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春日植花
一夜春雨过后,忠义侯府里的空气都被洗得清清爽爽。晨雾还没散尽,沾在枝头新抽的嫩芽上,凝成一颗颗透亮的水珠,风一吹,轻轻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点细碎的湿痕。
天刚亮透,澈叙尘就醒了。
身边的安延还没起,呼吸轻浅,长睫垂落,平日里总是沉稳锐利的眉眼,此刻卸下所有防备,显得格外柔和。澈叙尘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闻着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舍不得动。
这几日天气回暖,夜里不再寒凉,两人总是同榻而眠。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稳稳相拥,像两棵彼此依靠的树,根脉相连,风雨不侵。
澈叙尘轻轻抬眼,望着安延的下颌线条,指尖忍不住悄悄抬起,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皮肤,安延眼睫就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澈叙尘像被抓包的小贼,立刻缩回手,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道:“吵醒你了?”
安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格外好听。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一点,额头抵着他的:“没有,刚好醒了。”
屋内还很静,只有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
“今天天气真好。”澈叙尘轻声说,“雨停了,土也湿了,正好种花。”
昨日逛花市,他们除了白茶花,还顺手带了好些花苗——月季、茉莉、栀子、还有几株开得秀气的兰草,全都堆在廊下,等着今日栽种。
安延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好,都听你的。今日什么也不做,就陪你在院子里种花。”
简单一句话,就让澈叙尘心头一暖。
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这样无所事事,只为了几株花草,浪费一整个春日的上午。更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愿意把这样珍贵的时光,全都花在他身上。
两人起身梳洗,青禾早已备好早饭。
桌上摆着温热的粥、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软糯香甜,都是澈叙尘爱吃的口味。安洵也已起身,三人围坐一桌,吃得安安稳稳,偶尔说几句闲话,气氛温和得不像话。
“今日天好,你们在院子里种种花,晒晒太阳,正好。”安洵笑着说,“我让厨房多备些点心,晌午你们也不必特意进屋,就在廊下吃。”
“多谢兄长。”澈叙尘乖乖应道。
吃过早饭,安洵便抱着书卷去了书房,把整个庭院都留给了两人。
青禾带着几个下人,把花苗、花盆、花铲、新土一一搬到院中,又提来好几桶清水,摆放得整整齐齐。澈叙尘蹲在花苗前,一样样仔细看着,眼底满是欢喜。
春雨过后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清香,混着草木气息,好闻得很。
安延走到他身边,也跟着蹲下,拿起一把小巧的花铲:“从哪一种开始种?”
“先种栀子花吧。”澈叙尘指着其中一株,“这个香,夏天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好。”
安延说话间,已经动手往花盆里填土。他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一点点把土块捏碎,筛得细腻,再轻轻铺进盆中,生怕力道重了,影响日后开花。
澈叙尘就蹲在他身边,捧着花苗,等他弄好,再小心翼翼把根须放进土里。
“慢一点,别伤了根。”安延低声提醒,伸手扶着花苗,帮他扶正。
“嗯。”澈叙尘点点头,眼神专注,“以前在老家,我母亲也很喜欢栀子花,她说这花干净,香得温柔。”
安延手上动作一顿,侧头看他。
晨光落在澈叙尘侧脸,柔和得像一层薄纱。他提起母亲时,眼底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的怀念,显然已经慢慢从过往的伤痛里走了出来。
安延心里一软,轻声道:“等花开了,我摘一朵给你别在发间。”
澈叙尘脸颊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笑意,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片。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安延负责填土、整地,澈叙尘负责扶苗、摆放,偶尔指尖不经意相触,都像带着一点细微的电流,轻轻一碰,又飞快分开,谁也没说话,却都在心口悄悄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种完栀子花,又种茉莉、月季。
澈叙尘捧着一株兰草,有些犹豫:“这个好像很难种,我怕种不好。”
“不怕。”安延接过兰草,仔细看着根须,“我陪着你一起,慢慢种。种不好,我们就再买一株,总有开得好看的时候。”
他说话总是这样,从不给压力,永远把“没关系”“我陪你”挂在嘴边。
澈叙尘看着他认真细致的侧脸,忽然觉得,就算这些花一株都不开,他也不会难过。
因为种花这件事本身,因为身边这个人,就已经足够让他开心。
阳光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去,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澈叙尘蹲得久了,腿微微发麻,起身时轻轻踉跄了一下。
安延立刻伸手扶住他,眉头微蹙:“是不是蹲太久了?累不累?”
“有一点。”澈叙尘老实点头。
“那先歇会儿。”安延拉着他走到廊下,按在软椅上坐下,又立刻端来一杯温茶,递到他手里,“喝口水,晒晒太阳,剩下的我来种。”
澈叙尘捧着茶杯,看着安延转身回到院中,继续弯腰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满都是安稳。
他就安静坐在廊下,看着安延。
看他认真填土,看他细心扶苗,看他抬手擦去额角细碎的汗珠。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身影拉得温和而踏实。
从前那个在阴谋里步步为营、眼神冷硬的安延,早已被这人间烟火,慢慢滋养得温柔柔软。
而他自己,也从那个活在仇恨里、连笑都不敢用力的澈叙尘,变成了如今可以安心晒太阳、可以期待花开、可以毫无顾忌依赖别人的模样。
是彼此,把对方从黑暗里,拉进了这万丈春光里。
“怎么一直看着我?”安延忽然回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笑意。
澈叙尘被抓个正着,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喝茶,小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种花的样子,很好看。”
安延低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回头继续手上的活,动作却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青禾端来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放在矮几上:“澈公子,您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先生说了,不让您累着。”
澈叙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嘴里散开。他忽然想起院中还在忙碌的人,拿起一块,起身走到安延身边。
“你也吃一块。”
安延停下手上的活,回头看他。澈叙尘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脸,手里举着桂花糕,眼神干净又温柔。
他没有伸手接,而是微微低头,就着澈叙尘的手,轻轻咬下一口。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嘴唇,澈叙尘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甜。”安延看着他,轻声说,“比往常的都甜。”
澈叙尘知道,他说的不是桂花糕。
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他不敢再看安延的眼睛,转身跑回廊下,坐下时,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安延望着他慌乱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继续低头种花,动作里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温柔。
一整个上午,两人就在庭院里消磨时光。
种花、填土、浇水、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却一点也不觉得无聊。春风拂过,花枝轻晃,阳光暖得让人犯困,连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
等到所有花苗全都种好,已经是正午。
大大小小的花盆摆了半院子,嫩生生的枝叶迎着阳光,透着勃勃生机。虽然还没开花,却已经能想象得出,再过一段日子,满院芬芳、繁花似锦的模样。
澈叙尘站在花盆中间,一圈圈慢慢看着,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
“都种好了。”他语气里满是成就感,“以后每天都来浇水,看着它们开花。”
“好。”安延站在他身边,伸手自然地揽住他的腰,“我每天陪你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春光里,看着满院新栽的花草,像看着他们刚刚开始的余生。
青禾在廊下摆好饭桌,几道清淡可口的小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安洵也从书房出来,三人一起坐在阳光下吃饭,说说花草,说说天气,说说再过几日,城外的桃花该开得漫山遍野。
饭后,澈叙尘有些困了,靠在廊下的软椅上晒太阳。
安延坐在他身边,让他枕着自己的腿,轻轻替他拂开落在脸上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澈叙尘闭着眼,听着安延平稳的心跳,闻着泥土与花草的清香,很快便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安稳温暖。
安延低头看着他熟睡的容颜,指尖极轻地划过他的眉眼,心底一片柔软。
他曾经以为,人生的意义在于昭雪、在于复仇、在于重建家族荣光。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圆满,不过是——
春风正好,阳光不燥,庭院有花,身边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心上人安安稳稳睡在自己腿上。
过往所有的苦难与煎熬,都是为了此刻的温柔做铺垫。
从血海深渊,到万丈春光。
从孤身一人,到有人相伴。
从满目疮痍,到繁花在心。
他们做到了。
夕阳西斜时,澈叙尘才悠悠醒转,睁开眼,撞进安延温柔的眼底。
“醒了?”安延低声问,“睡得好不好?”
“好。”澈叙尘点点头,从他腿上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了好久。”
“睡得好,才长得好。”安延递过一杯温茶,“花也浇过了,你看。”
澈叙尘转头看向院中,夕阳给新种的花草镀上一层暖金,水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美得像一幅画。
“真好看。”他由衷赞叹。
“以后会更好看。”安延看着他,眼神认真,“一年比一年好看。就像我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安稳,一年比一年温暖。”
澈叙尘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暖,轻轻点头。
他相信。
因为身边有安延。
因为心中有希望。
因为他们一起,亲手种下了一院子的春天。
夜色慢慢降临,廊下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庭院里,洒在那些新栽的花枝上,也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满院新绿,静待花开。
满心温柔,静待余生。
春风会一直吹,
花草会一直开,
他们会一直相爱,
岁岁年年,永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