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姜听雪一大早便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待，不一会儿视线中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这个身影看起来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
姜听雪揉了揉眼睛，看向正朝她跑来的林越冬。
他脱去了校服，下身穿着破洞牛仔裤，上身穿着钉满水钻的牛仔外套，里面还穿着一件黑色的有着浮夸的金色老鹰图案的卫衣。
“走吧，我们要去哪里？”林越冬在姜听雪的身边停住，不经意地捋了捋有些弧度的刘海。
“阿欠”。
闻到林越冬身上的香水味，姜听雪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喷嚏。
“跟我来吧。”姜听雪一只手揉了揉鼻子。
林越冬这才注意到姜听雪手上还抱着一个透明的、装满卡片一类物品的箱子，这箱子正是之前他在姜听雪家里看到的那一个。
“这是什么？”林越冬伸出双臂，想从她的手中接过箱子，手才伸一半便想起姜听雪最近似乎对帮助非常敏感，于是只好假装在甩胳膊玩。
姜听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我以前学习用的，现在用不上了。你在干什么？”
“我在锻炼。”林越冬挤出一丝笑。
姜听雪点点头，抱着箱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是虽然尴尬，但依旧坚持将甩胳膊运动的林越冬。
很快，他们便来到一个开阔的空地前，空地的前面聚集了一大堆儿童和成年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是？”林越冬看向姜听雪。
姜听雪摇摇头，她也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出现，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不过很快，他们便有了答案。
这群人不停地走动排列队伍，拉起了一道横幅“小手牵大爱，情暖满人间”。
姜听雪恍然大悟，又是一群参加全国助残日活动的人。
他们很快排好了队伍，伴随着“123茄子”的声音，快门声也随之响起。
姜听雪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说来也怪，明明她站在摄像机的后面，却还是能够感受到闪光灯的刺眼。
“怎么了？”林越冬发现了她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连忙问道。
“他们人太多太吵了，我们快进去吧。”姜听雪带着林越冬绕过这群人，来到了这次的目的地。
这是一座有着五层高的小楼，小楼的大门口写着“南江区残疾人康复中心”的字样。
“这是什么地方？”林越冬又问。
姜听雪抬起头看向门口微微有些泛色的牌子，面露怀念：“这里是我曾经康复的地方，你知道的，我是一个残疾人。”
她的语速很快，最后的“残疾人”三个字更是说得又快又轻，但还是被林越冬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这么称呼自己了。”林越冬微微皱着眉，面露不赞同。
姜听雪依旧仰着头看向牌子上挂着的“残疾人”三个大字：“是你们这么称呼我的不是吗？我只是选用了更准确的称呼。”
“我还是更喜欢听你称呼自己为‘聋人’，那时的你说得更大声。”
“我也喜欢啊，可是我的爸爸不让我再这么说了。”
林越冬静静地听她继续说。
“他说‘你已经会说话了，不能够再称自己为聋人了’。”姜听雪道，“我不能称自己为聋人，那我还能称呼自己为什么呢？”
她究竟是谁呢？是她不知道。
“姜听雪。”
一句话如同炸雷在耳边响起，姜听雪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她转头看向身边出声的林越冬：“走吧，我们进去吧。”
一进门，便是机构的大厅，正对大门的墙上用金色的字体写着“ICF指导下的社区康复基地”。
姜听雪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顿了一瞬。
“我曾经在这里康复，一直到我上完小学一年级。”姜听雪继续向林越冬介绍。
“是学会了就不用再来了吗？”林越冬问道。
“对，学会了就不用再来这里了。但我以前以为从机构毕业后就没有问题了，但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还有什么问题？”
“你今天怎么像十万个为什么，哪来这么多问题？”姜听雪用胳膊撞了撞林越冬。
林越冬摸了摸胳膊，满脸委屈：“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与你有关的事。”
“行了，你现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送个东西。”说完，姜听雪便抱着箱子朝一边的前台走去。
“胡老师。”姜听雪对着坐在前台的短发女人打了声招呼。
“姜听雪来了啊。”胡老师抬起头，面露惊喜。
“对，崔老师喊我来参加活动。”姜听雪将手中的箱子放到了前台上，“这些是我以前学习的时候用的卡片，崔老师说他们的卡片总是这少一张那少一张的，我就把我的带过来了。”
“太感谢了，你送来的刚刚好，崔老师刚还在和我说教具不够了。”胡老师笑眯眯地收起箱子。
“不客气。”姜听雪强压着嘴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先上去参加活动了，胡老师再见。”
姜听雪和胡老师告了别，回到大厅便见林越冬和一位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大眼瞪小眼。
“他也是自闭症吗？”老太太指着林越冬，向姜听雪问道。
姜听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太太将一直板着张脸面无表情的林越冬当做自闭症。
一同恍然大悟的还有林越冬，他就说为什么从他刚进门起，这个老太太就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搞得他坐立不安：“不……”
“真好啊”林越冬才刚张口，老太太便打断了他，感叹道，“他能够长这么大这么乖真好，我们家苗苗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顺着老太太的目光，姜听雪和林越冬看到了不远处不停地追着自己的手转圈圈的小男孩，他笑着、尖叫着，若无旁人。
“肯定可以的，不仅能够长大长帅，还能够上学呢。”姜听雪道。
“真的还可以上学吗？”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起一丝亮光。
“当然可以了，你看他。”姜听雪拍了拍林越冬的肩膀，“我们就是一个学校的，他的学习成绩可好了。”
老太太仿佛抓住了希望，但仍旧心怀忐忑：“真的有学校会收他们这样的孩子吗？他上课不会尖叫吗？能够适应吗？老师能够容忍吗？”
“当然会收了，现在学校的教学理念越来越先进了。”姜听雪眨了眨眼，不由得想起了那天葛校长的话，“学校会收的，还会有专门的陪读老师帮助他。”
“那就好。”老太太稍稍松了一口气。
姜听雪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我们要走了，泡泡，和奶奶说再见。”姜听雪招呼道。
“奶奶再见。”林越冬乖巧起身，和老太太挥了挥手。
“哎，好的，你们也再见。”
“你刚刚配合的真好。”拐个弯走到走廊，姜听雪便朝林越冬竖起大拇指。
“你说的也不错，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的见过上学的自闭症的孩子一样。”林越冬笑道。
“我是见过啊，十班的廖星河就是。”
林越冬的脚步一顿：“他是自闭症？看不出来啊？”
“确实看不出来。”姜听雪想到了乖巧坐着的廖星河，他的样子行为确实和刚刚大厅里那个疯狂旋转的自闭症小男孩相距甚远，“但是看不出来并不代表不存在。”
走到走廊的尽头，姜听雪按了按电梯按钮：“我们要去五楼会议室，我今天要在那儿分享我的康复经验。”
“这么厉害！我们姜小雪要上台发言了。”林越冬毫不吝啬夸奖。
姜听雪扬起头，顿时有些膨胀。
但随着电梯门的打开，看见电梯里女人的那一瞬，姜听雪便感觉自己像个气球般被戳破了。
“是姜听雪啊！”电梯里一个长头发戴眼镜的女人乐呵呵地走了出来。
“崔老师好。”姜听雪和她打了声招呼，又指了指身边的林越冬，“这是我的高中同学兼好朋友，林越冬。林越冬，这是我以前的言语治疗师，崔老师。”
“崔老师好。”林越冬站站直，朝着崔佳道。
“你好。”
“崔老师，不是要举行分享会吗？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姜听雪问道。
“今年新出台了一些政策，陈主任让我把这些政策都贴到布告栏上，给家长看。”崔佳扬了扬手中的纸，“你来的正好，帮我一起贴。”
姜听雪和林越冬又跟着崔佳来到布告栏，布告栏上早就贴满了各种政策、补贴、优惠，还有一些科普。
“这次又有什么新政策？”姜听雪将剪好的胶带递给了崔佳。
“是医保政策，许多康复项目都纳入医保了。”崔佳将最后一张纸贴上。
“好多啊。”姜听雪凑上去仔细数了数，有足足二十项，“现在可真好。”
她想到了小时候，姜虎和陈曼声为了能够有足够的钱给她做耳蜗，卖掉了一套房，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这些钱远远不够，后面还有持续多年的康复费用。
那时候，姜虎专门负责照顾她的生活、送她去机构康复，陈曼声则不仅要从早工作到晚挣钱，还要带着她跑前跑后寻找康复的赞助补贴。
要是他们那时候就有这么好的政策该有多好啊。
“我还有点事，小雪你们先上去吧，我一会儿就来。”崔佳道。
“好的，崔老师再见。”姜听雪拉着林越冬大步跑向电梯。
“呼。”姜听雪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我最怕崔老师了，现在看到她还是紧张。”
林越冬笑道：“怕她干什么，她又不会吃了你。”
“你不知道，崔老师最凶了，她会一遍一遍地纠正我的发音。”
很快电梯便到了五楼，电梯门一打开，便可以听到从附近走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姜听雪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他们在上课。”姜听雪向林越冬解释道。
林越冬点点头，但还是很难想象什么样的课程才会让孩子哭得如此凄惨。
姜听雪带着林越冬来到了一个大会议室里，会议室里的半边坐满了家长和孩子，这些孩子有的哭闹着、有的大声讲话，甚至还有的下座位跑来跑去，现场一片混乱。
“先签到吧。”机构的徐老师将表格递给二人。
“徐老师，这里的‘单位’要填什么？我们的学校吗？”姜听雪指着表格问。
“对。”徐老师看了眼表格，又看了眼姜听雪，从旁边拿过来一张表格，“你填这张表。”
姜听雪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两栏，一栏是姓名，一栏是残疾类别。
她捏着笔犹豫来会儿，最后只在姓名那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里怎么没有填？”徐老师指着“残疾类别”下的空白，“是不知道该怎么填吗？我来帮你写吧。”
说着，徐老师拿起了笔，准备代为填写。
“不用了，我能够自己写。”姜听雪从徐老师那里拿回笔，犹豫了一会，写下了“听力障碍”几个字。
写下最后一笔，姜听雪的笔尖在这四个字后悬停一瞬，最终还是将它交给了徐老师。
“小姜小林你们先坐在这儿，我们还要等一会儿活动才开始。”
姜听雪和林越冬跟着机构老师找了个位置坐下，才刚坐下，会议室的门口边传来了人群说话的声音。
“咔嚓。”
姜听雪调整耳蜗外机的动作一顿。
穿越厚厚的大门以及嘈杂的人声，她好像又听见了照相机的快门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