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搬回村子里住了,”祝祷爷爷和颜悦色地解释,“庙里房少,活动不开。村子里事多,回去住方便一些。”
“是吗?那我也回去看看。”芙路思起身要走。
未想祝祷爷爷伸手拦她,说:“山君嘱咐了,这边清净,我们加派了人手,现在人等都不许进后院。您就在这好好将养吧。”
“什么意思,”芙路思察觉到不对劲,“你们要把我关在这里?”
“瞧您说的,什么叫把您关在这里?您这病还没好,这里离水源和神树都近,吃食饮水取用方便,所以山君想让您在这里再养养。他说空了会来看您的。”
将信将疑,又住了两天。那人完全没出现。
芙路思怀疑他是不是收拾细软跑路了。
于是不顾拦阻回到村里,倒看见他还好好地在自家院子里和人说话。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沾满黑泥和炭灰,脸上也不怎么干净。
芙路思扬起笑脸和他说话,却见他抬头,冷若冰霜地只看了自己一眼,便向其他人摆了摆手,兀自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芙路思一脸莫名,目瞪口呆。人群还向她问好,很快都散开。等了许久,屋门也没再次打开。她又消化片刻,决定不受这个气,踹门而入。
于是正看见光着上身的槐似回过头来。美丽的**。但仍是那副冷若冰霜脸。
“你、你脱衣服干嘛?”芙路思心虚质问。
他冷笑:“我在我自己屋里,想换件衣服都不行吗?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踹我的门。”她想起他先前的确穿得脏兮兮,像刚从死林地里滚了几圈回来。他说着套上干净衣物,转向她,似笑非笑,问:“怎么了,首席大人,有什么指示?”
语气怪异,让她非常不爽。芙路思上前,将他推在柜边,问:“你躲着我?”
他不屈地迎着她的目光,反驳:“我躲你干什么?”
“所以我正在问你,为什么要躲我?”
他偏过头,推开她,说:“你想多了,芙路思首席。我有许多事要做。不是谁都要天天围着你转的。”
“说话阴阳怪气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发生啊,我本来就这样的。我们又不熟。”
她握紧拳头,忍了又忍。
“你是坚持不想回去,是吗?”耐着性子在桌边坐下,好声好气地问,“是为了这事?”
“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回去终老云照?你明知我要去的地方,为什么还要让我回去?”
“追逃组优先要活人,我还在这里,他们不会杀你。你若答应回去,给他们免去许多事端,回去了他们也好照应你一些,这时你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是吗?真是伟大呀,感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芙路思被他这怪异的态度搞糊涂了,决定说得更清楚一些:“追逃组有一份文件需要我签署,我签完之后,就会剥夺你的新住民身份,你就不再受新住民管理条例的庇护,他们可以合规地直接处决你。我在这里停留不了多久。在我离开之前,我没有理由不签这份文件。所以我告诉过你,我在这里这段时间,你自愿和他们回去,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法,也不必牵连司古的村民。”
她说得清楚,也确信槐似听得明白。只是不解为何他看起来完全没有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反倒是点燃了不明怒火。听他说:“好啊,你签啊,又没人拦着你。剥夺新住民身份,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杀掉我,是吗?当然了,首席大人,所有寄种人的生命都掌握在你手里,让我活着或死去,是你的权力,悉听尊便。”
芙路思目瞪口呆:“你到底怎么了,我在好好跟你说话,你听不懂吗?”
“我当然听懂了,怎么会听不懂。有些人,你费尽心思丢掉一切都要把他带出来,现在却要劝我回去,我有什么听不懂的,特权的庇护没有选择我,我能有什么不服的?”
沉默。
“你是在说深红吗?”她拧起眉头。
“不是吗?”反倒是他靠近些逼视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冷静片刻之后仍理智回答:“因为以我掌握的信息,我所做的判断,不管是带他出来,或让你回去,都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是吗?从哪个角度来说是最好的?”
“活下去,”她解释,再明显不过的答案,“我希望你们活着。”
“他连社会化评估都没有通过。”
“就是因为没有通过评估,”说着也不由得恼怒,不明白为何要跟他争论深红,“因为你的到来,魔女大量缩减中心的占额,寄种人计划终止,为了更节约使用门内空间,所有未通过评估的留置者都要被清除。我只有这一种方法救他!”
“他连评估都没有通过,没有新住民管理条例制约,就算你把他偷偷带出来,机要组就不会追杀他吗?为什么?因为你吗?”
“对,我会保护他。”
“你会保护他,却要置我于死地。”
“我怎么置你于死地,不是说了,回去是你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槐似冷笑:“看来甜瓜说得一点都没错,有的寄种人受眷顾,明明不满足规则还能死里逃生,有的不被看见,就只能用来当做推动实验的燃料。你们这些特权,就是这么虚伪?”
芙路思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你是什么,能和深红相提并论?他的存在使我安宁,而你只会带来灾祸!”
话一出口就懊悔。
他呆在那里。想假装无事,遮掩不住先红了眼眶。
芙路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见他垂下眼,咬紧牙关忍着眼泪,最终似乎还是没忍住,快速而隐蔽地落下几颗泪珠。
槐似转身往外去。木轮的响动在这时格外刺耳,以至于芙路思小小声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完全没有被听见。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丧气不已。
芙路思是个骄傲的人。娇生惯养,骄纵顽劣,骄奢淫逸,绝不低头。槐似消失无踪。她不打算去找。气冲冲回将军庙去。
树下堆满了果实与新酿的酒。
她将自己扔在地上,左手酒坛右手果实,大吃大嚼,好似对自己这破嘴多有不满想要将它累死。
吃了七八个果子,嚼嚼嚼,嚼到厌烦,生气地将果核扔得老远,咒骂整天吃点儿破水果连口肉都吃不上!
忽听远来一阵号子声响,屋外吵闹得很。芙路思一骨碌爬起身绕到屋外。
庙后水塘如今已积满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沿岸一片青绿向外蔓延。
山下尚未复苏的死林里村人们似在开垦一条道路,不知要通向何处。
黑色的林间杂木纵横,藤蔓枯草缠绕,土地贫瘠干硬,又到处是石头。人们正喊着口号将一棵棵炭化的沉重大树放倒抬走。她看了一会儿,十分为村人们这工作效率之低下而不满。
图铎挑水路过,被她一把薅住,问底下人们在做什么。
羞怯的小男生磕磕巴巴解释,说府城使者已经相信山君为真,向府城发去信函,府君答应不日即将白虎至宝放归。落星原一片狼藉,不适合至宝生存,人们决定将他放到山林更深处。落星原尽头有一处名叫布袋口的山坳,再往里,就是未受山火荼毒的原始森林。村人们正忙于在开辟一条通向布袋口的道路,以便装着至宝的车马通行。
“这要弄到什么时候?”她摩拳擦掌地说道,“我来帮忙吧。”
傍晚时分,图铎欢天喜地跑回村里报喜,想要告诉槐似多亏大护法的神力,通往布袋口的路竟只花了半天就打通了。找了几圈没找见人,最终在村外八百里远一段矮墙下发现他与师父多朗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
走近些听见槐似正嚎啕大哭。多朗除了偶尔说几句别哭了便不吱声,瞧他似乎显得很疲惫。
“……她说我是灾星!”槐似拉着多朗,一边哭一边控诉,“她怎么能这么说,我再也不喜欢她了,哇哇哇哇哇……”越哭越伤心,哭得很大声。图铎心想怪不得要跑这么远。大约生怕被人听见。
“我知道了,你说一百遍了。她那么说确实过分,我去找她。”多朗一甩手就要走,槐似又拉住他:“你别去,别找她,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这么在意。”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知道,我没事,我哭会儿就好了……呜呜呜呜呜……”
“这是怎么了?”小孩被吓得不轻,小心翼翼地靠近。
两人看见来人。槐似试图控制自己,却完全失控,一抽一抽地问:“图铎你来啦,有事吗?”
图铎探询地望向师父。
“没事,大人的事。”多朗摆了摆手模糊带过,问,“怎么了?”
“噢,”他想起正事,“我是想告诉山君,布袋口的路已经修好了,多亏了大护法!她变出一台长着又长又粗的大钢臂的钢壳车——那车的轮子一节一节的,扁扁的,什么地方都能上。那大钢臂根本不费劲就把路上的树和石头都清走了,好厉害。”他说着又兴奋起来。
对面两人却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是说,大护法在帮忙干活吗?”
“是啊,大家都去看呢,可太了不起了。路挖通了,她也可高兴,说要去山里猎只野鹿回来,请大家吃肉呢。”
“她还可高兴?”槐似重复,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冒,心碎地望向多朗,“所以她说了那种话,根本就没当回事!”又想到问图铎,“哪里有野鹿,她进布袋口了?”颇有些担心。那是真正的深山,人迹罕至之地,就算土生土长的山民,也不敢只身前往。
“没,被劝住了,后来她就在教山药哥开那钢壳车,可有意思,她还夸山药肌肉练得好,可给他美的。师父,我也想学,山君,您帮我跟大护法说说,让她也教教我!”
多朗看槐似捂住脸崩溃,烦躁地向他挥手:“行了行了,你这孩子,一天天净添乱。快回去吧,收拾收拾吃饭了。”
果然劳动最光荣。
经历一整天的辛勤劳动,在村人们仰慕的赞美声中,芙路思内心的烦躁终于消散一些。
只是入夜辗转反侧。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应该向槐似道个歉,她承认确实把话说重了。
可又心想,何必要这么在意,原本就是为了看他难受才来,这样岂不正好。
想着想着又是一夜无眠。等天蒙蒙亮,干脆早早起床,开着压路机去把新辟的土路反反复复碾压夯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撰里会有这些重型机械,海达尔只说手撰是西美给的——真不知道他在设想她会遇见什么场景。
手撰里有一片巨大的机库,机械储备远不止这两台,简直应有尽有。
人们都对这些钢铁巨兽感兴趣得很,山药又早早来上工。他已经学会了开挖机,此刻又软磨硬泡着请求芙路思让他开开她的压路机。她正开得解压,被打断了有些烦躁,本想拒绝,却看见高处庙旁轮椅上的人。
他一个人在那里,高高地向下望,孤独又悲伤。
树冠摇曳,原以为刻骨切肤的她的仇恨与嫌恶,如今也在风中飘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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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树-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