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画像
娜娜嘟着嘴，有些赌气般，快步走在上升的大理石阶梯上。
看娜娜这仿佛是在替他委屈一般孩子气的模样，马可不禁笑了笑，稍带一些调侃的问道，"还在生气呢？你看看我，我都不气了。"
"他们分明没有这样说的道理，就算我没有见过你的母亲，可是我也能感觉到，她根本就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娜娜确实很生气，平白诬陷这档子事完全触及到她的雷区了。
就此她也可以想见，当时阿莱娜在罗马生活，必然也是免不了一路被闲言碎语相伴。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因为……我母亲来自北方……"马可平静的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很恬淡，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Marco……但是这不是罪，来自北国，或者想要追寻更好的生活，这些……都不是她的罪过。"娜娜蓦然停下脚步，回首看向他，双眸微动。
"我知道……所以，我自小就已经听惯了这些。"马可顿了顿，沉声应道。
马可的眼中似乎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是在他白净的脸庞上娜娜却分明能够感受到一层淡淡的，仿若触手可及的悲色。
正当娜娜伸手，想去触摸这层若有若无的痛苦时，大理石阶梯上多了位不速之客的脚步声，甬道中连带着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
"Scusatemi(抱歉)，公爵担心你们在殿内迷路，令我来带你们去第十三厅。"从楼梯转角的雕塑旁迎面追上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阿莱西奥。
只是不同于方才刻意的挑衅，这位中年绅士现在的模样跟姿态都谦逊很多，仿若之前在餐桌上什么龃龉都没有发生。
"……"娜娜不语，她在原地站着，一步也不挪动，一双小鹿眼内明晃晃的开始犯嘀咕。
"好的，那就烦劳叔叔引路了。"马可似乎并不意外被他追上，他主动向前跨了一步，牵起还在踌躇的娜娜，从容的往楼上走去。
"可是他刚刚……"娜娜不太配合，忍不住回头嘟囔道。
"Amore，ci penso io(别担心，我来考虑)。"马可边走边轻拍了拍娜娜的手背，他碧蓝的双眼中隐有些许历色，毅然决然的步伐不带一丝犹豫。
"Si(好吧)……"娜娜知道他心中肯定拿定了什么主意，便也不再多说，只安静的跟随。
"请跟我来，穿过这个前厅和门廊，最里面那个大厅就是了。"阿莱西奥边说边殷勤点头，他快步跟上两人，不多会便沿着回廊走在了最前面。
中年绅士带路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当他们穿过一道铺了红地毯的长拱廊，不许久，三人便被一扇近五米高的大门拦住，门廊的前后都没有其他的出入口，显然目的地就是在这里了。
"Ecco qua，Orsini(就是这里了，奥尔西尼)~"阿莱西奥舒朗的笑道，他扬起手指着入口。
娜娜抬眼望去，眼前这扇漂亮的雕花木门是典型的哥特式风格，除了大量纤细的长线条柱状装饰，还有各色圣经相关的人物雕饰。
虽说使用圣经相关的元素在门上做装饰并不罕见，但是这扇大门的装饰精巧细致，从伊甸园的传说到大洪水的群像，尤其是其中人物的形貌，既符合透视比例，又毫不流俗和匠气。
太华丽了……娜娜惊叹道。
她上一次见到这么雕刻精美的大门还是在佛罗伦萨的八角洗礼堂，但是在一个不算是文艺复兴重镇的小城市中出现这种作品，似乎是有些超过了。
娜娜不禁暗自腹诽，这扇明显超出一般公侯规格的大门，至少应当是文艺复兴中晚期的作品，或许，这座宫殿也不止是明面上这么简单。
"这扇大门上次打开的时候，还是为了接待教宗莅临。"大概是感受到了娜娜的疑问，阿莱西奥微微侧目，朝二人道。
"你说是吧，奥尔西尼~"说完，阿莱西奥颇有深意的看了马可一眼。
马可没有回答，他只默然抬起头，眼睑轻轻扫过门上繁复的装饰与群像故事，静谧的目光内隐有微芒浮动。
"这里平时不对人开放吗？"娜娜注意到门锁上斑驳的锈迹，脱口道。
"没，近年来，你们是这里唯一的客人。"阿莱西奥挂着淡淡的微笑，徐徐从怀中掏出把旧钥匙。
话音刚落，他便打开了镶嵌在大门右下角的小门，这是一扇供给人们平日里进出的角门。
或许正如阿莱西奥所说，这扇大门上次打开的时候，是为了接待教宗与主教们，而平日里的出入全靠这一角小小的门中之门。
打开雕花木门上的小门后，阿莱西奥率先大跨步迈了进去。
娜娜和马可紧随其后，踏过拼接齐整的橡木地板，门内是一间宽阔奢华的大厅。
大厅的墙面是由红色锦缎装饰，天花顶上缀满了层层叠叠的木雕花格，四面的壁上挂了许多镶着金框的油画，俨然是一间描金画彩的巴洛克式画廊，无一处不彰显出中世纪时典型的贵族审美。
"这是……"娜娜抬眸一一扫过周边的画作。
从贵族容像的肖像画，到宗教主题的祭坛画，甚至还有近现代未来画派的作品，这间厅内的作品主题驳杂不一而同。
"这里……"马可缓步行至大厅的中央，也迅速察觉到了厅内画作主题的不尽相同。
"您仔细看看，或许会有惊喜。"阿莱西奥似笑非笑的颔首道。
"……"听到阿莱西奥的话，娜娜眉头微微一蹙，这应接不暇的打哑迷实在是令她头疼，于是她转过身，试图自行从敞廊和大厅内的画作中找寻到答案。
只是，搜寻了半天，娜娜还是没发现厅内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看不出这里与楼下的画廊有什么不同。"马可背对着阿莱西奥，面向墙面上的一幅幅画作，他低沉的嗓音中透出明显的不满。
"哦，是吗？"不知何时，阿莱西奥竟站到了高高的圆拱窗旁，只见他猛地一抬手，刷的一声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室外的白光瞬间穿透窗阑，投洒到了金碧辉煌的室内，连带着殿内原本晦暗无明的一尊尊大理石雕像也生动了起来。
正午的日光簌地照到厅内的一座壁龛上，在龛内大理石雕像的身后，有一幅年轻的圣母像。
这幅画的上半截为圆拱形，应该也曾是一幅镶嵌在教堂内的祭坛画。
画中年轻的圣母有一头柔顺的金发，她的脸庞柔美，身披一件湛蓝的长袍，正低垂着美目，优雅的从室外的白袍天使手中接过一只怒放的白百合。
是L'annunciazione(天使报喜)，娜娜几乎不需要思考即反应过来这副画的主题。
但是很奇怪的是，天使报喜本该是标准的传统命题，但是面前这幅圣母的画法分明是近代的，特别是面容有明显的新古典主义的风格。
不，是仿新古典时期的学院派风格！
娜娜凝眸不语，她仔细盯着壁龛中的年轻圣母，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特别是圣母似笑非笑的面容莫名的熟稔。
似乎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娜娜的小脸刷地变白，一股冷意自脚底升起。
"这是谁的画？"马可沉声问道。
"这幅祭坛画曾经被安放在隔壁的主座教堂内，直到二十多年前才被取下放到了此处。"阿莱西奥将手支在了窗楣上，他侧身眺向距离宫殿不远处的青铜色穹顶淡淡的答道。
"……为什么取下？"马可看着眼前的画作，即便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再度提问，因为他希望得到一个与他心中答案不同的回答。
"这幅画没有作者，又或者可以说是已经找不到作者的署名，因为这幅作品曾经被大火焚毁过，尤其是……在被重新修复以后，圣母的脸就变了。"说着，阿莱西奥不禁冷笑了一声。
"脸……变了？"娜娜猛地回头，在看到马可阴郁的脸色后，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是的，并且主教大人们认为，这张变了脸的圣母，不再适合被挂在教堂内接受众人的供奉。"阿莱西奥说罢便摊开手，他望着自己手中的钥匙，凝思了片刻后又默然低语道。
"我想，你应当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阿莱西奥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一阵风飘过。
娜娜讶然望向壁龛中不会言语的圣母，原来如此。
画中女人敦荣优雅的柔美姿态，以及西方骨相，东方皮相的饱满脸颊，若不是她头上那晃眼的金发，分明与自己有着近七八成的相似。
难道这画中的美人就是阿莱娜？
可是画这副画的又会是谁？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这样一幅画？甚至可以说是，他究竟为什么要将原本的圣母像换上阿莱娜的脸？
娜娜瞪大了双眼，一时无助的呆立在龛前。
窗外忽然有阵猛烈的大风刮过，吹动了廊窗内小阳台上的帘幕，一些陈旧的拉绳和流苏随风剧烈晃动，仿若此刻厅内众人无法平复的内心。
"或许你能告诉我，这一切只是巧合……"马可双手握拳，他紧紧地盯着壁龛内的圣母像，湛蓝的眼中仿佛有座沉默的火山濒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