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山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本书看着。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恍若未闻。
“齐大人。”许梦竹行了礼。
“你想对我说什么,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齐明山指了指旁边案上氤氲着的檀香,淡淡道。
“就比如,张丞相和伺奴人私通。”许梦竹仿佛没有感受到齐明山的冷淡,仍然笑意盈盈地说。
“什么?”齐明山果然坐不住了,马上回过头,几步走到许梦竹面前,低头盯着这个比自己矮很多的少年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大人,”许梦竹抬眼道,“你不觉得奇怪罢,为什么陛下已经好几年没有再像过去一样做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了?是因为陛下突然清醒了,还是……你们每日朝拜的人,早就换了一个。”
“不可能,这种事情闻所未闻。”齐明山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况且,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做这种偷天换日的事情?那伺奴人若是连君主都能换掉,我们如今呆在此处,同那羊圈里待宰的羔羊有何分别?”
“嗯,不对。”许梦竹凑近他,说,“伺奴人必须这么做。齐大人,你太久没去过别的地方了,都糊涂了。”
许梦竹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当被他仿佛洞穿了一切的目光盯上时,总会不自觉地与他对视。
齐明山与他对视着。
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许梦竹会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去关注他。有的人生来便不会泯然于众生,不过是从一双眼中窥见的一缕神思,都显得所有人如同做配一般滑稽。
齐明山半晌才开口:“……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伺奴人若是翻脸,那现在本就岌岌可危的中原局势将会彻底四分五裂。到时候不但燕十四州脱离管控,而且其他地方自立为王,他们便会插不进手,现在各个地方还能相互牵制,若是真的重现割据的情况,伺奴想吞并中原便不可能了。”
许梦竹笑道:“齐大人这不是很清楚么。现下知道世子在这场骗局里是个什么位置了罢?不过为什么就连外公都没发觉?居然真的如伺奴人所愿,这让些世家逼着陆鸿雁走上绝路。”
“是了。”齐明山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得对,是要正红尘,反乾坤。”齐明山自言自语,回答了许梦竹,“因为这朝堂之上已经烂得药石无医了。再荒唐的事情我们也经历过,哪里会在乎这种事情呢。”
“诚然。”许梦竹掐灭了那碟子檀香,用手指把那檀香灰碾成了余烬,“若我不是在世子府上见到张丞相和一个伺奴来的女人通奸,我也只以为这群人太荒唐。”
“可是伺奴人为何会被你认出来?他们生性狡诈狠辣,做事情不择手段又极度的阴险,这种低级的失误又从何而来。”
“不,这不是失误。”许梦竹仿佛想通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许梦竹豁然开朗,缓缓道:“若他真的不想让人发现,不出来便是了,那他为何一看到我便出来了呢?按世子的话,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很久了,为什么偏偏就那日让我发现了伺奴人的存在。”
齐明山脊背发凉,浑身起了鸡皮。就算他已是知天命之年,但如此震悚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无关血腥的生死,而只是算计。
张丞相在所谓的鱼水中却是时刻盯着门外的。
因为他在等一个变数,这一等便是不知多少年。
许梦竹是变数,也是唯一的的希望,能传达出伺奴人已经将洛平咬得千疮百孔的事实。
张丞相做这档子事,伺奴人自然是乐意的。最下贱的妓子与一国之相,在守卫边关的大将军的儿子房里欢好。
这足够羞辱,更是足够让恨中原人入骨的他们欲罢不能,但也能让生性狡诈的他们发现不了张丞相的倒戈。
“你方才说,你被看见了。”齐明山突然道。
许梦竹很自然地点头道:“嗯,或许明天我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护城河里。”
齐明山瞪了他一眼。
“你来找我,是要把自己摘出去,让我同你外公上一条船,去找办法。”
许梦竹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不用自己说什么,就能被理解,甚至给出更进一步的计划。
“总之,我随时都会死。”许梦竹笑吟吟道,“因为外公明日便要离开洛平了,而且我没告诉他这么多。”
“你!”齐明山被许梦竹的决定吓到了。许梦竹这是在下一盘疯棋。
年纪轻轻,心思缜密,这许梦竹,有枭主之相。
因伺奴人进犯,郑千诺自请前去燕十四州考察。
陆鸿雁站在门外,等着许梦竹。郑千诺走前嘱咐了无数次,一定要保护好许梦竹的安全。虽然就算郑千诺不说他也会这么做,但是如此的郑重,还是让陆鸿雁嗅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许梦竹带着一根白玉笛子,走在路上呜呜地吹着,陆鸿雁就走在他身旁听着。
“师傅要去多久?”他已经有些沉溺于这样子的生活了。不必回世子府,不必一个人面对滔天的恶意。
与许梦竹待在一起,他便能感受到心安。
许梦竹放下笛子,道:“不知道,总之你及冠前会回来。你今年是十七了?”
陆鸿雁点点头。
许梦竹突然凑近他,笑道:“怎么,世子整天守着我,这是厌倦了不成?”
陆鸿雁这些日子看了不少书,他尤其喜欢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
只是不知怎得,他总是不自觉把许梦竹带入其中。他一直以为是因为整天围着许梦竹转的缘故。现下许梦竹那张褪去了一半青涩的面庞,出落得愈发清雅。
陆鸿雁不分美丑,他没有对一个人相貌的判断。但他觉得许梦竹的眼睛就像是一江春水,只要与许梦竹对视,就不会舍得再移开视线了。
他见书中女子多妩媚,见许梦竹亦如是。
书中写那佳人眉目含情,眼中潋滟;许梦竹眉眼雅致,如那水墨。
书中也写那才子初见佳人,只嗅得香风一阵,难以忘怀;许梦竹身上的竹香,他也是喜欢的。
书中……
陆鸿雁只是迟钝,却并非痴傻。但他很诧异,他与许梦竹同为男子,竟也会有这种想法。
但他只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
但许梦竹若是女子……
“你傻了?”许梦竹问。
陆鸿雁这才回过神。
陆鸿雁足足高了许梦竹大半个头,许梦竹只能半仰起头去看他。
“没有,只是在想些事情。”陆鸿雁道,“这几日梁兄吵着要我们去他府上喝酒,你可要去?”
“梁玉骋啊。”许梦竹眯起眼,道,“既然这般盛情,那自然是要去的。就是不知道他这次又找了什么杂七杂八的人,连城外的人也敢带进来,他也是胆大。”
一修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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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