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群里的消息弹出时,许嘉屹正在厕所洗脸。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扯过搭在脸盆沿上的旧毛巾胡乱檫了两下。
桌子上的手机使劲地震着响,屏幕一亮一灭。
那是他们那个叫“十一班混世分队”的微信群。
平时这群里除了陆辞发些荤素不忌的搞笑段子,就是夏知柚分享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八卦,今天倒是难得整齐,消息刷得飞快。
陆辞:【苦尽甘来呀,家人们马上就月考放三天假了。】
陆辞:【这不出去整一顿,都对不起我这些天的复习。】
夏知柚:【就是就是,我听汤雯欣说,春林路那边新开了一家KTV,叫什么「歌星」,还有免费冰淇淋!】
汤雯欣顺带发了一个点头的 emoji 。
江奕泽:【我调配一下经费,这次我妈给我结了捎货的工钱,我请大头,剩下的AA。许嘉屹呢?哪去了,出来表态。】
许嘉屹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单手撑着桌沿,大拇指在有些开裂的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他刚想敲个“老子不去,到时候躺尸。”,大拇指还没落到发送键上,底下的提示框突然又蹦出来一条新消息。
系统提示:【“陆辞”邀请“7”加入了群聊】
群里安静了三秒…
那个叫“7”的头像是真人男生,男生站在那里翻书。
陆辞:【哎呀,我拉了学神!学神这半个月没少受折磨,也得一起去放松放松。学神,周五晚上歌星KTV,赏个脸呗?@7】
许嘉屹的动作生生钉住了。
他盯着那个头像,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帮人真是自来熟,程朔衍这种连下课都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用来耍立体几何的道长,能去KTV那种群魔乱舞的地方?
他要是去了?怕不是要在包厢里找个角落席地而坐,借着点歌机的屏幕光背英语单词。
果然,群里没了声。
就在江奕泽准备发个表情包打圆场的时候,那个真人头像弹出了一条消息。
7:【好】
许嘉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喉咙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干。
心里暗骂了一句“装逼”。
随后,他冷着脸,在输入框里把刚才那句“要睡觉”删掉,重新敲了一行字。
许嘉屹:【江奕泽,歌星?去啊。少点了爆米花,那玩意儿塞牙。】
陆辞立马在底下发了个“哟呵”的表情包:【屹哥转性了?不长眠了?】
陆辞:【嘿嘿,那就说定了,周五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许嘉屹没理他,直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里。
许嘉屹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泛黄的霉斑,心里闷闷的。
自打上周三程朔衍在草稿纸上跟他说那句“你不高兴,就说了对不起”之后,他胸口那股无名火就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没灭干净,反而蒸腾起一阵黏糊糊的雾。
程朔衍这人,像个软硬不吃的冰块,可偏偏在某些奇怪的地方,钝得让人想上去咬他一口。
第二天教室里开始有人翻书了,连陆辞都不怎么闹了。
下课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笔记,夏知柚拿着错题本跑来跑去。
江奕泽把数学公式抄在便利贴上,贴在桌角。
程朔衍还是再给许嘉屹讲题讲题再讲题,许嘉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应该是不想坐在讲台旁边吧。
程朔衍拿笔在纸上写步骤。一步两步,拆得很细。
许嘉屹跟着算,错了就重来。有时候一道题要讲三遍,许嘉屹才点头。
“继续。”程朔衍把下一道推过去。
“你歇会儿行不行。”
“你不是要月考吗。”
“……行。”
日子就这么过去。
每天下午那半个多小时,教室里只有两个人,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
二十八号晚上,许嘉屹手机亮了一下,是程朔衍发的消息。
一道题的步骤,排得整整齐齐。
下面跟了一句:“明天考,早点睡。”
许嘉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二十九号早上,他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会了。
铃响了。他把书包袋子往肩上一甩,进去了。
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后,老师也跟着走进来,发下试卷。
第一题,他读了两遍。脑子里忽然闪过程朔衍拿笔点草稿纸的样子。
——这里,要用前面那个公式。
许嘉屹低下头,开始写。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时而看看手机时而右抬抬头。
许嘉屹看了看程朔衍的卷子,只瞟了一眼。
怎么这么快就写满了?
头顶的吊扇转过来一阵风,把卷子边角吹得往上翻。
在这样的考试氛围中,月考很快就结束了。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比任何的铃声都夹杂着兴奋的声音。
当铃声传遍走廊时,整个走廊像炸开了的锅,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高兴有人愁。
各色校服在狭窄的楼道里汇成一股黑白相间的洪流,急不可耐地往校门口涌。
“快快快!江奕泽,你丫别磨蹭,晚了小包房就没了!”
陆辞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整个人已经蹿到了后门边,扯着嗓子喊。
“催什么催?这不离晚上七点还早着呢吗?”江奕泽边收拾书包边对陆辞说道。
夏知柚今天破天荒地扎了马尾,把头发扎了上去,发尾带着点不知名洗发水的甜香,正跟十三班的汤雯欣和姜语菲在走廊里拉拉扯扯,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笑声清亮得像一串风铃。
程朔衍不紧不慢的收拾着书包,旁边的许嘉屹慌张的收拾着,也不知道在慌张什么。
“走了。”
许嘉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挂,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抬脚就往外走。
程朔衍没说话,背上那只黑色双肩包,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出了校门,悸城的傍晚被塞满了自行车的清脆铃声和小贩的吆喝声,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在有些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交错、重叠,许嘉屹插着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却又总是在过马路或者避让自行车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把速度降下来,等一等身后那个“大病初愈”的同桌。
“哎!学神!”陆辞在前面扯着嗓子喊,“一会你唱啥——我给你点!”
“我都行。”
“得咧,那我就自作主张给你点几首周杰伦了啊,年轻人哪有不听周杰伦的。”
陆辞嘿嘿笑着,搂着江奕泽的脖子就往前冲。
汤雯欣和姜语菲走在中间,两个姑娘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往后瞟。
“语菲,你看许嘉屹今天是不是有点怪?”
汤雯欣压低声音,拿手肘碰了碰姜语菲:“平时放学他走得比谁都快,今天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
姜语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许嘉屹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侧过身把一个冲过来的小学生挡在了一边,而程朔衍正好从他身后错身过去。
“不知道。”姜语菲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可能是一想到要月考,屹哥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吧。”
春林路的歌星KTV在那里算是顶时髦的地方,一进大厅就闻到一股劣质香水飘在空中,爆米花的香气一阵阵飘来,空调的冷气时不时吹在身上。
江奕泽定的是个中包,里面统共就一张暗红色的真皮U型沙发和一个大理石茶几。
一进屋,陆辞就跟脱了缰的野狗似的,直奔点歌机,抓起麦克风就开始扯着嗓子嚎。
听的汤雯欣直喊:“你是在跟人吵架还是在唱歌?”
“滚,我这叫天籁之音。”陆辞盯了汤雯欣一眼,汤雯欣笑呵呵挡着嘴笑。
夏知柚和姜语菲她们则围在茶几旁,忙着撕开各种零食塑料袋,把冰淇淋盛在小塑料碗里,一时间,包厢里嘈杂得像是个微型的菜市场。
“等会咱俩也上去唱。”夏知柚边嗑瓜子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姜语菲。
“Ok。”
许嘉屹一屁股扎进沙发最里侧的阴暗角落里。
大屏幕上不断闪烁的MV蓝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顺手捞过一瓶大窑嘉宾,用起子撬开盖儿,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汽水把嗓子眼里的燥热压下去不少。
程朔衍跟着坐了过来。
“冰淇淋,吃不吃?”
程朔衍转过头,看着许嘉屹。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小碗,里面装了一勺白色的香草冰淇淋,正往下渗着白色的冷气。
“不想吃。”许嘉屹别过脸。
程朔衍没说话,舀起一口冰淇淋放进嘴里。
“你这种好学生也爱来这种地方?”许嘉屹的身子朝程朔衍歪了歪。
程朔衍吞了口冰淇淋,含糊地说:“陆辞叫我了。”
“他让你跳楼,你跳不跳?”许嘉屹嗤笑,眼神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刚说完前头的陆辞就唱完了最后的高音,正甩着满头的汗把麦克风往茶几上一砸,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不行了不行了,嗓子干了!”
陆辞扑到茶几边,抓起一瓶啤酒就灌,灌完了抹一把嘴,眼神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那两个各占一角的同桌身上。
“哎呀!干坐着唱多没劲。”
陆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来来来,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都不许耍赖嗷!”
夏知柚和姜语菲看了陆辞一眼,夏知柚淡淡开口到:“谁跟你来?”
转头又给姜语菲说:“走,咱俩去点歌唱。”
姜语菲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夏知柚去点歌机。
“哎,汤雯欣来不来,你们都别干坐着来呀!”
陆辞起身拉了拉程朔衍:“来来来。”
“拿大窑嘉宾的瓶子转,转到谁算谁!”
江奕泽把茶几上的零食盘往旁边挪了挪,清出一块空地。
许嘉屹本能地想拒绝,他最烦这种幼稚的游戏。
可陆辞根本不给他机会,已经把一个空了大窑嘉宾瓶子放在了大理石台面的正中央。
“来来来,我来转到谁,谁就选!”陆辞使劲用手转了绿色瓶。
绿色瓶转着转着速度降下来,慢慢地最前端就指向许嘉屹。
“靠!”许嘉屹低声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屹哥,开门红啊!”
陆辞笑得前仰后合,一拍大腿:“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嘉屹靠在沙发上,冷着脸问:“真心话快点的。”
“许嘉屹,真心话啊。你老实交代,你长这么大,到底有没有偷偷喜欢过咱们学校的哪个女生?不许说谎,老天爷看着呢。”
这问题一出,连汤雯欣和姜语菲都屏住了呼吸,包厢里一时间只剩下背景音乐里的伴奏鼓点,一声一声,沉闷地撞在人胸口上。
“没有,老子天天上课,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哪有那个闲工夫?过。”
“切,真没劲,纯情小处男。”汤雯欣翻了个白眼。
“来来来,这次给我们屹哥来转。”
许嘉屹伸出两根手指,烦躁地在瓶身上一弹。
玻璃瓶再次转动。
不知道是不是这风水不对,那瓶子转了十几圈,最后速度越来越慢,瓶口一点点在半空中修正方向,最后极其精准地,停在了许嘉屹右侧——程朔衍的位置上。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
“哇哦……”陆辞拉了个长音,“学神,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程朔衍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一片杂乱的霓虹光里显得异常清亮。
他看了看陆辞,又看了看旁边正冷眼旁观的许嘉屹,声音很轻:
“大冒险吧。”
“豁!”江奕泽惊呼,“那大冒险我来出!”
江奕泽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整人的道具,最后把视线落在了陆辞手里的真心话大冒险卡牌上——那是陆辞从小卖部两块钱买来的盗版货。
江奕泽随手抽了一张,借着微弱的光念了出来:
“呃……请与你身边的不论同性还是异性,十指相扣,保持十秒,期间双方要四目相对。”
念完,江奕泽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靠,这什么破牌,现在的盗版商怎么这么猥琐。”
汤雯欣却瞬间兴奋起来,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不论同性还是异性……”
陆辞一边念叨着,一边顺着程朔衍的右手往旁看。
程朔衍坐在最角落里,他的左边是冰冷的包厢墙壁,而他的右手边,此时此刻,正坐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水泥板的许嘉屹。
“卧槽。”
陆辞咽了口唾沫,偷偷瞅了眼许嘉屹那张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这……学神,要不你自罚三瓶大窑?”
许嘉屹:“?”
许嘉屹指了指自己:“我?”
“嗯。”
“为什么是我?”
“离得近。”程朔衍一直看着他。
许嘉屹看了一眼。
“……”
“哎呀,屹哥都是同性没啥的,你看人家学神都选你了,不可能不给个面子吧?”
许嘉屹沉默了半秒,厌烦中带着点无语的说了一个字:“手。”
许嘉屹把双手举起来,一个温热、有些干燥的掌心就已经不由分说地贴了上来。
程朔衍的手指修长,指节处的皮肤有些薄,带着点凉意,可掌心里却热得烫人。
旁边陆辞他们还在数数:“一,二…”
就在这个时候程朔衍用只能他们两个听见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许嘉屹愣了一下:“看你干嘛…”
此时夏知柚正唱着《情歌》。
陆辞转过头开玩笑的说道:“哎哎,这小情歌可不能现在放嗷!”
姜语菲正在唱歌的嘴咧着笑了笑。
“噢耶——!”
陆辞在前面看热闹不嫌大,拿着麦克风开始计时:“最后两秒,九,十,停!”
夏知柚和汤雯欣捂着嘴偷笑,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江奕泽则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头去嚼嘴里的爆米花。
包厢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整个包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背景音里正好播放到《情歌》最后几句拉长的尾音,空旷又湿润。
还是姜语菲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抢过点歌机的遥控,手指飞快地点了首最吵的蹦迪神曲:“哎呀愣着干嘛,唱歌唱歌!这首谁跟我对唱!”
音乐“哐”地炸响,把那点黏稠的尴尬硬生生冲散了大半,夏知柚立马凑过去跟她抢麦,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许嘉屹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强行压下掌心里残留的那股烫人的温度,顺手抓起茶几上的大窑嘉宾,仰头就往嘴里猛灌。
程朔衍倒是平静得很。
他收回手,修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合拢了一下。
他其实什么都看得清楚——许嘉屹躲闪的眼神,攥紧的指节,还有那一瞬间没来得及压住的、微微发红的耳尖。
这些东西许嘉屹自己未必察觉,程朔衍却一样没漏掉。
他没说破,只是垂着眼,把那点余温悄悄记在心里,权当是这几天冷战换来的一点意外收获。
“我去个洗手间。”
许嘉屹猛地站起来,带得脚下的皮革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刺响。
他没等任何人回应,低着头,大步流星地推开包厢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调冷风迎面扑来,让许嘉屹有些发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往脸上泼了几把。
镜子里的少年满脸水珠,头发凌乱,眼尾带着抹不掉的红晕,眼神里闪烁着慌乱与烦躁。
许嘉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抬手狠狠按了按太阳穴。
许嘉屹内心想着那句话——“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看你妈啊看。
许嘉屹低骂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
等他重新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恢复了热闹。
陆辞正跟江奕泽抢着麦克风合唱一首老摇滚,夏知柚和汤雯欣围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程朔衍依然坐在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
见许嘉屹走进来,程朔衍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澈见底。
他伸手把茶几上一碗还没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往许嘉屹的方向推了推。
“没融。”程朔衍说。
许嘉屹看着那碗冰淇淋,又看了看程朔衍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后槽牙紧了紧。
他几步跨过去,一屁股扎回沙发里,没好气地端起碗,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甜死了。”许嘉屹别过脸,嘟囔了一句。
程朔衍的嘴角在霓虹的光影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包厢外,悸城五月末的夜风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悄悄掀起了窗帘的一角。
从KTV包厢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
陆辞把自己喝得懵懵的:“哎,各位明天早上十点欢乐谷集合!”
江奕泽扶着陆辞无奈地说:“知道了,祖宗,你别喝那么多行不行?”
“时间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家吧!宝宝们明天见!”汤雯欣朝出租车挥了挥手。
“好,那大家拜拜!”
大家都挥手而别。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许嘉屹躺在床上,看了眼那个人的微信,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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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看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