”
叶怀素收回目光:“这里是冼平君府,你称错了。”
湘叶有些慌乱,立即告罪。
叶怀素转过身去,抬手正好拦住她福身:“你别怕,我起早了有些脾气,也不是冲着你。”
湘叶顺势起身,笑道:“妾从宫中来时就听说女君最是温厚,阖宫上下没有不喜欢女君的,如今妾一见女君果然也是爱的不行,又哪里还会怕呢。”
叶怀素这回笑的开怀了些:“难怪微雨才见你就一口一个姐姐,我才听你说这几句话,心里也已经喜欢的不行了。”
湘叶直说不敢当。
两人又闲话几句,叶怀素瞥了一眼近旁的西洋钟:“时候不早了,你且去吧,寻一顶轻便的银冠,也不知花房还有什么开的花,不妨挑一枝好看些的拿来与我簪发。”
湘叶想了想:“花房里有一盆茉莉开的好,女君且稍等,妾去去就来。”
她福身出门,叶怀素扭头却又在铜镜里看见了乾玉走近的影子。
乾玉走来,替叶怀素将掩鬓簪起:“主君才见过湘叶了?”
叶怀素往耳垂上戴着耳饰:“不是等闲之人,好生盯着,我看她轻手轻脚像是会功夫。”
“是。”
乾玉心里已有了计较,几下就替她挽好发髻,湘叶也正好捧了银冠和茉莉回来。
有乾玉在,乾玉就不用湘叶动手,亲自替叶怀素戴上银冠后,又将几朵茉莉簪在她两边的掩鬓旁。
叶怀素今日是一人进宫,乾玉要忙着打点府中的人情,微雨倒是想跟着一同去,叶怀素不用她跟着,只按下她看家。
“哎呦,我的好姑娘,可算等来你了。”叶怀素的车驾才到宫门,掀起车帘就见了等着的曹茂德。
“这天冷得很,公公怎么好在这里等?”
曹茂德叫宫女呈上来备好的手炉:“咱家也才来不久,姑娘请上轿,皇爷忙着呢,叫姑娘直去太后和皇后处就是。”
叶怀素拢紧斗篷扶着宫女的胳膊上轿:“既然如此,公公自去当差吧。”
“嗳。”曹茂德确实也忙的厉害:“我一会儿叫康运来跟着姑娘。”
他压低了些声量:“姑娘要是遇到些什么也不必慌,只遣康运来龙德殿,皇爷定去救姑娘。”
叶怀素笑着应声:“如此我可不怕了。”
曹茂德又叮嘱了随侍宫人几句,就火急火燎的赶着走了。
叶怀素只坐轿到花园处就叫人落了轿子:“你们都回吧,寿康宫不远了,我自己走过去。”
有宫人不敢放她一个,直言劝说,叶怀素依旧温声婉拒。
如此宫人们就不好再劝,只带着叶怀素的话回去复命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