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日没见到柳观复了,应莲想要出门,得到的答复都是:郎君吩咐了,娘子需要好生静养。
这是变相的软禁。
应莲绝望的发现,自己成了一只金丝雀,除了柳观复来见她时,她可以“自由”活动,其他时候,她想去哪里,想见他,都得经人层层禀告。
以前望亭还会过来,这几日,她连望亭也见不到了。
绣品交付的日子快到了,应莲以前提前几天请人告知柳观复,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她等得心焦,春芝安慰她,许是郎君太忙了。
“忙?分明是不想理我罢了。”应莲知道,前几日把他的权威挑战了,因而这几日晾着她,让她知晓好歹,他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不然也不会特意吩咐不让出门,其中警告,应莲哪里不会知。
她真是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来到这个小院呢,无名无分的,现在连出门都要看他眼色了,怕是以后就将她锁在这里,高兴时过来逗弄一番,忘记时就理也不理,把她遗弃在这儿不闻不问。
“哪里的事?郎君还是时时记挂着娘子,也是害怕娘子出去再遇见贼人。”春芝勉强笑道,这几日不知为何门外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轮番守着,看着都吓人,一问只说郎君派来的,春芝纳闷,守着应娘子何须这几人?
她们哪里知道,派来守卫的不是二郎君柳观复,而是大郎君柳暨白。
柳母王锦琴打算悄悄把应莲处理了,趁着儿子禁足的日子。
但她没想到,柳暨白竟然参与了进来,这可把她搞糊涂了,不是柳暨白让她好好管束自己的儿子,不要沉迷女色荒废学业吗?怎么转个背,当起了应莲的“护花使者”?
“你这是何意?”柳母忍不住询问。
“应莲不知情,是二弟趁虚而入哄骗了她,也算可怜,请母亲怜悯,勿要赶尽杀绝。”柳暨白冠冕堂皇地说道。
柳母奇怪地看他一眼,眸光闪烁,她的确想过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个祸害处理掉,让二郎再也找不到她,日后再给他寻个相似的乖巧的,男人嘛,宛宛类卿喜新厌旧是常有的事,白月光再难忘,日子久了也就那样。
她冷笑一声,想通了关窍,“装得跟个圣人似的,昨儿个不是你特意放水,让望亭请我来教训二郎的吗?”这厮狡诈,只愿做好人,做二郎良苦用心的好哥哥,打骂不用他出手,恶人全让她这个母亲做了。
真是让她恨的牙痒痒,贱婢生的儿子果然心眼多,当初她就和姐姐说过,不是从自己肚里出来的,养不熟。
呸,白眼狼。每每这人笑着喊她母亲,都让她特别恶心。害死了姐姐,害死了姐姐的儿子,现在又来害她的儿子了吗?
“母亲这是说哪里的话,昨儿个我是打算请用家法的,是母亲心疼二郎,打发他去跪祠堂,免于家法之责,弟弟顽劣,母亲实在太过娇惯,这才做出如此恶事。”柳暨白不慌不忙地回道。
又来了,说也说不过,王锦琴气的要死,偏偏拿他没办法,心知肚明的事,到他口中,倒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了。
“你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知道,若真是这么在乎二郎的名声,你就应该永绝后患。可你把那个女人保护起来,若说没什么坏心思我是不信的。可怜二郎如此信任你,却不知他信任的大哥背地里怎样算计他。”王锦琴看不透这个继子,怨恨他又忌惮他,当初世子之位,是她求了爹爹施压,才能让二郎继承,这竖子肯定怀恨在心。
柳暨白未曾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发疯,自己置身事外。
“什么事能比柳家的荣光重要呢。”他缓缓开口,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在王锦琴变幻的脸色中,他的淡定像高山上悬着的一把有着开天辟地力量的钝刀,沉闷地砸下来,劈开山峰,地动山摇。
“柳观复做的事,我能查到,别人就不能查到吗?王府、柳家、林家,皇亲、世家、武臣,这其中的联系还用我多说吗?上头最忌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十多年前那场党锢之祸造成多大的动荡,官家又是如何震怒,母亲难道不知吗?”
如何不知,王锦琴生于士大夫之家,又嫁到诚国侯府,虽是妇人,但朝堂之事与之生活息息相关,当年那事影响之大,朝堂人人自危。柳暨白给她扣这样一顶帽子下来,当真是其心可诛。
“你在强词夺理夸大其词,郡主那事,二郎只是引荐罢了,况且也不是他出面,和林家结亲,也是经过你点头的,中侍大夫不过是个寄禄的虚衔,没有具体的差遣职务,他们家也算是清流。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结党了呢?”
柳暨白看出她的慌张,继续说道:“哦?以小见大。他给谁牵线搭桥不好,偏要给荣亲王郡主献殷勤?郡主的喜好他如此清楚,居心何在?文县一个有正经官阶的县令,居然听从他的命令,污判乱判,他是仗的谁的势?莫说是我的,我可没那么大的势。”
“母亲是想说,二弟年纪小为了女人做错了事,情有可原。可是这一桩桩一件件,二弟策划得精细清楚,其中的厉害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恃无恐无所畏惧。这事说小也算小,说大也算大,全看有心人怎么看。”
柳母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用不着吓唬我,这些我不懂。那个女人是祸害,你到底为什么拦着我处理她?只要把她解决了一切不都死无对证了吗?”
“母亲您确实不懂,留着她,还能说明二郎为爱犯错,如若除掉她,有心人挖出二郎做过的事来,整个柳家都得被牵连。”柳暨白意味深长地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呀,这个简单的道理,母亲应该懂了吧。”
柳母听得晕乎乎的,官场上的事,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完全明白的,她知道柳暨白在鬼扯,可关乎柳观复的未来,这些脏事当然得不见天日的好,于是她暂时低头,打算听听这位继子的安排。
“到时间了,我会把应莲送走,二弟这边就需要母亲多劝劝了。”柳暨白没有多说,只让她管束柳观复。
“二郎一向听我的话,你说到做到,别忘了二郎对你的敬仰崇拜,除却父母,他最喜欢、最信任你这个大哥。”柳母提醒道。
“自然,家族利益高于一切。”柳暨白点头。
得了保证的王锦琴安生了几日,柳暨白不放心,偶尔会来看看。
深夜里,窗上孤寂的影子影影绰绰,低低地啜泣声若有似无,像小猫崽子脱离安全怀抱后,无助的嘤嘤。
柳暨白深切同情她被骗的可怜,痴心错付,还被锁在这小小院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怜巴巴地,谁都能踩上一脚。
听着这一声声地哭泣,他也不好受。感受到胸口处,某种不可控地,被揪住一般,淡淡的疼痛。
这都怪他,当初不应该撤掉应莲家的探子,才造成此等疏漏,让她一个弱女子背井离乡所托非人,他想告诉她,不用怕了,待在这里很安全,柳观复不会再有机会过来。
可若是,她是为的柳观复哭呢?
柳暨白为这个想法感到不适,他想,自己的责任感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吗?连应莲无法克制的情感,也要操心忧虑吗?
毕竟自己是令她伤心的罪魁祸首者的哥哥,比她年长许多,姑且也算是她的兄长。
试问自己可爱乖巧的妹妹,被一个可恨的浪荡子哄骗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能不怒发冲冠痛彻心扉呢?
这么一想,他又心安理得了,心上淡淡的揪心感也被他理所应当地接受了。
愧疚和责任感令他目不转睛地窥视那一抹单薄的影子。
是的,他是在守护她。
尽管是如此见不得人的方式。
让他感到苦恼,困惑,不解。但解释下来,逻辑又是通的。
帮弟弟照顾他的心上人,这是一解。
帮弟弟回归正途,莫因儿女私情耽误己身,这是第二解。
这两个解释合情。
还有第三,身为父母官,锄强扶弱关照弱女子;
第四,她帮过他;
第五······
细数多个理由,合理合情,他找不到理由不去关注她。
可这其中,又有一丝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明明哪里都是对的。
烛火被吹灭,屋子暗下来。
月光笼罩,窗扉上扣上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像是原先就有的,一动不动,或许是树影。静静的,守护这间屋子。随着浮云流动,影子缓慢活了起来,从虚到实。
化作一缕烟,黑色的流影细细长长,从窗边的一条细缝溜了进去。
应莲做了噩梦,神思是清醒的,但就是醒不来,鬼压床似的,可怕极了。无形的压力控制住她的四肢,僵硬无法动弹,身体不像是自己的,迷迷糊糊睁开眼,一道又黑又重的影子站在床前,幽魂一般把她盯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拿黑通通的眼把她死盯。
应莲摇头,额头上冒出了汗,努力调动浑身的力量,企图挣脱束缚。
耳边传来一阵叹息,带着包容与可靠地嗓音响起。
“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努力寻找光明的手被握住了,有力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她的掌心灼热又像是被刺痛,眼眸努力扯开一条缝。
应莲惊恐的发现,握住自己的,是那团看不清样貌的影子!
白皙的五指被黑色慢慢包裹。
寻求的光明被黑暗完全遮盖。
黑烟般的流影从她的手指攀爬到纤细的手腕,继续往上覆盖。
整个床帏,被巨大的阴影罩住包裹,形成密不透风的巢穴。
无处不在的眼睛,从黑暗里睁开,花朵一般摇曳,把她注视守候。
一声声叹息,如魔音绕耳。
除了这儿,哪儿也不能去。
待在巢穴里最安全,我会保护你的。
乖乖的,
······
“不,不要,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应莲喊道,有谁能来救救她?柳观复,不,他早把她忘了;王虎,更不可能,他要杀她;父亲母亲······
应莲捂住耳朵,不要再念了。
凭什么,都来欺负她?困在这里,暗无天日,谁也不能来救她,他们,都抛弃她了。
应莲无助地流着泪。
泪珠一滴一滴,砸在密不透风怪异的包裹圈内,看似坚不可摧的巢穴,因她的哭泣,破开了一条口子。
明亮的光透了进来,应莲看到了希望,哭泣的同时,不忘用手去拉扯那唯一的逃生出口。
若她稍微注意,就会发现拉扯开的口子上,无数细小的绒毛化作黑烟亲昵地吻着她的肌肤,或者是汇聚成凹下去的圆弧状,托举住她滴落的泪珠,然后满足地吞掉,化作眷念的轻烟消散。
守护,亦是放弃。或者说,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全,满足她的愿望,让她开心快乐,才是守候的第一要义。
天光大盛,应莲终于从混沌中逃离。睁开眼,窒息可怕的黑影仿若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她慢慢意识到,这世上,唯有自己,才最可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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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