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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被贬

(宫宴结束·紫宸殿内)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景元帝正端坐于案前批阅奏折。忽而想起了什么,便开口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岑公公躬身回道:“回陛下,已是亥时了。”

话音刚落,窗台之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便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循声望去,只见萧明月已跌坐在窗下,一手揉着磕疼的后腰,一边皱着眉低呼:“哎哟,是谁把瓷瓶摆在窗下的?”

景元帝手中朱笔一顿,抬眸看向地上那摔得颇为狼狈的女儿,嘴角不经意地抽了抽,强忍着笑意,面上故作镇定,可那眼底闪过的戏谑,显然他对此情景早有预料。

萧明月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气又窘,她快步走到御案前,目光一瞥,便看见了那盘已摆放了良久的栗子糕,正是她偏爱的口味。

萧明月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大悟,抬眸看向景元帝,挑眉问道:“父皇怎知儿臣今夜会来,还特意备下这栗子糕?”

景元帝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和无奈:“吃吧,堵上你的嘴,省得你一开口便是胡言乱语。好好的宫门你不走,偏要翻窗而入,成何体统。”

萧明月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狡黠,轻声道:“父皇忘了,今夜刚罚了儿臣禁足,正门自是出不来的。”

说罢,萧明月倒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父皇一早便知,儿臣今日打了那王砚舟,是故意为之,对不对?”

景元帝看着她,语气不自觉的放轻了些:“你这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说吧,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想做什么?

“父皇,玄镜司收到密报,运往镇北军的银钱粮草行至雁回关外时遭盗匪劫掠,此事疑点重重怕是没这般简单,儿臣恳请前往北疆,彻查此案。”

景元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萧明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凝重:“你远赴北疆……究竟是为了查军饷,还是……仍在揪着当年的旧事不放?”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萧明月握着栗子糕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抬眸直视着景元帝,语气轻缓,却字字铿锵:“父皇,儿臣始终不解。当年舅舅与沈家兄长率军凯旋,途中却遭奸人伏击,力战而亡。此事明明漏洞百出,疑点重重,可满朝文武皆沉默不言,朝廷更是急着盖棺定论,追谥封功。儿臣只想问一句——当年之事中,父皇究竟是旁观者,还是……局中人?”

闻此言,景元帝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面色猛地一沉,周身帝王威压骤降,方才那点父女间的宠溺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威严与翻涌的怒意。他死死盯着萧明月,让人不敢直视。

萧明月见状心头一紧,立即放下手中的栗子糕,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父皇息怒!儿臣口不择言,失了君臣分寸,求父皇恕罪!”

萧明月垂首屏息,脊背却依旧挺直。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那烛火声噼啪作响。

景元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脸色依旧阴沉,久久未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面颊缓缓松弛下来,沉声道:“起来吧。”

萧明月微微一怔,缓缓起身,垂首立于案前。

景元帝望着她,语气柔和了几分:“你可知,你并非没有婚约在身。”

萧明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婚约?儿臣从未听过此事?”

“这婚约,是你母后还在世时,亲自为你定下的。”

“母后她……”萧明月心头一颤。

“你母后为你定下这门亲事,一来是看中对方乃世家望族,家风清正;二来……是为了护你,不让和亲之事,落于你身。”

萧明月如遭雷击,怔怔地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景元帝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严:“对方乃是名门望族清河崔氏,如今镇北军主帅崔朔,便是你的未婚夫婿。他自幼便被送入军中历练,凭借赫赫战功,一步步走到镇北军主帅之位,手握北疆重兵。”

景元帝的目光再次落回萧明月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此去北疆查案,那崔朔便是你最绕不开的人,亦是你此行最大的依仗。”

萧明月垂眸,掩去眼底精光,再抬眸时,已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父皇圣明。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景元帝挑眉:“哦?你说。”

萧明月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坦诚得近乎直白:“父皇您是知道的,儿臣这身份,也就在这京城中管用。若是出了这京都,天高皇帝远的,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萧明月望向景元帝,目光清澈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儿臣此去,前路艰难,恳请父皇赐儿臣一道手谕,见谕如见圣上,也好让儿臣在北疆行事,少些阻碍。”

景元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看着眼前这般步步为营,心思缜密的女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与欣赏。

他沉吟片刻,终是提笔,在空白的明黄绢布上落下御笔。

“你这丫头,倒是会算计朕。”

景元帝将手谕推至她面前,语气看似无奈,实则满是纵容:“拿去吧。明日我便下旨,命你和沈家之女沈清瑶即刻离京,前往军中历练。此番前去,既是磨炼你的心性,也是让你与那崔朔彼此熟悉,履行婚约。”

景元帝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能闻:“至于你心中所念之事,到了北疆,天高路远,朕便不再多问。持此手谕,见谕如见朕,凡事你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回禀。”

话落,景元帝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无波,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淡淡道:“宫宴上沈家的那个幼子,朕看着甚是顺眼,择日起,召入东宫,做太子伴读吧。”

萧明月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恭敬,只声音比刚才略沉了些许:“承蒙父皇厚爱。只是……那孩子尚且年幼,又不懂宫中礼数,恐惊扰了太子,失了规矩。”

景元帝淡淡的瞥萧明月一眼,语气轻淡却不容置喙:“有朕在,无碍。”

萧明月沉默片刻,终是俯身抬手:“儿臣遵旨。”

萧明月躬身退离紫宸殿,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殿内重归寂静。

景元帝独坐御案之上,望着空荡荡的殿内,眉宇间那股帝王的威严尽数散去,只余下难以言表的疲惫与神伤。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压抑不住地轻咳了几声。

一旁的岑公公见状,连忙上前,声音带着难掩的焦急:“陛下,龙体要紧,千万保重自身啊。”

景元帝却只是摆了摆手,并未言语,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底暗道:“瑾华,我们的女儿,终究是长大了”

(宫内甬道上)

残夜微凉,清风拂动鬓边碎发。方才殿中种种,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她忽然惊觉,母后当年为她定下的这门婚事,竟是她这些年来,肆意妄为、无所顾忌的唯一依仗。

她停下脚步,望着沉沉的宫阙,仰天长叹,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母后……儿臣,有些想您了。”

话落,两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映入眼帘。正是二皇子——萧承翊。

萧明月素来不喜这位二哥,只觉他温和得近乎虚伪,本欲装作未曾看见,低头绕路而行。

怎料萧明翊早已察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四妹不是还在禁足吗?怎会在此处闲逛?”

萧明月收敛心神,擦去眼角泪水,故作委屈地回道:“今日之事臣妹心中不服,偷偷跑去找父皇理论,却反遭一番训斥,被父皇赶出来了。”

萧承翊目光微垂,落在她那还尚存湿意的眼尾上,瞧着确是哭过的模样,眼底那点探究便淡了下去,再无疑心。

萧明月顺势反问:“宫宴早早就散了,二哥怎还在宫中逗留?”

萧承翊闻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愧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淡淡笑道:“近日公事繁忙,恐怠慢了太后她老人家,刚从太后宫中请安出来,正准备回府。”

随即二人寒暄几句,便各自道别,转身离去。

可刚走出几步,萧明月心头忽然一动。

方才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了二哥身上沾染的气息。本应是清润淡雅,却莫名掺了一缕柔媚暗香,似女子香膏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出自何处。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谁知,那二皇子萧承翊竟也同一时刻,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短暂的错愕后,两人皆是心照不宣地扯了扯嘴角,相视而笑。那笑意温和,却无半分温度。

随即,各自转身,消失在幽深的宫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