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像是闪电般弹射而出,楼梯的阴影遮住女人的动作,无人看清王彪是如何晕过去的。
乌良打量着楼下情景,见无人怀疑到自己身上,这才将剩余的石子倒在门口的花盆。
白无双看着二楼栏杆处那道一闪而过的檀色衣角,眸中划过几分疑虑。
“白无双,你快说说,那四海剑到底有多厉害,竟将你也比下去了?”
坐在角落里的拔里奴高声问。
江湖众人还在互相打听四海剑的名头,见当事人坐在这里,也生起几分兴趣。
“四海剑吗?”
白无双并不是气量狭隘之人,只是提到这位曾经的故人,他看起来总是有些沉默。
“你们若是与他交手一次,定会永生难忘。”
中年人怅然若失。
众人更来劲儿了,缠着让他多说几句。
白无双唇畔微张,脑海中掠过那柄极其骇人的重剑,若说寻常重剑定是器随人走,可那次大会上的对决,却让白无双见识到何为势如缠龙,迅猛刚劲。
“依我之见,便是全天下的剑客,也未能与其匹敌。”
他仰头一口喝下杯中酒,任辛辣的滋味贯穿肺腑。
“那到底是怎么个厉害法?”
有人好奇。
白无双苦笑:“我若是知晓,可就不会是天下第二了。”
众人“嘁”一声,只以为他小气藏私。
乌良站在楼上的栏杆处,听众人谈论时,留意到大厅的梁柱。
梁柱上贴着一张通缉令。
没有确切的人物,只有大致身形和一柄重剑。
乌良在二楼看了那通缉令半晌,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看来官府并未看清斩杀韩尧的人到底是男是女,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莫云涛见周遭无人,压低声音问:“大人,这咋办?”
他紧张得舌头发僵。真被官府抓住了怎么办?总不能没死在赫达人手里,反而被自己人杀了吧!
乌良叮嘱:“我下楼去探一探,你在房间里不要走动。”
“是。”
莫云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上挂着的银耳坠,紧张的情绪总算消散。
他心想,九泉之下的妻儿和父母千万要保佑他和大人无灾无忧,大人是个好人,不应该死在三峰城。
乌良见他回房,这才放轻脚步下楼去。
叫潘凤红点了些菜品,乌良这才询问:“掌柜,三峰城是这几日才解禁吗?”
潘凤红瞥了她两眼:“一看你就是外地来的,三峰城前段时间刚和赫达人打完仗,伤筋动骨,能让人进城就不错了。”
乌良将手里的碎银放在柜面上,直接问:“你认识城门的官兵?”
“没想到小友消息活络,连这都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
妇人一边擦拭着柜台上的浮灰,一边打量她问道。
“我要出趟城,劳烦掌柜牵个线,”乌良试探道,“银子管够。”
潘凤红撇撇嘴:“现在就不是银子的问题,你有银子没过所,想要渡江难如登天。”
“掌柜的误会了,我是出城去北面,不渡河。”
乌良挑眉。
“你不渡江?”潘凤红十分诧异,“那你来三峰城干什么?平章和青涂早被赫达人屠了,你去北面那几个城镇,跟送死可没区别。”
“我替别人收尸,”乌良言简意赅。
“那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是不一定能成,眼下官府查得严,稍有差池就得送死。更何况你从北面出城,情况更复杂。”
“劳烦掌柜了。”乌良直接扔了个银锭过去,冲她笑笑,端着餐食上楼去。
潘凤红盯着女道的背影,直觉她多少有些猫腻,现下这年月还有主动去送死的?不会是赫达人派来的奸细吧。
堂中脚步声未尽,客人们依旧来往走动——却听“啪——”一声,酒楼大门被两名官兵重重踹开。
夹杂着血腥味的热风骤然自门外涌入,不少人厌恶地捂住口鼻。
潘凤红睁大双眼,“你们干什么呀?!”
两队小兵手持弓矢兵器鱼贯而入,众人纷纷看向门口,一时间坐立难安。
“瞎眼了你,本将军都不认识?!”
手持长鞭的韩昌道身着精铁铠甲,踏着铁皮靴子入内,踩住地板时“噔”“噔”作响,男人狮眉蛇眼,身材高大,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阴戾地看向柜台。
“你是掌柜?”
潘凤红悄悄把账本锁在柜子里,面上挤出一抹假笑:“是。”
“见没见过这个人?”
韩昌道将通缉令拿出来放到潘凤红身前。
“这......未曾见过,”潘凤红看着那通缉令,心想连个脸都没有,她怎么确认?
韩昌道冷哼一声:“不认识?来人,给我搜!”
说罢,数十名官兵穿行堂内,一一比对手中的通缉令,他们掠过女眷,径直在一些头戴斗笠的侠客前停留。
其中最惹人注意的便是拔里奴。
那小兵不客气地抢走他的斗笠,见他髡发,鄙夷地睥睨:“原是胡人生的杂种。”
拔里奴大怒,一拍桌起身道:“你说什么!”
“怎么着——你还想动手不成?”那小兵“呸”了他一声,见他不是通缉令上的逃犯,冷哼一声,带人上楼去搜。
拔里奴到底不敢同朝廷做对,恨恨坐下,厌恶地盯着那群围绕在侧的官兵。
潘凤红胆战心惊地看着大堂内着甲持弓的人们,强撑着顶起一抹谄媚的笑迎上去:“官爷——”
“站住!”韩昌道眼神如刀,手下长鞭直接抽在了潘凤红的面上。
只觉眼前一花,颧骨到嘴角处猛然炸开一条线,痛得她脑中嗡鸣作响,潘凤红被抽得背过身跌在地上,疼得瞬间掉下泪,“哎呦”一声,她顶着头晕眼花,缩在柜台后紧紧捂着嘴,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今儿个早上,”韩昌道踱步在堂中,扫视众人,“城门的百户长韩尧,被你们其中的江湖人士砍了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昌道观察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
竟有人杀了韩尧?
白无双和拔里奴几人眉头微皱,楼上的江湖术士们则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蔓延在堂中。
他们进城时可是出了不少血,那点儿家当全扔给了韩尧,却没人敢得罪他,不光是因为他为朝廷卖命,更因为他是韩家人。
韩家在朝中乃百年士族,韩昌道亦是出身韩氏,其家族势力庞大,寻常人没那个胆子惹他们。
“今天城门防守的官兵比以往多出三倍,我那时就觉着是出事了,”
白无双低声同铁洪说道。
铁洪方才将王彪送上楼去,刚下楼来,他诧异万分,“三倍?天爷,估计这城里又要不太平。”
韩昌道:“那凶手戴着黑色的斗笠,独自背着把重剑——谁若是发现线索,可得五两白银。”
说起重剑,众人不约而同想起方才进酒楼来的那个女道士,但听韩昌道这口气,凶手应当是个男子,况且那道士带着个看起来并无武艺的奴仆,若是杀了人,定不会全身而退。
二楼噼里啪啦,物件倒地,士兵们大声呵斥,“咚咚咚”几声,好几个麻衣短衫的中年人像是被踢的蹴鞠似地,痛呼着跌到楼下。其中一人磕得头破血流,当场晕过去。
一时间哭声、喊声、叫骂声及众多混乱纷杂的声音齐齐涌来,一楼的江湖人士们也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缓缓握紧手中刀剑。
见如此,其他客人们立时闭紧嘴,不打算参与进这场风波之中。
二楼,雅春包间内。
乌良观察着楼下的动静,她早已换了身寻常衣裳,官兵来了只会误以为她是个寻常女子,不会起疑心。
莫云涛手忙脚乱,把乌良的重剑和弯刀藏在床板底下,起身收拾他们的包袱,生怕等会儿被官兵抢走。
他抱怨道:“您是不知道这韩家有多猖狂,前些年我在平章城干铁匠的时候,韩家的上官每月都要去铺子里收保护费。”
乌良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的混乱,“放心,兔子尾巴长不了。”
“大人——若是真被发现......”
“不会,他们不会怀疑女子。”
这帮官吏在想什么,乌良心里大抵有数。
莫云涛悬着的心落下,强自镇定到窗子旁观察街景。
街面棚户下的流民们已经不知踪迹,尘土飞扬间,密密麻麻的士兵队列里,隐约还能看见人群脚下不知是谁的血迹。
“砰——”
门被猛地踹开,三两小兵大喝:“官府搜查!”
乌良和莫云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四处搜刮,很明显不是在找凶手,而是想方设法抢钱。
“这儿没有!”
“这儿也没有,”
“妈的,你们两个穷酸货,怎么只有两块馒头?”
莫云涛冷汗如雨,他虽然身板高壮,但此时弯下腰,讨好地说道:“官爷,我和我家小姐进城后就被乞丐抢了钱......”
乌良面上装作惊惧,心里却十分诧异,没想到老莫这厮倒是个“勤俭持家”的。
“去去去,看你那个没本事的样儿,连钱都拿不住,”几个官兵相继厌恶道,略略看了眼一旁“怯生生”的姑娘,就脚步仓促地出门去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会杀人?开什么玩笑。
莫云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问道:“大人,好在那通缉令上没有脸,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想,想办法出城。”
乌良站在窗子边,官兵们没找到人,跟在韩昌道屁股后面灰溜溜地离开了。
“好大的官威啊,”
她冷哼一声,眸中泛出冷意,语气带着叫人说不准的杀意,
“那就要看这群狗官命有多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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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馒头穷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