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朗没有让他失望。
第二天黄昏,天还没黑透,他就搞来了整整三大箱府城资讯——上到温莱府君本人的作息规律,下到府城劳工的最新人事变动。惊得槐似说不出话。愈加证实这人绝非凡俗之辈。
于是同样为了不让他失望,槐似不眠不休熬了好几天,反复翻阅所有资料,拼命想要找到突破口。最终终于不负一片苦心,真从宝库出入库记录和仆从外出记录中,找到阿棂倒卖府城宝物的蛛丝马迹。
阿棂做事隐蔽,他们又费了许多力气才证实是真。而后,又是多朗不知想了什么办法,搞到一块阿棂刚出手的翠玉,托人转给温莱府另一位幕客。
幕客并不知情,只觉翠玉质感上佳,雕工极好,属于稀世珍宝,欢天喜地将之送回原主人手上。
家偷惯例久而有之,不止他一人这么干,温莱府心里门清。
只是阿棂所求之物声称皆用于炼药,所炼之药却总是药效平平。偏巧近来府君又感身体不适,忧心家族史上过不了百岁的惯性,正撞枪口之上。
阿棂自认很有职业道德,药方中的关键宝物绝不替换,只从配料中随机克扣。
但幕客竞争不放过任何一丝相互攻讦的机会。将炼药视作绝密的阿棂,没人能证明他在炼制长生药的时候,没动什么歪心思。
事情发展比想象的还要顺利,多朗看槐似总算顺眼一些。而槐似却不得不为自己捏了一把又一把的冷汗,庆幸能从拥有这样执行力的人手下活过来。
不过很显然,阿棂没那么容易被彻底打倒,所以来使会是内芙塔。这是阿棂最亲近的徒弟,也是府城备受宠爱的幕宾之一。
降雨。
槐似无能为力。司古没有人工降雨的条件,而生天树的环境调节原是长久之计,如今远未达到降雨的程度。
唯一的解法,只有无视。
“山君从未应许要向你们证明什么,贵使所言,不过一厢情愿,”多朗穿着新做的暗红色奉袍,一副清冷孤傲的气质,很有些神奉的意思,“他不在乎你们相信与否。他的存在是事实,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按原计划,这些话应说在使者为山神显圣所震撼之时。
卖□□的黑猫拍着胸脯保证药效。斑徒值得信任。实际看来,也所言非虚。一切结束之后,村人和信徒眼中的星星愈加明亮。
只可惜关键人物不吃这套。
“真能说。”内芙塔蜷在角落里,浑身紧绷写满恐惧,倒是嘴还很硬,“甘蝶菌干配上草药,用牛粪烧出紫烟,就有广阔强烈的引导致幻作用。过时的方术小把戏也好意思拿出来玩,真当别人是三岁小孩?”
孤傲清冷的神奉冷峻地看着她,没再说话,端庄地走出库房。然后慌乱地穿过院落小声问槐似:“她说方术,什么是方术?”
槐似叹息。
三大箱府城的资讯,几千位幕客,个个都有奇能异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曾看过云照对原生界开蒙者的统计,按现人口差不多千万分之一的比例。他想骗子那么多,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总不能是真的。偏就是个真的。
库房没有窗户,除了木门的拼缝漏进几丝光,屋里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又被推开。发出很大的声响,灌进来一些新的空气,房间里的凝滞被搅动。内芙塔背对着门口,她很害怕。
木轮在砖石上滚动,压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内芙塔小心翼翼侧过脸,偷看来人。
神奉取来一盏烛台,点亮整个房间。
于是她在朦胧间看见那张应属幻象的圣颜。那是一张极具说服力的美丽面孔,眉眼间的慈悲与庄严活像颇富盛名的雪城造像。
来人有一头闪亮的黑色长发,有些打卷,弧度恰到好处。他坐着轮椅,看起来如人们所说,山神身有残疾。然而这点缺陷丝毫没有影响他那空灵气质,反而增加几分悲惨叙事。
这两人都像感受不到温度,穿着厚厚的长袍。先前来过这个男人穿的红色,轮椅上的“山神”穿着白色。他在向神奉点头致谢。眼波流转,最终将目光投向她,和缓地微笑。
使她恐惧地捂住口鼻,生怕又中什么肮脏幻术。
他便更笑开一些,开口说话,问:“当驽人的感觉怎么样?”沉稳动听的男声。内芙塔不知道神明的嗓音应是怎样,但他听起来更像邻里的兄长,温和友善。
温和友善地说着可怕的话语。
他知道驽人的说法。
“你不也是吗?有什么好问的?”内芙塔充满敌意。
他仍笑着问:“你看清了吗?”
“现在反正看不清。你想说自己是卓越神或伊琳莎女神都行。”
“我是驽人。”他笑着承认。
内芙塔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许久后问:“方术士?”
“你看我们像乞丐或伎人?”
他知道的还不少。乞丐不怎么像,伎人倒说不定——长这么漂亮。她心想。随后大叫:“不过是些骗子而已,别得意!等着吧,府城的人马就在路上了,马上要你们好看。”
两人看起来都不在乎她的恐吓,丝毫不以为意。
“我们只想要回落星原的东西。上神懒惰,总要有人替他教训越界的臣民。”
内芙塔嗤之以鼻:“少在那里神来神去,你们根本不知道神明是什么。”
“是吗?你是想说,不过是些造诣高深的术师的自封?”
她被噎住。
“傻孩子,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呀。神与契约签订以前,人们至少还知道谦逊,还尊崇万物之神。”
“那只是无知,荒谬。”
“山神”并不在意她的无礼,笑了笑说:“有学识的人不会轻易否定,孩子。那位击碎你的开蒙角的女士,你见到了。她不是开蒙者,我想你应该知道。”
提到那个女人,内芙塔不再说话。她又开始惊悸颤抖。许久后辩解:“是她的武器厉害!”那柄黑色长枪绝非俗物,或是武神上古神器也未可知。至于那把火枪——内芙塔不理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击穿开蒙角而未伤她性命。
可内芙塔见她用风盾,并未依托任何武器。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木轮咕噜咕噜滚动,山神的显像更靠近些,带着笑意又问她:“她是开蒙者吗?”
“她是!她是开蒙者!她是开蒙者!师父说过,厉害的术师足以遮掩开蒙角。”她痛苦地抱住脑袋,不愿再想。
可潜意识早已让她明白一切。若是那种程度的术师,与她确是人神之别。
既然如此,这个男人呢?或许真的只是她的能力太过低下。内芙塔尖叫:“我不知道,我看不见,不知道!走开,你走开!”
槐似很满意她的恐慌,缓慢地将那则重要事实告诉她:“她不是术师,她也是驽人。”
驽人,却足以轻易而准确地毁掉她引以为豪的开蒙角。
对绝大多数开蒙者来说,这是比起直面更强术师更可怕的恐怖故事。橘发女人告诉他。这是与她引以为傲的世界观相违背的事情。所以山神也好,精怪也好,哪怕恶魔也好,随你喜欢,都有可乘之机。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这些骗子,我是不会相信的!是方术士的把戏!你们这些恶棍,我师父会为我报仇,你们会遭报应!府君会杀了你们!”她崩溃大叫。
那两人不为所动,甚至露出更明显的笑意。
“我先前就说过,神明存在,不需要你信或者不信。我们在你面前,不是因为你想见或不想见。”神奉开口,“是机缘在指引,你必会来到这里,我们必会相见。”
“来自艾斯特的凡娜·内芙塔,被沙漠部族驱逐的孩子。因为你有一双灵慧的双眼,它却只为你带来灾难。”
言语的利爪撕开久治不愈的伤口。开蒙在这个时代不是幸事。
“闭上眼睛,你会看得清楚。我们之间的机缘没有终结,它会指引你选择正确的方向。”
神明与神奉优雅离场。
芙路思在高烧的梦与醒之间。金簪上不知涂了什么毒药,让她烧得快死过去。生命体征异常到连手撰都出了故障。越是这样快死的场合,偏更拿不到她急需的消炎药和安眠药。
半死不活地硬挺着。
“怎么样,她信了吗?”她被暂时安置在生天树旁侧另一间给槐似准备的屋里。这里还算卫生整洁。
那两人慌里慌张一副心虚模样,对视一眼,不确定地说:“应该有所动摇吧。”
为了确保质感加厚的外袍让这两人差点热昏过去,此时已不拘小节地脱下上衣,露出姣好身段。两人都汗流如注。了无意趣的芙路思这时终于找到一些乐趣,向两人投去诡异的笑容。
槐似咳了一声,挡住她望向多朗的目光。不得不承认,每天坚持锻炼的多朗身材比如今的他好得多,肌肉纹理沟壑分明。于是又开始咒骂该死的阿途尼,使他行动不便难以保持完美体态。
他把外衣扔给多朗,把他赶了出去,生气地瞪着芙路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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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树-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