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入场费800钱。”
琴云阁的阔气大门里站着一排明显挑选过的、高矮胖瘦差不多的“门童”,姑且叫门童吧,在收门票。
辰戌利索给筹码,心里大震惊:
额,早上那个卖饼的摊主,在市中心景点区卖饼也只敢卖十文一个吧,这门票够吃三个月白面饼了?抢劫啊。
他环顾四周,本以为来这儿的都得是体面中产市民?
结果出乎意料,大中午在这挤挤挨挨排队的竟然不只有穿长袍的,也有穿短打的、穿裙子的,穿开裆裤的……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群混杂到你都看不出来这队到底是排到哪里去的。
哇塞,哇塞。
让我一探究竟。
辰戌像脱缰野猴一样就窜进门去。
五步一景、连廊接亭、移步换景、美轮美奂。
付费公园?这里居民富成这样了,整体素质很高么。
有隐隐绰绰的琴声从远处飘来。
辰戌想到不久前渡河时在河面也听到弦乐声,心里不禁对深处的构造产生一点期待,是否会有河边演奏的乐队?
像很多海滨城市的音乐台,夏夜凭栏观景,微风挟雅乐,确实很美。
音乐声随着脚步靠近逐渐飞扬起来,跨过最后一道大门,一个巨大的、上下贯通的大舞台挖空了整座楼!
抬头往上看,起码有五层挑空,层层之间都垂挂丝绦纨帐,有烟红、翠绿、素白、淡金,五光十色。
头顶不知道是挖空还是做了什么别的工艺,引天光乍泄落在中央的大舞池上。
有人在这里跳舞,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美。
显然设计者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舞池左右两侧各设置了两个凸出七八尺的护栏,护栏内侧摆了两排雕花排骨凳,应当是供演乐者奏乐的位置,
此时上面无人,但有一些大型的器乐如筝、扬琴、箜篌等已经放在那里。
只是演奏乐器之人不在舞池中,这些乐声又是谁在演奏?
四周并无成曲调的合奏,那大概是四处都有人在独奏。
辰戌不由自主沿着乐声步步前行,绕过一架巨大的琉璃屏风,是楼的一扇小出口,外头果然临江,汉白玉地砖向外延伸。
不少打扮光鲜的女子或歌或舞、或弹琴吹笛,周围各自围着一圈人,像一个又一个星星自发形成的伴星环绕。
辰戌挑了离他最近的一颗星。
一个身着翠绿,点缀芽黄素白的女子正在弹扬琴。
弹得非常好,此曲应该接近尾声了,但弹奏气势不减。
两轮竹槌如骤雨落在琴弦各处、两手所奏节律不同又遥相呼应,气势千钧。
只可惜看她演奏的人不过稀稀拉拉三五个,辰戌惋惜。
一曲终末,辰戌主动大声叫好。
不叫好则已,一叫好周围就有一群人反被他吸引了去,
周围霎时围上来七八个人,有盯着他头发衣服看的,也有盯着他的脸羞怯不敢搭话的。
糟糕,
辰戌在心里猛后悔,他本意是先来熟悉环境,已与单聘仁约好明日再开始行动,今天就先闹起来算什么事?
他从人群里挤开一条缝出去,堪堪停在那绿衣女孩的琴边上。
女孩大约想翻白眼,又怕人多被瞧见,硬生生克制住了,语气生硬:
“你不是想要引人瞩目么?现在好了,人都被你抢去了,你还要如何?”
辰戌大概知道为何没什么人围观绿衣女孩表演。
人大多爱美,表演是视听享受,自然要求演员打扮光鲜、相貌可人。
倘若坐在琴前演奏的是个小圆脸、塌鼻梁的邻家丫头,哪怕演奏得再声势浩大、富于感情,也顶多就是音乐,哪值得人凑上前围着听?
可惜了,辰戌心想。
他常跟着陈大师跑道场,对民乐演奏算小有了解,翻遍过往看过的表演也无人能出绿衣女其右。
绿衣女孩等半天没等到辰戌回答,更生气了,
“让一让!让一让!你自去唱歌跳舞,别在我面前挡道!我今天演完了!不和你抢人!”
“我不是和你抢观众”,辰戌想解释:
这半曲就可以见得她技艺不俗,他并不愿意以容貌左右对一个女孩才华的判断。
只是此时多说多错、误会已成,需要先顺了她喉头一口气才有解释余地。
辰戌也不知她到底吃哪一套,只能用对所有人都有用的那一套。
他从兜里随便抓了几个筹码,双手奉上:
“我刚刚是听见了极好的琴声,并无一点同你争胜负之意。”
辰戌见女孩一下没出声,以为是事情已有转机,刚想接下一句安慰的话。
谁知道事与愿违。
简直是一下捅了马蜂窝。
他手上刺痛,女孩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啪”一下打掉了他手里的筹码,对着他大喊:
“有钱了不起啊!别以为有钱就能稳赢了!拿钱搪塞人!”
“我告诉你!琴云阁星选拼得是能力!!!”
女孩快速收拾起琴,将琴放在一个巨大的木盒内反背上身,丢下琴支架在原地不管了,简直像背着一个巨大的蜗牛壳。
“你这花瓶,我到时候一定赢你。”她回头恨恨说。
……
自讨了没趣,辰戌也懒得再跟上去讨骂。
周围已经有人帮他把筹码拾起来了,他伸手接,
先给他还了两枚的是个姑娘,眼睛亮亮,含羞带怯地问他花名是什么,说要给他投票。
“花名?”
额,好现代的词,有一种上班很多年痛失本名的美感,不对不对,应该把这个词还给古人……
随后辰戌又接到一枚,是一个大叔拾的,他疑惑,
“这位小哥,你真不是参加琴云阁星选的?可你若不参选,打扮得这么…?是做甚啊。”
大约是琴云阁每年都选,所以参与者的吸睛手段都这么层出不穷、特立独行?
辰戌先晾了前面的问题,借着众人在他身上的兴趣问心中疑惑:
“那刚刚那位,觉得我抢了她风头的那位就是参与琴云阁星选的选手咯?”
“怎么不是?她花名叫听竹,已经参选过两三次星选了,”
“都没有选上,也是老面孔,哎,你别同她计较。”
“难道这个琴云阁星选有除了技艺之外的选拔标准?我观这位听竹的琴艺,已经炉火纯青,没有不通过的理由啊。”
“觉得她弹得好也没用啊,这位小哥,你有所不知”,答他的那个大叔叹了口气道:
“你是外地刚来我们这的吧?”
“琴云阁星选、选拔的是将来在琴云阁表演的艺伎,因此更加关注参选者是不是受欢迎,以后能不能吸金。”
“从前刚开办的时候呢确实注重琴舞书画的技艺高低,可选票名次都是观众真金白银投出来的呀,讨到观众的喜欢最要紧,所以现在也不那么以技术水平论长短了…”
“这些年像小哥你这样的人也挺多的,呵呵”,大叔笑笑。
辰戌不怎么在意他的未尽之言,他大概知道系统为什么把他们这批玩家都投放到琴云阁附近了。
确实,在没有特长和高武力的情况下,就近参与一个小偶像选秀节目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完成任务方法。
他转身欲走,仍是刚刚那个姑娘腼腆地虚虚扯到他衣角,问,“小哥你花名…不…小哥你的名字叫什么呀?”
辰戌明天还要大展拳脚,此时有免费宣发自然是笑纳了:
“我叫辰戌,脚下戌土,仰见星辰的‘辰戌’”,
“我虽然不擅长表演,但我会一些紫薇数术、观气卜算,有需要可以找我算卦喔~”
……
走走停停,两个时辰过去,辰戌已将这群云阁的自由演绎区域逛了个大概。
是时候回去找林青女了。
辰戌一想到马上又要接受林妹妹暴风哭泣式狂轰滥炸,不免头痛。
“她前男友真挺能忍的,我服了。”辰戌想,
“我以后一定谈个聪明稳重的…额,哭起来一定要泪盈于睫眼若含星一闭眼泪珠就像珍珠从面颊滑落的,”
“哭成林青女那样的绝对不行。”
……
不出辰戌所料,林青女确实又在爆哭了。
她的第一天过得简直惨不忍睹,四处跑当铺被压价,举目无亲无友,兜里就揣着一百文,想吃点好的还怕花超预算了明天要挨饿。
惨!惨!太惨了!
林青女一边抽泣一边找回章台巷牌楼的路,眼前夕阳西下,黑夜未至却已经给她带来恐惧。
她本以为当铺人满为患、随意压价是这章台巷的特例,毕竟周围都是风月场所,哪有风月场边的二奢店生意差?
谁知道出了章台巷跑断腿,四坊三巷跑遍了,一处压价更比一处狠。
不仅如此,除了路边吃饭的小摊小铺价格还算正常,其余店铺的价格混乱不堪,一处一个说法,简直像漫天要价。
这里的本土人到底过得什么苦日子啊??
这里下个月要演东汉末年三分天下人命如草芥了吗?
她不敢往人少的地方走,就沿着大道绕路好大一圈,好容易才走回到上午和辰戌约好的碰头地点。
林青女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但是又怕自己的裙子沾灰,天杀的谁知道这墙根上有没有谁随地解手或者呕吐过,想想都恶心。
越想越伤心之际,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哎,姑娘,姑娘,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哭呀?”
林青女像触电一样猛得弹开,眼泪糊住眼睛了,一时没看清来人是谁。
那人“咦——”了一声,连忙解释:
“没其他意思哈,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哭,姑娘,天要黑啦,家去吧!”
林青女用裙角揩了揩眼睛,不错眼的瞧着同自己搭话的中年人,总觉得有点眼熟。
她有点担心是不是这人在委婉赶人,就解释道:
“我、我马上走,我在等人的,我不会在这呆很久……”
那中年人朴实一笑,
“我也不是此地主人,只是在这里卖饼的,早上我们见过的,当时你不是去找那个…那个头发颜色很怪的小哥?
他挥舞两只手,作出束发的动作,表演辰戌半扎半披的头发。
“我不是驱赶你,是真的这里晚上不方便让你一个小姑娘独自行走,等下太阳落山、这外头几家店门口架起宫灯,就是要开门迎客啦。”
林青女深知他说得对,但也只能在这里等辰戌回来,所以她鼓足勇气开口问,
“大叔,我真的…在等人的,我买你的饼,你能不能陪我在这等一下?”
卖饼大叔乐了,“行啊,那谢谢你照顾我生意啦,饼有点凉了,我给你打折,算你3文钱一个,好不好?”
林青女麻溜地掏了三文钱,拿到了一个不那么热乎的、但还是宣软的饼。
大叔一脸幸福的看着林青女吃饼,林青女坐立难安。
大叔发现了林青女的焦灼,复又将目光移开,一脸幸福的看向琴云阁的方向。
“你不要害怕,我就是卖饼郎。我有个女儿,大约比你小几岁,看到你我就想到她啦。”
“那,那她过得好么?”
林青女不敢问太刺激性的问题,生怕下一秒大叔也开始垂泪然后说自己的女儿去了很远的地方,好想她。
但是大叔全然不觉,他脸上带着和缓满足的笑容,“好呀,好得很,我只要想到她过得好,就不觉得日子苦。”
林青女忽然站起来,吓得黄健差点仰倒。
“喂——”林青女对着远处悠然散步而来的辰戌发出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