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有头债有主,武亦静重情义却不是真正的圣母。
谁把田四方逼得视自缢为最好的选择,武亦静就要谁来偿命。
笔顿命改,白骨手掌自动接替了武亦静渗血右手的支配权。
内行的操作速度就比外行快得多。
白骨手掌抓着武亦静的右手,分别在能够对应上书贼两处改笔的幽蓝字句和深黑“蚁”字上长按了一下。
跟这两处改笔关联的所有蓝字蓝线和所有颜色字号相同的深黑字迹便似蚁穴溃堤,都在同一时间遭一簇纸面上燃起的明火焚尽。
待到整张书页仅剩原有的浅黑字迹,通体燃起火纹的白骨手掌又拂开武亦静的右手,独自悬在书页中央。
武亦静只看到白骨手掌朝着书页方向凌空一抓,整张书页便自底部自燃。
须臾又变回那只纯白无链的悬空小蚁,被白骨手掌的火红掌心攫住,在烟雾弥漫中化为泡影。
小蚁消失,烟雾未散。
随着白骨手掌的前后翻腾,漫天烟雾径直朝武亦静袭来。
武亦静再度看清眼前,已经置身于现实八方武馆的甲级演武场之中。
四周景象依旧静止,武亦静也同入境前一样,还保持着半蹲向前、双拳砸膝的姿势。
跟场上别的人唯一不同的是,武亦静还能移动眼球。
她垂眸瞥到一道鲜红弧光闪过右手食指,似是软针回归指尖小疤。
归位之际,时间重新流动,尖叫和欢呼纷纷涌入武亦静的耳廓。
“放再多狠话也不如硬实力啊!!”
“看吧,我早就觉得她能行!”
……
副馆长痛呼跪地,武亦静反应及时,左脚一撑,稳稳定在原地。
又在咬牙爬起的副馆长“哥愿赌服输”的咕哝声中缓缓颔首站直。
她已拿下这场暂停多时的斗武比赛冠军,输赢却早非心中焦点。
入境时仍然觉得绝对真实可靠的记忆画面都已褪色淡去。
武亦静循着欢呼和掌声爆发的看台望去,一眼锁定了一名正站在简之梅身旁,带着满面微笑拍掌看她的中年女性。
她骨瘦如柴,发刚及肩,双鬓花白,已有老态。
若非早已知晓这名中年女性的职业身份,或会以为她来错片场。
但武亦静与她明亮如灯的黑眸相触,脑中却骤然响起游观槐曾经教授给她的那些箴言。
“孩子们,你们都知道吗,你们天天在角落或草坪里看到的那些蚂蚁,实际都是跟你们一样的雌性。
“那些采集粮食、建设巢穴的雌蚁被称作工蚁,那些迎击外敌、保卫群体的雌蚁被称作兵蚁。
“但如果我没有特意向你们点明这一点,你们是不是都会把‘工蚁’和‘兵蚁’默认成雄性?”
“可蚂蚁王国中从来不存在什么雄性的‘蚁王’,雄性蚂蚁生来只负责交尾,交尾完就回归尘土,真正在四处劳作和保卫家园的本是我们的同胞。”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错不在于你们,因为这是以前感召大陆的社会环境,希望我们如此默认。
“曾经身为人类女性的我们都没有接受正规教育的资格,也就没有能给我们生活中常见的那些生物或事物,解释命名并使之广泛传播的有效途径。
“但社会环境不会一成不变,思想观念不会止步不前,时间自会淘汰掉那些无法适应生物本能和自然发展的旧日残余。”
“当年我开办这家只肯接收女性婴童的福利院,也受到过许多非议和阻拦,但因为有了一些进步人士的发声和帮助,我现在才能以院长的身份在这里与你们相遇。
“一只母蚁就能建立一个全是雌性蚂蚁组成的王国,它并非我们过往认知里的‘蚁后’,而是一只当之无愧的‘蚁王’。
“但一个蚂蚁王国仅靠一只母蚁也不可能长久,王国存在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庇护,以及整个族群的延续。
“所以我们都要向蚁群学习,同心协力、互帮互信,这样终有一日,你们也能像一只只发育成熟、足以独立的雌蚁,找到一处既能够庇护自己也能够庇护更多同胞的立足之地。”
看台中央的亮白顶光打在田四方花白的头发上。
从武亦静的角度望去,犹如加冕一顶钻石王冠。
迄今为止,武亦静都把城外和城内视作山高水远的两片天地,竟忽略某些精神和信念早已足以跨越物理的距离。
周围没有人觉得田四方以女性模样站在看台中央有哪里不对劲。
武亦静也不着急打探虫男的下场和书页如何填补的细节。
她嘴角勾出微笑的弧度,大步穿过正在朝她聚集的人群。
伴着两侧的连连祝贺和简之梅由惊诧转为理解的眼神,武亦静蓦然张开双臂,深深拥抱住田四方。
“馆长,我想给你介绍一位‘同胞’。”
在田四方一边欣然应好一边微笑回抱之际,正用擘指摩挲指腹的武亦静也在心里重新道了一声“谢谢”。
右手食指的指尖陡然一痒,似在做出回应。
武亦静不由得吐出一口浊气,暗叹:“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
字疫祛除,武指敲定。
《寻武》短剧的拍摄工作又变得有条不紊。
斗完武,剧组人员都对武亦静这个武术指导心服口服。
以简之梅和蔡诗为首的核心人员,私下还纷纷以个人名义添加了武亦静的通信账号。
整个剧组都不再受到字疫的间接影响。
一天下来,事半功倍,都快补上前些天耽搁的戏份。
焚珈在开工前专程知会了武亦静一声“我要忙着净化被污染的书页”,之后就再没动静。
武亦静闲来无事就四处打探,收工前也把她好奇的那些事情都弄明白。
午休期间,在馆长办公室听到田四方的亲口认证,武亦静才彻底相信虫男是真的死了。
死得不早不晚,刚好在“昨天”田四方赶到升落广场,为自己购置“饯别礼”之时。
这次接到广场附近的优抚医院打来的电话,田四方第一时间就赶到了S01号特护病房。
田四方并不知道武亦静已经算得上这个世界最了解她过往的那个人。
她虽没有明说,武亦静却从她难以下压的嘴角看出她是去确认自己渣爹有没有死透。
接电话时田四方已经买好茶点,从优抚医院回到八方武馆后也确实转送给了武亦静。
但这盘茶点跟武亦静昨日的虚假经历相比,已然是一份传递希望的贺礼。
除开虫男的死讯,田四方还告诉武亦静,虫男葬礼将在明日举行。
虫男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武亦静猜想,田四方并非自愿举行虫男葬礼,细听也瞬间了悟。
原来创军城和创工城仍不愿放弃把虫男这个老病号当成外宣素材。
竟打算从两城携手维持了一名不幸成为植物人的退役军人三十载生命体征的角度重新撰稿。
因此最后的公开作秀也必不可少,反正对方承诺费用由军工两城全包,都捡回一条性命的田四方也犯不着去触这个霉头。
其实武亦静还好奇田四方有没有抽空去人秘门修改自己的特殊遗言。
但她本就不该知晓此事,也就没办法直接询问田四方。
虽然也可以试着问问闭关完的焚珈,可只要田四方健在,那种特殊遗言本就形同虚设,武亦静也就没有过多纠结。
她把游观槐的联络方式分享给田四方后,就主动把交流空间让给了这两位不是自己亲母却胜似自己亲母的中年女性。
前尘事了,后患已绝。
收工时,成功领到这周工钱和简之梅特批“冠军”奖金的武亦静,又久违地买上一斤牛肉,回到公寓犒劳了自己一顿。
吃完饭,刷完牙,噤声大半天的焚珈终于肯开金口:“好像忘了通知你,你试用合格了。”
武亦静的公寓客厅也立着一根木人桩。
她刚准备打桩消食,闻言立即眉开眼笑地坐到旁边的长条沙发,看向自己右手骤然亮光的小疤:“那我们要怎么正式缔约?”
“怎么,现在反倒是你更着急缔约了?”
鲜红软针自指尖小疤剥离,悬在离武亦静约有一米的半空中。
“尝到甜头了嘛。”
武亦静已经不怕在焚珈面前暴露自己的内心想法。
如果她没有遇到焚珈,即使都不存在什么字疫,不会影响到她自己的工作状态,如今的田四方却不一定能保得住性命。
“那你日后可别为此后悔。”
竖立的细微软针伴随着哼笑上下抖动。
“日后的事交给日后去说。”
武亦静并未把话说死。
但大多时候她都积极面对着生活,也不会为一个还没到来的日后提前焦虑。
“那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不足一厘米的鲜红软针陡然变亮。
无数道红光齐齐射向武亦静,宛如带有粘性的绳索,粘连上武亦静的每一寸肌肤,一同把武亦静拉离长条沙发,悬在离地十厘米的半空之中。
应是懒得去听武亦静嚷嚷,其中一道红光还特意脱离光源,缩成一条特别的拉链横向封住了武亦静的嘴唇。
“唔唔唔!”
紧接着,粘连在武亦静右手食指的那条红绳便扎入指尖小疤,在武亦静的四肢百骸驰骋起来。
武亦静只觉全身血液沸腾,试图顺着那条红绳往外翻涌。
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上贼船,眼前愈发猩红的细微软针又遽然拉伸变形,幻化出一个跟武亦静身量相当却更为清瘦的曼妙人影。
“重新介绍一遍,我叫焚珈,是一名来自迎书界的书医。”
武亦静瞳孔骤扩,盯着面前还在溢散红光的白衣女子,终是忘记挣扎和恐慌。
——说好的高维老奶呢?
【金心无锈·恐镜蚁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