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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场戏

“跪下。”

威严地声音响起,柳暨白吩咐下人退去,只留一个心腹站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柳观复不解兄长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小时因调皮倒是经常跪祠堂,可若是今天这般是从没有的,他不动如山,“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兄长如此生气?”

“看看你做的好事。”柳暨白丢给他一张纸,心里暗火难消,蔓延到脸上,山雨欲来。

柳观复越看越心惊,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彻底沉了下去,不等柳暨白开口,自己跪了下来,一声不吭。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是认了?”柳暨白轻哼一声,随即脸色大变,怒气冲天,“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土皇帝’?勾结文县县令,构陷冤狱强占民妇,还做起了为郡主选男宠的勾当,除此之外,金屋藏娇,生怕别人不知你未迎新妇,就先养了个女人在外头。柳观复,我问你,你读的是哪门子圣贤书,学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夫子教会你的是这些蝇营狗苟风花雪月之事?柳家的门楣都被你败光了。你若还想好好走你的仕途,明天就去和她分了。”

前面这些事是他做的理亏,柳观复低头乖乖跪着,唯有最后一句,他忍不住反驳,“林家不知道,应莲一直待在外院很少出去,以后也威胁不了任何一个人,娶妻娶贤,林家大娘子若是连一个柔弱的外室都容不下,那她也不适合做我柳家的新妇。”

说到应莲,他柔了脸色,据理力争地说道:“莲儿她离我不得,她没有去处,只是一个可怜女子,爱我之深,没有挡着任何人,只是安安分分待在一处。兄长连一个可怜妇人也容不下吗?”

柳暨白听得太阳穴突突的疼,

离他不得。

爱他之深。

好呀,真是好呀。

她若是知道,这一切的苦难都是她这个爱之深离不得的心上人带来的,她还会深爱他,离他不得吗?恐怕是恨不得下一秒就离开吧。

柳暨白看着柳观复越说越不像话,沉声打断,讥讽道:“你还真是一个绝世大情种,那你敢把你所做的全部告诉她吗?”

“大哥,这只是我和她的事。”柳观复慌了,哀求道,“她胆子小,经不起吓。我保证,林娘子进门前不会知道。”

“哼,只是你和她的事?柳观复,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从你在文县以柳家身份作威作福开始,就不只是你和她的事了。”柳暨白坐到圈椅上,右手食指轻扣在桌面,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柳观复在柳暨白看透一切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冷汗浸透了背,但他仍旧咬着牙不肯说一句错。

“原本想着给你留几分脸面,没曾想你死不悔改,真是好呀。来人,请家法来。”

“我看谁敢。”王琴锦听闻儿子被柳暨白喊去,本来觉得没什么大事,后来望亭求救,这才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听见请家法,顿时怒不可遏,柳眉倒竖。

“母亲。”柳暨白站起身来。

“我可不敢当。”王琴锦扶起柳观复,心疼地左看右看,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是府里世子,承了爵位的,是个人叫你跪你就跪呀,这么老实?”

柳观复顶着柳暨白威严的眼神,心里发虚,拉扯了一下柳母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一些。

“二弟做错了事,母亲切莫纵容,惯子如杀子,就是父亲知道了也是不能放过的。”柳暨白恭敬说道。

“哼,别拿你们父亲说事,我儿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就算要罚,也轮不到你。”王琴锦说着要拉柳观复离开,却没拉动,看见柳观复看他哥眼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这是来救他,柳暨白这个心眼深的,把他卖了都不知道,还小心翼翼畏缩不敢走,平日里捅天的本事去哪儿了?在他哥面前,跟个鹌鹑似的,丢人!

“长兄如父,这么多年,该管的不该管的,都管了。柳观复你做了什么,拿给母亲看。”

柳暨白一个眼神,柳观复就乖乖蹲下来,把刚刚不小心丢在地上的纸张捡起来。

“什么东西。”柳母狐疑拿过,看到上面的内容,越往后看愈发不认识自己儿子。为了一个妇人,他竟敢如此?当真是昏了头了。

眼看柳母脸色由青转白,柳观复自知理亏,主动说道:“儿子愿受家法。”

“受什么受。”柳母强撑道,瞪他一眼,“快快把她送走,这样的祸害,日后更是了不得。”

“我愿受家法,此事由我一人承担,不关应莲的事。母亲、兄长,请不要为难她。”柳观复大义凛然,一撩衣摆,重重跪下,低下了头颅。

柳暨白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笑道:“谈何为难,为你自以为是的深情?你若真是喜欢,早早娶进来也不是难事,就算是身份低了些,只要你喜欢,想必母亲也不会阻拦。可你偏偏交换了林家的庚帖,做那薄性的负心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娇妻美妾齐人之福,还是用那不光彩的手段夺来的,两头不讨好。人生没有处处完美的,若是有,命运的馈赠也早就标好了价格,我问你,她若知你即将娶妻,可愿入这府中做个妾室?又或者,你愿意为了她,排除万难迎娶她?”

“那怎么成?”柳母尖叫。

“她,愿意的。”柳观复支支吾吾,迟疑回道。

柳母无法忍受这样的女子入她家门,怒斥道:“我不允许。一个嫁过人的残花败柳,怎配做妾?你是要天下人耻笑吗?就算是要纳妾,你也要纳身家清白的,她进柳府是万万不成的。”

“母亲,我就这一个心愿。”

柳母脸色难看,以前她没明面上拦着,就是怕这痴儿起了逆反心理。

可从这张纸上,墨色的字迹个个如同针尖一般,刺痛她的双眼。

发觉儿子为了得到这个妇人是如何处心积虑,甚至以权压人走火入魔,近期更是家也不回,就算与林娘子定亲了,也不曾收心,反而更加痴迷。

若再放任下去,此女必定毁了我儿,于是她重重甩了柳观复一巴掌,扇过的手掌微微颤抖,柳母闭上眼,坚决反对,“你兄长说得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了一个女子做出如此不顾人伦之事,该打该罚。”

“不过。”她转而说道:“红颜祸水,你也是受了蛊惑,这一巴掌是希望你迷途知返,不要再做让柳家蒙羞的事。那妇人我也不追究了,让望亭给她一笔丰厚的银子,算是成全了你们这段露水情缘。往后你娶了林家娘子,想纳妾,只要林娘子同意,母亲也不拦着。可在成亲之前,不要再胡闹了。”

柳观复煞白了脸,明明之前母亲不是这样说的,他顾不得火辣辣的脸庞,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也知此时不是争辩的好时机,可要他与应莲分开,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以往的机灵狡辩到此刻通通说不出口,他惊觉自己竟然如此舍不得应莲,就算是说谎也不愿意。

不知是逞强还是别的什么,柳观复跪得笔直,像宁死不弯折的青松,重复道:“我不会和她分开,我要与她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很好,有骨气,理直气也壮。”柳暨白怜惜地看着自家的傻弟弟,到现在也没明白症结在哪里,从小的通透和狡黠跑哪里去了?别说他这一关了,光是他母亲这一关他就过不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他说怎样就是怎样,他们这样的人家办事章法都是有规矩有条理的,门第之分犹如天堑。

他这弟弟说好听点,是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富贵公子哥儿,说难听点,是个狗仗家世、无法做主自己命运的胭脂虫,寄食为生,或者做华丽的装饰。

偏偏他自己还不察觉,就像此刻,除了哀求,他还能做什么呢?唯一的世子身份也不顶用,以前就教导过他,玩物丧志,荫官是官家的恩赐,若想更进一步,还是要靠自己去争,他偏不听,爱玩闹,结交狐朋狗友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这样的他,拿什么守护自己的宝物?

若是她知道,自己喜爱的是个怎样的废物,会不会感到后悔痛苦呢?

柳暨白摩擦了一下手指,越发看愚蠢的弟弟不顺眼。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也敢想。

可知,别人愿不愿意呢?

“住口!”柳母气的发抖,恨他还执迷不悟,用力指向门外,“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跪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是。”柳观复头也不回,站起身来,坚定的一步一步往祠堂方向走去。

请来家法的侍从候在外头,拿询问的眼神请示了一下柳暨白,柳暨白轻轻摇头。

柳母也看到了放在托盘里一截带刺的藤条,她眼角一抽,心道还好让柳观复离开了,不然柳暨白是真的下得去手。这个逆子,气死她了,真该挨上一鞭得个教训,省的跟她顶撞,气的她胸口疼。

身旁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柳母看也不看,匆匆离开,“我的儿子,我自己会管教,你公务繁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是。”柳暨白浑不在意柳母的忽视,仿若习以为常,让人收了茶,把“做戏”的“家法”原封不动的请回去,这一场大戏才算落幕。有了柳母的保证,柳观复和应莲是不得不分开了。

“啧。”柳暨白挥手让侍从下去,拿起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液顺着喉管往下,沉怒压在心窝仍未消散。他想起那人脸上,一串串珍珠似的泪滴,微蹙的眉,秋水似的眼欲说还休,泪水涟涟流不尽似的。

心里的烦躁又冒出了头。

柳母会如何对付她?

柳观复做了那么多错事,有一点说的却没错,她太柔弱了,很容易被人欺负,胆子太小,会被吓着。

咚咚的敲打声扣在桌面,柳暨白觉得自己作为柳观复的哥哥,有必要为他收拾这个烂摊子。

毕竟是弟弟辜负了这个可怜的女子,欺骗了她,诱哄了她。身为兄长,他理应去道歉,去关照,不应让这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受到平白无故的欺辱。

他应当看顾她,保护她。

柳暨白越想,越觉得合理。心底零星生出一点子雀跃,但这点雀跃像是一飞而过的飞鸟,骤然划过的流星,抓不住一闪而过,也就没引起他的注意。

他只知道,这个无辜的女子,断不能在他的掌控下受到一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