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遗址
雪，一片片的从半空中落下。
六角的雪花，花瓣玲珑剔透，晶莹的挂上了七彩虹光，蜿蜒缠绕的紫藤树面前依旧热闹不止，餐桌旁的宾客们还在推杯换盏，无人注意到灰蓝空中的点点飘雪。
费德里科公爵摇了摇手中的红酒杯，他短暂的望了望天，眼带迷离，片刻后，他静悄悄的起身，杳无意趣的离开了座席。
灰衣绅士独自穿过回廊，站在宫殿背面萧索的园中，顺手便抚上了左近的枯枝，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蜿蜒枝干触感粗砾，就算是顶间的细枝末节也排布杂乱，看起来有一种怪诞的丑陋。
费德里科公爵盯着手边还没冒出细芽的枝桠，眼中逐渐带上些神伤，他静默了会，才哑声道，"瞧，又是一年圣诞月，你看……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
说着，公爵稍稍有些停顿，仿佛在期盼着什么回答，可是，园内空无一人，一片静谧下只有雪花在簌簌的往下坠。
"我还记得，你离开这里的时候，说你已经对我失望，对这个只能由父亲和丈夫做决定的国家失望……多么的铿锵有力，多么的振振有词，我曾经，是真的相信了你的说辞……"
"可是，只不到三个月，就收到你的婚讯。"话音未落，费德里科缓缓阖上了双目。
他一把握住手边的枯枝，枝干硬邦邦的扎到公爵手心里，一阵难言的酸涩和苦痛浸染上心头，"呵呵，这是多么可笑而拙略的借口，而那时年轻的我，却该死的相信了……"
仿佛一睁开眼，他就能看到五月园中的那场大雨，以及那个一身白衣，如百合般盈夜绽放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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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前，春夏之交。
蜿蜒的山道上正驶来一辆小轿车，车上有位二十岁出头的俊俏年轻人，他头戴着米白色的网兜帽，一副简行的室外装束，手中还拿着份文件，正在专注的填写观测数据。
"最近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你们教授说如果要做记录的话，尽量别在中午的时候去古迹，容易中暑。"车头是位当地的农户，这个中年人肤色较赤，他一边开车一边朝车后的年轻人交代道。
"行，知道了，我不会在遗迹里呆太久的。"费德里科头也不抬的应道，他伸手看了看自己的腕表，此时刚过九点，离正午还有段时间。
"好的，我们再过五分钟就到Urbisaglia(乌尔比萨莉亚)。"农户边说边爽朗的笑道，"你这时候来也是赶巧了，Macerata(马切拉塔)城镇里正在举办庆祝活动，你午后回城镇休息，大概还能赶上换装游行的队伍。"
"嗯……"费德里科漫不经心的应道，他本就是为了散心才从北部独自跑来南部，名义上是因为教授的委派，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为了躲避家族的联姻。
在两人的谈话间，一座中世纪的四角形碉堡已经逐渐显露轮廓。
这座始建于公元二世纪的Urbs Salvia(Urbisaglia乌尔比·萨莉亚的旧称)，和十五公里以外的Helvia Recina (格尔维亚·雷齐纳)同属于古皮切诺文化圈，曾是古罗马时期Picenum(皮切诺)地区的重要行政与宗教中心。
在古罗马时期的城墙和城门遗迹以外，Urbs城内还遗留有十三世纪的军事碉堡，它以巨石垒成，易守难攻，其坚固的结构，和独特的技艺，也是研究中世纪军事建筑和历史的重要遗址。
正因此地的地理位置独特，又遗址众多，费德里科才没通知家人，独自展开了这趟旅行。
既是为了远离北部散心，也是为了能够实地取材，将自己写了许久尚未完工的，关于探究奥古斯都时代建筑风格的论文完成。
当他脚踏在郁郁葱葱的青草地上，在四周树木的绿影下，神庙建筑群的残件有序的平铺在堆满了落叶的地面上。
遗址处于半开放状态，一半被白色钢材制作的天棚围住，另一半断壁残垣则随意的散落在地面上，保持着最初被发现时的原始状态。
在费德里科面前的白色的栅栏里正围着尚待清理的古罗马公共浴池，内里依稀可以看见斑驳的马赛克残片被淤泥包裹，左侧还有一道似有如无的引水渠，以及古老的蓄水池的痕迹。
这种遗迹的状态对费德里科来说，并不陌生，这是典型的废墟叠加地现象。
因为古罗马石料经常被后世再利用于中世纪时期的建筑中，而地面的表层与中下层，又层层堆叠，极易形成时空交错般独特的视觉效果。
"你就是米兰来的Gonzaga(贡扎加)？"大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栅栏的镂空处费德里科看到，是一位年迈的女教授。
"Si，我将在这里停留三个月。"费德里科当即从背包中拿出证件，交给这位鬓发灰白的老妇人检查。
"好，那你进来吧，但是要小心，内部的地基比较脆弱，尤其是放了指示牌的地方，千万不要擅自踏入。"老妇人看完证件，打开了门栏，放他进入。
"如果不小心踏入会怎样？"费德里科笑问道。
"会塌陷。我想，你也不想被埋到深不见底的地狱中吧。"老妇人双目一横，正色道。
"知道，我明白了。"费德里科当即收起了轻挑，谨慎的走进遗迹。
"我叫Modesta(莫德斯塔)，这片遗迹目前还开发的不太多，因为自七十年代到现在的初步整理和发掘，目前的常规发掘劳动力都是暑假或许寒假期间实习的考古系学生。但是现在才四月，所以除你以外，暂时没有别人。"老妇人说着摇了摇手中的钥匙。
费德里科看出她的意思，伸手接过钥匙，又听她道，"备用钥匙只有两个，你拿一个，但是注意，不可私自带外人进来，这片遗迹现在还不能向公众开放。"
"为什么？"费德里科问。
"因为你们这帮年轻人总是不爱遵循规矩行事。"老妇人脸一沉，也不解释为什么，说完便直接背过身朝工作室走去。
见老妇人离去，费德里科虽然莫名碰了一鼻子灰，但还是驻足望向了神庙待发掘的拱廊区域，因为他知道，在这一片土地之下，还有层神秘的地下拱廊。
那才是他此行真正的想探寻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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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初来乍到，费德里科一上午的时间也只稍微熟悉了一下遗迹的规章制度。
莫德斯塔老太太是遗迹的总负责人，也是最早在这里展开研究的专家之一，她对于这里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的要求很严格，尤其为了保护古罗马遗迹有诸多令行禁止的要求，在她的诸多古怪要求下，费德里科的测绘工作一时无法展开。
无功而返的费德里科只得先乘坐农户的车回到城镇，去补办一些莫德斯塔老太太要求的保护材料，正在经过马切拉塔中心城区的时候，一阵热烈的乐声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山丘上在做什么？"费德里科仰头看了看山顶上不断发出钟声的塔楼问道。
"他们在庆祝节日，今天是庆祝古城建立的千年庆。"农户乐呵呵的说道。
"……"费德里科淡蓝的双眸内泛出些微光，这类庆祝活动虽然在北部也有，但是毕竟氛围不如南部热烈，于是他饶有兴趣的问道，"我的公寓不远吧？"
"不远，再往上走就去不了车了。横竖你也是只能走路去，不如顺便参与一下我们的庆祝活动吧，毕竟今天的女神可是Sferisterio(斯费里斯特里奥露天剧场)的新秀。"农户边说边露出期待的神色，比手画脚地甚是激动。
"好的。"费德里科说着便打开车门，站到了广场上，不一会，他又饶到前方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嘱咐道，"那么明天请在一样的时间来接我，十分感谢。"
"当然，祝你玩得开心。"
"谢谢，你也是。"
与司机告别后，费德里科拎起背包，独自走在了由四角方砖铺就的坡道上，沿路的行人越来越多，仿佛古老的街道聚集了小镇上所有的居民。
大家的手中都拿着鲜嫩的百合花，在狭窄的街巷中蛄蛹着向前，不许久，费德里科也被人群淹没，只能被动的随着人流往山顶移动。
就在他不知要去向何方的时候，在挂满了彩带和旗帜的主干道，沿街分开了一条表演的队伍。
这个队伍与拥挤的人群中间大概有一两个人的间隔，队伍中的男女老少都身着中世纪的服装，男装雍容，女装优雅，他们举着一面面代表当地家族的旗帜，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声中行进。
在中世纪装扮的男男女女身后还跟着两队漂亮的小花童，以及一座六人抬的银制圣座。
圣座上铺满了白色的花朵，在半掩的帘幕下，本该放置雕像的地方，居然有位衣袂飘飘的真'圣母'。
她一头绮丽的金发，头戴宝石装饰的金冠，身穿金丝和镂空勾花点缀的长裙，'圣母'半披着头纱，手持一束白百合。
在她抬头睁眼的一瞬间，费德里科觉得自己的心漏了半拍，仿佛忘记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