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冰凉的大理石台，身前是陆潮骞滚烫的胸膛。
他衬衫半湿半干，像她此时起伏不定的心脏，呼吸被掠夺彻底，全身软到只有手指能发出细微的力气。
但越想往后推，陆潮骞反而越发靠近。
“蒋荞南，我原谅你了。”
他声音很低，从喉间艰难挤出，眼神是锐利的，在这片水雾迷蒙中艰难保持着清醒。
陆潮骞什么也不想管了，他对她是恨不起来的，她做任何事他也都会想要帮她达成。过去的事已经无力更改，但他们还能拥有未来。
蒋荞南晕晕乎乎，没太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她眼睛像一汪闪着阳光的清澈湖面，四目相对，陆潮骞又莫名改了口。
“没什么。”
“你先住在这里吧，我估计台风也要过几天，外面雨下成这样，你们领导也不会让你们去工作的。”
他不想让蒋荞南说太多她对他们两个的打算，因为有些话一旦说了就要面对或是拿出个结论来。陆潮骞不想，他宁愿让她觉得亏欠了自己，也好过干脆了当说个明白。
所以他装傻充愣，只要自己不接她的话就不会被迫面对。
蒋荞南更是诧异，这男人能做到刚旁若无人的吻她，又随即像另一个人一样跟她保持距离，手臂支在洗漱台将她圈住，身体却已经在往后隔开。
她心跳很乱，说不清是因他方才还是什么别的，但总之，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改变这种慌乱。
她一直以来隐忍，克制，那些因为大仇未能得报之前不得不低下的头，此刻都成了她落荒而逃的理由。
“你早点睡吧，晚安。”
蒋荞南几乎跑着回到卧室，总统套房里的床品都放置了助眠香薰，她将脸埋进被子，闭上眼沉沉睡去。
翌日雨依旧没停，只是相较昨天不那么汹涌。
蒋荞南难得睡了个好觉，可刚洗漱完就接到了工作电话。是那天要她去卧底的副主编王芒，他告诉她那家保健公司确定了今天带着客户去工厂考察，因为上次对接的人是她，所以这个还未完成的卧底任务依旧由她负责。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开车过去接你。”王芒是个急性子，他要做成的报道即便天上下钉子也要去。
蒋荞南不太想麻烦领导，毕竟刚到一个新的地方，她直接说自己打车过去。
电话刚挂，陆潮骞敲了敲她卧室的门。
“你要出去？”
“临时有个工作要忙。”蒋荞南匆忙地收拾东西，随身包装好物品，但昨天他拿来的衣服比较休闲，并不适合作为那套职业的卧底身份。
陆潮骞大概看出她停顿几秒的犹豫，转身去客厅沙发把昨晚剩下的几套女装递给她。
“还是换洗衣服，你先将就穿。”
他嗓音里带着刚睡醒不久的低沉，蒋荞南接过手提袋，无意触碰到他干燥的手指时心脏突然不受控制跳了跳。
等他出去门再关上，她看到那几套完完全全合适她尺寸的衣服，到底还是有些感慨。
陆潮骞一如既往细心，对她更是永远关怀备至。
雨没停，出门前陆潮骞特地叫了司机送她。
蒋荞南想拒绝，但他对她还未出口的话术心知肚明，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我不想再看见你像昨天那样。”
他一再坚持，蒋荞南只好答应，收拾齐备后坐着他的专车赶往王主编发来的定位。
厂区在郊外，离市中心很远。从主城区的高速路上下来时蒋荞南先到路旁停了许久的商务车里跟王芒汇合。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只有王主编一个人，上次跟在他身边的司机和助理都不在。
按理来说这样的暗访式调查报道在卧底期间是不能只有一个记者单打独斗的，为了人身安全考虑也为了配合高效一般都会是团队协作。
王芒看出她一闪而过的犹疑，主动解释因为极端天气社里所有人都在做应急一线报道。
“要不是他们认识我我就自己上了。”他递给蒋荞南一个微型摄像机，“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录动态视频，实在没办法就拍照片，反正只要有实物图咱们的报道就能发出。”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给我消息，我去接应你。”
蒋荞南点头，调试好设备后撑着伞下车。
土路泥泞，鞋陷在里面不太好走，她很庆幸出门前陆潮骞拿了新的平底鞋给她。
工作这些年她都没穿过高跟鞋，所有在一定程度上禁锢脚步又拖慢速度的，都会让她在第一时间淘汰掉。
厂区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两间低矮的彩钢瓦厂房，上次跟她见过面的男人走过来迎接，“老板好老板好，就按我们上次说过的比例分成可以吧。”
“可以，但我要先看货。”
“没问题啊，看完之后我们就走合同，啊咧怎么不见您助理嘞？签合同这么大的事您一个人负责就可以吗？”
男人话音有些不对，蒋荞南听出这应该是试探，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当然。”
“我如果说了不算就不会来了，对吗。”
其实她每个五官单看都很幼态，但在过于锋利的眼神加成下，整个人身上都沾了点杀伐果断的气势。生长在温室里的年轻女孩是不会拥有这种特质的，所以在蒋荞南这话说出后，对方说不出话，带着她进了厂房。
卫生水平确实可以称得上恶劣，更是没有什么无菌操作的标准。蒋荞南一边问一边给自己掩饰，趁人不备悄悄录下视频。
她确实很久没做过卧底调查，精神上多多少少有点紧绷，签合同的时候被身后人挤了一下，口袋里的微型相机掉了出来。
“你是记者！”
男人眼里凶光乍现，“妈的，我就说还有人在盯着，赶紧把东西抢了删干净！”
蒋荞南反应很快，几乎是在男人开口的当即就捡起东西转身往外跑。雨地泥泞不堪，没走两步就被绊倒，她一个人跑得过五大三粗的几个男人，却跑不过一直落下的雨和泥地。
情急之下一手保护摄像机另一手打去电话，但还未来得及接通就被抢走。
“还真是记者是吧，今天说什么也要给你们这群人颜色看看，一直逼我们这群小老百姓是要干什么呢？”
“你们才不是小老百姓！”
蒋荞南话音冷静，“制假贩假本来就是违法的，你的厂房根本不具备生产保健药品的资质，却打着顶级材料的幌子欺骗消费者，你们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她并不是真想激怒这些人，只是想竭尽所能拖延时间。
但王芒似乎没能接到她的消息，蒋荞南被拽起来，手腕上缠了一圈麻绳。就在她以为自己今天前路未知时，陆潮骞的司机带着警察过来了。
十分钟不到，方才还在叫嚣的人已经全部被控制。
雨雾浓密，周遭环境破败不已，蒋荞南在混乱中抬头，陆潮骞淋着雨走到她跟前。
他指腹温热，脸色阴沉着解开她手腕上捆住的绳子。蒋荞南此刻相较于昨天更为狼狈，而且是另一种不可控的危险。
陆潮骞到现在才算知道她所说的到南城工作本质上跟流放无异，担心之余又不免有些生气。
从警局做完笔录回去的路上，他罕见地，插手了她工作上的这件事。
“你不要在这了，这个工作太危险，京北那边我去处理。”
一封推荐信还是没什么难的，而且，以她的能力也不一定非要在那么一个规矩严谨的单位里。
只要是她想做的，他都会竭尽全力帮她达成。
陆潮骞跟孟蘩很像，蒋荞南看着后视镜里那双极其相似的眼眸，心里涌出好一阵讽刺。
“危险？”
她笑了下，唇角上扬的弧度没有丝毫温度，“这就叫危险了吗？”
她在非洲那三年才是真的危险，时时刻刻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想走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去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
而这些，全都拜他母亲所赐。
连同此刻发生的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她赶走她后的连锁反应呢。
陆潮骞开着车，并没仔细听清她话里之外的深意。他眉头皱起，“难道这还不危险吗？你那个什么领导就这样放任你一个人，要不是我没联系上你又恰好司机还没离开这附近，你知道今天你可能会面临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也跟你没关系。”
“这是我的工作，上级交代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得选择。”
高架路畅通无阻，陆潮骞心里却像是被堵了颗巨石，他克制住这份快要涌出的情绪，一直到回了酒店才继续开口。
“荞荞，我是想你能更轻松一点。”男人下颌线紧绷，说这话时像是鼓足了很多勇气。
他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后怕，如果他不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又会是什么样子。
很多时候陆潮骞都觉得她像刺猬，每次竖起那些尖刺他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躲避而是心疼。他希望她无拘无束在外面闯荡，但他更希望她能平安健康。
“然后呢？”
蒋荞南视线冷然，“要我做在你庇护之下的妹妹，还是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