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骨埋剑,白骨为髓。
至此情谊已成,乌良盯着莫云涛血淋淋的断指,神色复杂,“罢了,全当是替你一家老小活下去。我今日与你结为主仆,望他们九泉之下安然。”
莫云涛颤抖着从地上起身,回头望向平章城的废墟,仿佛看见她们在朝他挥手,瞬间泪如雨下。
二百万家族尽赤,八十里城皆瓦砾。[1]
北方所有城池都湮灭在赫达人的铁骑下,乌良决定带着莫云涛前往三峰城暂避几日。
自平章城荒瓦灭,梁朝先帝亲手打造的西北巨型防线仅剩唯一一座铁城——三峰,三峰城外有险峰林立,地势易守难攻,且城池由黄土夯筑,内外包砖,远非平章的薄墙可比。
哪怕是再骁勇善战的骑兵,赶到城池周遭,也未免不胆寒于下设的绊马索、铁钉毯以及各种城防火器。
倘若战马以肉身之躯硬闯,最终的下场不过是血肉糜碎。
因此寒江渡口以北,三峰迎来历史上人丁最“兴亡”的时期,数万流民挤入城中,富贵之家早已渡江南下,城内无非是想走却走不掉的白身平民。
天大亮,白骨蔽野的官道上驶来四匹赫达马,其中两匹由一男一女骑着,这便是乌良与莫云涛。
经城门官兵,乌良与莫云涛脱掉鞋袜,查验全身,这才被登记在册,放行入内。
因赫达人主攻城门正面,此处通行的侧门只由不到数名的老弱兵丁把守,检查并不严格,且连日通关的江湖人士多如牛毛,众人也不在乎是否有赫达的细作。
百户长韩尧腰挎大刀,在两人通行时打量着乌良的那匹精骑,突然叫住她,有意无意道:“国家有难,匹夫当报之,你一女子骑如此良驹岂不是暴殄天物?”
清晨,雾气散去。
檀袍女道露出真面目,她牵着乘风的手一顿,诧异地瞥一眼那獐头鼠目的韩尧,“暴.殄天物?”
“此等良驹合该由军中猛将驾驭,你一小小女子,哼,”韩尧眯眼拈须,猛一挥袖冷声道,“配不上它!”
说罢,他一抬手,“唰——”寒光一现,数名官兵刀锋毕露,虎视眈眈地看向乌良和她身侧的男子。
“还不交出马来?”
莫云涛面色惨白,左手的断指处还裹着止血的棉布,见此情形,他右手直指韩尧的门面,颤声恼怒道:“我们主动交两匹于你,你竟毫不知足——尔与赫达有何相异?我主人家乃当世英豪——此番奔波在外,杀尽无数赫达孽畜,本以为入城能得庇佑,谁料你一军长,要强抢我主人家的战马!”
“英豪?我见你二人身形鬼祟,也配自称英豪?哈哈哈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韩尧叉腰作嘲讽状,抬手“啪”“啪”拍了拍莫云涛的脸面,“强抢又如何?进了这三峰城,哪有你们这群贱民说话的份儿?”
莫云涛怒目圆睁,抬手就要去拧他的衣领,韩尧抬手狠狠推开他,一脚踩在莫云涛的断指处,莫云涛惨叫一声:“啊!”
“大人快走——莫要管我!”莫云涛忍着疼痛,一把冲上去抱住韩尧的腰。
韩尧冷笑着一脚将莫云涛踹翻在地上,他一甩衣摆,露出腰间刻有“韩”字的玉坠,厉声对左右道:“给我将那马牵来!”
“此等良驹,自然只有我这般英雄才能骑得,你区区女道可无福消受——”
身侧的小兵举起大刀砍向乌良,女人神色淡淡,见他劈砍而来,腕提三寸,刺出如残影,小兵手一麻,“当啷”一声,大刀击落在地,下一刻,“嗤——”
不知她是何时抽出背后那柄重剑,她左手握剑如砍落翻飞的树叶,待她身形前倾,剑已挥转一圈,血柱喷射至两人高,迅速染落地面。
韩尧见状惊恐不已,就见小兵的头颅滚落至自己脚下。
死不瞑目。
“轰”,小兵的尸体还维持着方才劈砍的动作,此时也软趴趴倒伏于地面。
莫云涛见状,被乌良一瞥,立时会意,熟练地挣开韩尧的桎梏,他自知只会拖后腿,干脆躲起来。
乌良蔑视着韩尧:“区区一军中百户,未有我之武艺,强占民财,视民如蝼蚁,却敢自称英雄?尔等先祖岂不惭愧乎!”
韩尧闻言,面色怒红:“贱人!你也配提我等先祖,今日就叫你尝尝爷爷的厉害!”
说罢,他一抽腰间冷剑,寒光闪动,二话不说冲至乌良前方。
“呀——我杀了你!”
韩尧身形壮硕,持剑迎上去,眨眼手下已与乌良劈砍转合五招有余。
乌良挥剑如霹雳,转身剑尖砍地,势如闪电,每次下挥剑未至但剑锋刮起的寒意都叫韩尧浑身颤栗,乌良直往韩尧的下三路攻去,韩尧重心不稳,一面握剑仓促抵挡,一面惊慌失措地抬步后退。
乌良翻剑反复劈砍四下,见他要倒地,双手握剑,速度再加快,“啪——”却仿若戏弄他似地,故意没有击中。
最后一挥险些要砍去他的足腕,韩尧恐惧过甚,手下剑刃颤抖不已,竟直接撞在自己的甲胄上,他终于察觉不是她的对手,立时吼道:“你们还站着做什么,快来助我!”
乌良见天光大亮,怕引来他人的注意,也再没心思与他较量武艺,见他还有功夫喊话张望,足尖一掂地上石子,“嗖——”石子势如破风,力道之大直接射进韩尧口中,卡在其咽壁上。
后者圆目凸出,额上青筋暴起,痛苦不已,喉中传来短暂的“嗬——嗬”声,乌良冲着树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射箭。”
不等兵丁们举刀上前,躲在树丛的莫云涛自行拉弓搭箭,一箭命中韩尧心口,后者身形僵直,死死望着乌良的面目,似是要将她也带到九泉之下,可惜他并不能如愿,反而“轰”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面上。
“来人呐——”
这么大的动静已经惊扰到即将换防的官兵,乌良见那小兵四处喊叫,一把甩出手中剑。
“咔。”
重剑浑厚,甩出去的瞬间去切菜一般,喊叫的兵丁脑袋被切落地面,瞬间血液飙射——身首异处,重剑则具有惯性,嗡鸣着插在地上。
仅剩的四名士兵抖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乌良惊恐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
乌良立在原地,冷喝道:“箭来!”
树丛之间又射出四箭,四人也相继被射中倒地。
而此时街巷的尽头马蹄踏踏,眼看官兵要赶来,乌良飞身上马,和莫云涛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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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千里僵尸,城内方解禁三日。
空气中混着马粪味儿和血腥气,棚户和颓败的寺庙内皆是横身而卧的流民。
如意酒楼也远比从前混乱,管事的东家携妻带子渡江南下,只有以前的掌柜潘凤红接下这桩烂摊子。
“依我看都死了算了,反正这破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守不住了,”潘凤红端来两瓶酒送到一桌上。
那点酒的客人是个壮汉,生得黝黑,剃着异常剽悍的光头,身上捆红绳大刀,肩头处劈开一道两指宽的疤痕,双目如炬,两只熊掌厚而遒劲,却十分光滑,懂行的人一瞧,决计不敢与他过上两招。
他这是这里的老主顾了,叫作王彪。
王彪粗声粗气道:“红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刘东家送给你这么大的酒楼,你咋光想着死死死的。”
“我去他个祖宗十八代的,”潘凤红放下酒,一叉腰就开骂,气得唾沫横飞,“他妈了个巴子,狗日的刘老贼,还酒楼?老娘再见着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捅他十个窟窿我就不姓潘!”
“潘凤红——原先见你不是一口一个老刘吗?咋这一个月不见,恨不得把他祖坟刨出来?”
有后来的江湖人士不知道,起头问道。
“叮当——”
挂在门前的风铃忽然响起。
就见酒楼门口停下两匹马,一男一女下马进屋来。
潘凤红的叫骂欲言又止,换上副殷勤的笑,快步迎上乌良和莫云涛:
“一楼客满了,楼上有雅间,两位可要去楼上?”
乌良扔过去几两碎银,打量着通往二楼的楼梯,略一点头:“要二斤牛肉,一壶清酒,两盘小菜和四碗米饭,可否劳烦店中小二去医馆拿些金疮药来?”
见女子背着重剑,腰间还挂着短刀,众人立时侧目。
“呦——是个女道士。”
“道士还能吃牛肉呢?”
“估计是个野道士。”
一楼哄堂大笑,不少人直直打量着乌良。
莫云涛难堪下脸色,“大人——”
乌良抬手拦住他:“无碍,玩笑罢了。”
不过她也的确是野道士,七年前她就被师父莫名其妙撵下山来,自此开始游历大江南北。
潘凤红掂量着手里的银子,狐疑道:“您这点银子可不够。”
乌良那日刚从赫达人身上猎获“赏金”,身家还算丰厚,闻言,从内兜掏了一个玉扳指扔过去:“两间上房,住五晚,一日两餐供应着。”
潘凤红立时喜笑颜开:“贵客出手真大方,您快快楼上请,”
乌良撩起衣摆,快步上楼去。
莫云涛替她背着背筐,挡住众人探究的视线。
潘凤红亲自去后厨盯梢,顺带叫小二去医馆拿两瓶子金疮药给二楼的雅间。
“这娘们儿不简单,”王彪刚吃完牛肉,盯着主仆上楼的身影道,随后用铁牙签剔牙,又灌下一口二道白。
二道白是烈酒,西北大漠的原产酒,辛辣无比。
“大哥何出此言?”铁洪捻起碟子里的花生米塞进口中,双臂放在桌案上,颇有兴致地问道。
王彪罕见地染上几分醉意,潦草地抹掉唇边酒渍,眼神飘忽地望向酒楼外,意兴阑珊:“不简单又有什么用,赫达人的铁骑一冲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王彪已经记不得多少故人死于敌人的铁蹄之下。
铁洪嫌弃地摆摆手:“大哥——你怎么又这样,人生在世,难得来人间一趟,你还磨磨唧唧的,我不同你说了,我要去找别人问一问。”
此时,门口铃铛声再度响起,走进一道灰袍人影。
“小兄弟,你不用问别人,我就是使剑的行家,”
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那人头戴抹额,身体如矮地瓜,面白如霜,乍一看去像是长着长须的白藕。
但这白藕身后背着柄细直的长剑,与他矮胖的体型颇为不符。
堂中忽然沸腾起来,“白无双——你怎地来三峰城了?”
多位江湖人士立即从桌上起身,端酒来敬白无双,哈哈大笑着去揽他的肩,“多年不见,你怎地还没有长高?”
“我去你爹了个儿腿的,”白无双撇嘴,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打量着前来相识的众人,“老子都四十了,谁家好汉四十还能长个子?”
白无双的到来使如意酒楼内部炸开了锅。
“敢问这是哪路英雄?”铁洪见众人对白无双尊敬有加,立马端起杯盏去敬。
“这是前年武林大会的老二,白无双,使剑变幻莫测,别看那剑细,多位与他过招的英雄都缺胳膊少腿,就是被那剑挑断的。”有人嘀咕着。
“那第一名是谁?”大厅内传来窃窃私语。
王彪猛地起身大喝一声,“四海剑!是四海剑!”
铁洪被吓了一跳:“大哥——你这是怎地了?”
白无双听见四海剑的名字,眼中精光毕露,看向王彪:“你知道四海剑的踪迹?”
王彪一闷酒坛子里的二道白,“砰”一声砸了那酒坛,他面色酡红如猴屁股,眼冒金星,嘴里嘟囔着“四海剑”,跌跌撞撞要上楼去,但没等铁洪追上去搀扶,“啪”,王彪双膝一软——便囫囵倒在地上,像是喝多昏了过去。
“四海剑又是什么?”
“四海剑你都不知道?就是上次武林大会横空出世,一柄重剑横扫**的侠客,别人用武器是一寸长一寸强,但是到了四海剑的手里,那柄宽刃重剑力压千斤,向来使剑如青云直坠的白无双都败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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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忽闻四海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