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存在只会拖累别人。】姜听雪朝着陈曼声用手语比划道。
陈曼声摇摇头，满脸不解：【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姜听雪：【我听不见，爸爸妈妈一直为了我能听见会说话奔波，在学校，朋友们也需要忍受因为我听不见带来的不便。】
陈曼声：【因为爱让我们选择这么做，不是因为你听不见。】
【可是你们的疲惫、痛苦、伤害都是真实存在的。】姜听雪吸吸鼻子。
【你不是我们，你无法断定我们从中体验到的。】
姜听雪还是不相信：【我听不见被而球砸，给王治和他妈妈带来了心理和金钱负担，我的听力就是拖累。】
【即使是听人之间也存在各种各样的意外。】
姜听雪看着陈曼声还是止不住地摇头：【那不一样，或许王治的妈妈说的对，我听不见就应该待在聋人的世界里，不要再妄想融入什么听人社会了。】
她曾经为自己的聋人身份而感到，可以当着同学的面大声说出“我是聋人”，但现在她却不确定了。
她引以为豪的身份在听人社会里可能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陈曼声看着默默流泪的女儿，叹了口气，用手将她的泪水抹去：【你别听她乱说，她这么说就是为了推卸责任，你没有错。】
姜听雪摇摇头：【可是我觉得她说得有一定道理，或许聋校更适合我。】
陈曼声点了点她的脑袋：【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聋校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姜听雪不解：【我和那里的人一样都听不见，怎么不能去了？】
陈曼声：【聋校里有自己的语言、文化、生活方式，它并不是你用来逃避的地方。如果你将你的听力障碍视为真正的残障，那么无论你去哪儿都不会快乐的。】
看着女儿懵懂的眼，陈曼声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你现在不懂也没关系，妈妈也犯过类似的错误，你只要记住你没有问题。你继续在听人学校学习，如果那里的人和环境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们再研究转去聋校的事。】
姜听雪擦擦眼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小雪今天怎么了？】晚上，等姜听雪回房睡觉了，姜虎才敢向陈曼声问起女儿的情况。
他知道女儿在学校被球砸了，回家后心情很差，这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就不清楚了。
陈曼声：【她被砸得有些脑震荡，但没关系，医生说休息休息就好。】
姜虎点点头，心里已经琢磨起待会儿要去查查脑震荡要注意些什么、吃些什么补补好了。
【还有她的耳蜗也被砸坏了。】陈曼声将姜听雪坏掉的耳蜗拿了出来。
姜虎接过耳蜗，检查了一圈，没看出哪里出了毛病：【怪不得你今天没有要求她戴上耳蜗说话，我还想你怎么改性了呢。】
【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么强势的人吗？】陈曼声好笑地看着姜虎。
姜虎点点头，瞪大眼睛，一手叉腰一手指旁边，动了动嘴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声音，有些夸张地学着陈曼声平时要求姜听雪说话的样子。
陈曼声被他逗乐了：【我哪有你这么凶？】
姜虎手遮着嘴，偷笑着点头。
陈曼声瞪圆眼睛，假装表情凶狠地打了他一拳。
姜虎顺势捂着肩膀发出哀嚎，倒在沙发上。
陈曼声笑出了声。
姜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看她的表情，见她彻底笑了出来才起身：【你今天看起来也很难过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陈曼声还是惊叹于姜虎对她情绪的捕捉：【小雪今天又想转去聋校，仅仅是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觉得自己听不见是拖累。】
姜虎脸上露出对女儿的心疼，但还是坚定摇头：【绝对不可以因为这样而转学。】
陈曼声满意地点点头，她就怕姜虎会过于溺爱女儿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让姜听雪转学，好在这次他们统一了战线：【我很理解她的想法，因为我也做过类似的决定，但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姜虎朝她身边坐了坐，拍了拍她的手，他知道陈曼声指的是她彻底离开自己的听人父母、听人社交圈，而踏入聋人社群的事。
陈曼声深吸一口气：【那时的我想的太简单，没有意识到聋人社群和听人社群其实一样，仅将它理解为听不见的人可以抱团的地方。但如果我自己没有接纳自己的听障，无论我在哪个社群都无法融入。】
【那你会后悔吗？】姜虎问道。
陈曼声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我很后悔，我后悔离开我的爸爸妈妈、我的朋友，仅仅因为他们能够听见，我觉得我们无法相互理解。】
姜虎拍了拍她的头：【你们能够相互理解的，只是当时你们沟通的语言不一样。】
陈曼声看着桌上姜听雪的耳蜗面露坚定：【所以不我想让小雪和我一样后悔。她可以是因为聋校的环境更好而转学，也可以是因为更喜欢聋人文化而转学，但绝对不能够是因为自己听不见而自卑。】
姜虎对这个决定很是赞成：【她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身份，但不可以自己给自己设限。】
陈曼声点点头。
【那小雪的耳蜗呢？你准备怎么办？】姜虎顺着陈曼声的目光，看向桌上的耳蜗。
【我准备带去厂家维修。】
姜虎想了想，提了个建议：【不如我们重新给她换一个吧，这个旧了也坏了。】
陈曼声：【我们之前不是说留下的那部分钱要等有急事的时候应急用吗？】
姜虎看向姜听雪的房门，笑了：【没有比女儿的事更重要、更紧急的了。】
*
一个多月后。
姜听雪戴着新耳蜗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了。
这些日子她在家中已经完全将自己调理好，比起转去聋校，她更想回学校见林越冬和阿依古丽，一个多月没见他们，可想死她了。
“林越冬，林泡泡。”
还未看见人，姜听雪那独特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林越冬合上手中的书本，暗暗勾起唇角。
“快看我换了一个新耳蜗，是最新型号的。”姜听雪还没走到座位，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将头伸到林越冬旁边，展示自己的耳蜗。
“你看是不是看起来小巧了许多，我的耳朵没有那么疼了，还有它能根据环境……”
能根据环境智能调整设置，有独特的降噪算法……这些林越冬都会背了，自从陈曼声和姜虎决定给姜听雪配一个新耳蜗，姜听雪就不停地发短信和他分享新耳蜗的事。
“还有能，它还有什么优点？”林越冬将姜听雪的书包接过来，放进她的抽屉，并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没有听过姜听雪亲口说呢。
“它有独特的降噪算法，我以后在嘈杂的环境中可以听得更清楚了！”姜听雪乐呵呵地跑回座位坐下，推了推林越冬，“你到后面去喊我，我保证这次无论你离我有多远，我都可以听到。”
“好。”林越冬站起来往后走了几步，“姜听雪。”
“到！”姜听雪立刻举起手回答。
林越冬点点头，确实比以前反应快很多。
“再远一点。”姜听雪回头看到他站的距离后有些不满意，朝后挥了挥手。
林越冬又往后走了几步：“姜听雪。”
“到！”姜听雪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越冬。
“真厉害，我再往后一点试一试。”林越冬主动道朝后退了几步。
“嗯嗯。”
“姜听雪！”林越冬满含期待喊道。
“到！”姜听雪一回头便对上林越冬笑盈盈的眼。
“真棒。”林越冬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新耳蜗就是不一样。”姜听雪心满意足地捧住自己的新耳蜗。
但很快，林越冬就发现这新耳蜗似乎也没有姜听雪说得那么智能。
“姜听雪！姜听雪！快把你的课堂笔记借我抄抄”李静雯坐在座位上，喊破了嗓子，但饶是如此，姜听雪还是一动不动，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应该啊，正从外面回来的林越冬看向李静雯，她那个位置是早上他测试过的，姜听雪确定能听到的范围。
“姜听雪！”那边李静雯持续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喊道。
姜听雪还是没听见。
“姜听雪。”在李静雯放弃时，林越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后面喊道。
“哎！”出乎意料的，姜听雪立刻有了反应，“怎么了？”
“李静雯找你借课堂笔记。”林越冬指指李静雯。
李静雯满脸期待地看向姜听雪。
“来了，来了。”姜听雪抱着她的本子走了过去。
直到林越冬回到座位，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刚刚喊姜听雪她能够听见也能听清，但李静雯喊她她却毫无反应，明明他们说话时离姜听雪的距离都差不多，难道是她的耳蜗接触不良吗？
“姜小雪。”林越冬喊住了刚回来的姜听雪。
“怎么了？”姜听雪转头看向他，满脸疑惑。
“为什么别人喊你你听不见，我一说话你就能听见？”林越冬问道。
姜听雪摸着自己的耳蜗想了很久，她想到了她在做检查时听力师常说些什么低频听得见、高频听不见一类的话，这些她统统弄不明白，她知道自己可以听清林越冬的声音。
“恰好你声音的频率我可以听见。”姜听雪看着林越冬最终得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