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芙条件反射地甩开抓过来的手,同时转身惊愕地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这是个看起来介于儿童和少年之间的男孩,身高差不多到艾芙胸口,抽条的身板挺得很直,一张带着稚气的脸上肉不多,但线条却很柔和,还看不出五官的棱角。被艾芙一把甩开,男孩脸上的欣喜凝固,变成了担忧。
“姐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艾芙皱眉看着男孩,脑子有点卡壳,愣了好久才说出一句:“……你在找我?”
男孩笑起来,重新上前拉住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你跟我来!”
艾芙被拉着跟在他后面,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没什么时间观念,古堡里的生活又太单调,所以她的记忆不是严格的线性,而是一个一个的点,不太能分清先后,更别说相互之间的时间间隔了。艾芙下意识认为她在古堡附近遇到过一个男孩这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不然她也不会不小心忘记这事儿直到被季凌江问的时候才重新想起来。
可是眼前这个男孩看起来确实太眼熟了,就和记忆里那个差不多……
艾芙在今晚第三次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力,因为她不仅不是很能确认这男孩是不是记忆中那个,还想不起那男孩的名字。再往前,她第一次见到那男孩的情况和后来他为什么告别也都没有印象。
男孩拉着艾芙的手,熟练地穿行在没有路的密林间,看起来早已对周围环境烂熟于心。他中途回过头看了艾芙很多次,终于忍不住问:“姐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是不是饿了?”
为什么感觉最近总在被问这个问题?
“完全不饿!”艾芙回答得斩钉截铁,唯恐说慢了发生什么难以拒绝的事。
但她说完才想起来,这孩子应该不知道她是吸血鬼,更不可能知道她肚子饿的话可能会不小心要了他的命。
“那就好。”男孩笑起来,展现出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安心感,仿佛他是那个大人,而艾芙才是个小孩。
艾芙觉得有些新奇,同时冒出更多疑惑,从这孩子跟她说话的态度来看,他们不像是分别过一段的样子,就算有,充其量也只是小孩子间头天晚上各回各家第二天再一起玩的程度,和艾芙在难以检索的记忆里得到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小孩儿,你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又问这个,反正我说出来干巴巴的,总有一天你一定能自己去看。”
“看什么?”艾芙问。
男孩停下来,回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热闹的人类世界啊,你不是最感兴趣这个了吗?”
顿了顿,男孩又说:“姐姐,我觉得你今天很奇怪,你到底怎么了,难道是被其他人发现了?”
艾芙摇摇头,试探着问他:“你知道我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男孩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垂下眼不敢看艾芙的眼睛。
艾芙没搭理他,看看四周,猜测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她回家没找错地方,这孩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季凌江老家的,所以他是背着家里人偷偷来找她的?一个小孩子都找到她,但她和季凌江他们家的其他人却从来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实在是很滑稽。
这时,男孩子忽然双手抓紧了艾芙的手,双眼因天真稚嫩而显得格外赤诚,他用一种起誓般的语气说:“姐姐,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就算你被发现了我也会保护你!”
艾芙一愣,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男孩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会很努力!”
艾芙笑了起来,看起来这孩子早就知道她的物种信息了,确认他应该就是她记忆里那个孩子,于是伸手去捏他的脸:“你不害怕吸血鬼啊?”
男孩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害怕吸血鬼,但是不害怕你。”
“好吧,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艾芙点点头,放弃整理一团乱麻的没用记忆。
“回你的废……你的家。”
艾芙怀疑男孩刚才要脱口而出的词是废墟,没跟他计较,毕竟跟人类生活的地方相比,古堡的确比较朴素。
季凌江下课的时候,教学楼外风雨交加,闪电大作。其他同学都是住宿舍的,没几步路就可以回去,只有他,不仅住在外面,还忘了带伞,就算要打车也只能先冒雨去校门口再说,而且这种天气打车,堵车的时间说不定比走回去还长。
季凌江摸出手机,从晚上天气不好开始,他心里就有种奇怪的焦躁,很想确认一下艾芙在干什么。但这焦躁毫无由来,很不符合季凌江自己的行事逻辑,因此他一直忍到了现在。
“那个……”
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插进来,打断了季凌江的动作。
他回头一看,是个很眼熟的面孔。季凌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南阳山回来之后,他还没跟她说过话……虽然在那之前他们也几乎没说过话。
她整个人好好的,看来那天从南阳山的悬崖上掉下去确实毫发无伤,不枉艾芙一番折腾,季凌江心想。
在季凌江打量林晓的时候,林晓也在不安地看他。季凌江心里忽然有点不确定,他记得这个女生之前和艾芙相处的时候性格好像没这么拘谨。
“有什么事吗?”季凌江问。
“很多天没看到艾芙了,她没事吧……”
“她挺好的。”提到艾芙,季凌江心里的焦躁升级,手指不停敲着手机背壳。
林晓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点点头:“那就好……对了,这个给你吧,我可以跟室友一起。”
季凌江看着对方递过来的雨伞,摇头拒绝:“不用,谢谢。”
说完,他收起手机,把书包顶在脑袋上,跑进了雨里。
大学男生淋雨不奇怪,多的是像季凌江一样没带伞的,还有显眼包在暴雨里大声念着著名的雨天场景台词,一会儿分手一会儿渡劫,惹得旁边的落汤鸡跟着大笑模仿。
季凌江冒雨回到公寓,公寓楼下的保安和前台都吓了一大跳,保安赶紧从大多数时候只是装饰的伞架里抽出伞,徒劳地冲出来举到季凌江头顶。
“谢谢,不用。”
季凌江脚步不停,一阵风似的走进楼里,又抬手拒绝了拿着毛巾跑过来的前台:“抱歉,要麻烦你们清理了。”
前台看着他带进来的一路水渍,赶紧赔笑:“小季先生,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分内……”
赔笑的台词还没说完,季凌江的脸已经消失在了逐渐合拢的电梯门后。
季凌江住的公寓楼讲究得可以说不接地气,住户都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因此连带着在楼里上班的物业人员都会习惯性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而且人看多了,同样是衣着不菲出入大楼的人,他们也能分辨得出哪些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或依附他人的金丝雀,哪些是赤手打拼的新贵。在这群人眼中,季凌江无疑是个神秘富豪家族的私生子,因为他一上大学就成了业主,但却从来没长时间离开过,说明他家不缺钱同时也不待见他。再加上他待人有礼却保持着冷漠的距离,从不失态也从没不良嗜好,锻炼和上课雷打不动。因此,这群人给季凌江脑补的都是卧薪尝胆的雏鹰等着羽翼丰满要回去争夺家产的故事。
结果这雏鹰最近走了歪路,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个漂亮女孩,连带着行事也变得毛毛躁躁。
前台和保安相视一眼,毫无立场地恨铁不成钢起来。
不成钢的雏鹰打开门,还没换鞋就看见艾芙的房间门开着。
“艾芙。”他叫了一声。
屋子里空荡荡,没人回答。
“艾芙?”季凌江提高了音量,同时摸出手机拨下号码。
很快,听筒里传来一板一眼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什么情况?
季凌江三两下换了鞋走到艾芙房间门口,象征性地在门上敲了两下。
艾芙不在房间,他开了灯走进去,她的手机没在,其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季凌江又转身挨个检查其他房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以前在学校偶然听见旁边的几个女生说话。她们应该是一个宿舍的,话题是刚养了几天的流浪猫不见了。几个女生都很担心,其中一个还嘤嘤哭了起来。当时季凌江心想,人家流浪猫本来就是习惯了自由的,被她们不分好歹关在宿舍里估计都气疯了,现在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有什么好担心的。
现在他好像一下子懂了那几个女生的心情,其实她们未必不知道小猫更喜欢宿舍外的自由生活,是她们需要那小猫,而小猫不一定需要她们。
季凌江一愣……他需要艾芙吗?可是为什么,他最初捡回艾芙只是因为从小到大对自己和季家累积的怨恨堆得太重,实在喘不过气,正好遇到了一只吸血鬼,想死在她手里以求解脱。现在几乎已经确认这个设想不可能实现了,他还需要她做什么?
所有房间都是空的,值得安慰的是东西都很整齐,所以艾芙肯定是自己出去了——其实这根本不用想,不然就算有吸血鬼猎人进得了他家,也不可能逃得过这栋楼严丝合缝的安保和监控,他觉得艾芙不是那种会乖乖跟谁走的类型。
最近艾芙消停在家导致他大意了,她不可能乖乖跟人走,当然也不可能乖乖听他的话在家等到周末。
刚才想到监控,季凌江几乎下意识想去让物业查艾芙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艾芙在南阳山敢直接跳悬崖,万一她今天也是跳窗户走的,去查监控反而会更麻烦。
这时,窗外一道夸张的闪电劈向大地,霎时将整个客厅照得雪白一片,震耳欲聋的雷声随即传来。季凌江脑子一震,想到什么,两步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了串造型老旧的钥匙揣进兜里,一身湿漉漉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