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面的那台老电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骨折声。
江奕泽用一根废弃的黑色水笔芯把扇叶拨弄了一下,那风扇像个得了哮喘的老头,有气无力地往下送着温热的风。
“屹哥,你这都快一个星期没跟学神说话了吧?”
陆辞趁着早自习英语老师去隔壁班的空档,半个屁股挪到许嘉屹的桌角上,压低声音,拿胳膊肘撞:
“怎么着,玩儿冷战呢?人学神天天坐在你旁边,跟尊活菩萨似的,你也不嫌憋得慌。”
许嘉屹正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蒙头大睡,闻言在衣服底下翻了个身,声音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闷声闷气的带着几分冷硬:
“滚蛋,老子乐意。再吵弄死你。”
“得咧,您继续长眠。”
陆辞缩了缩脖子,一抬头,瞧见程朔衍背着黑色双肩包从后门进来了。
程朔衍脸色还有点像是大病初愈的白,额前的碎发稍微长长了一点,堪堪盖住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
许嘉屹那副死样,程朔衍也没吭声,自顾自地从包里掏出一叠自己装订的错题集。
从上周五放学,程朔衍在教室里扔下一句“想跟你一起”后,许嘉屹就炸毛了。
那句话是个带着小倒钩的刺,许嘉屹活了这么多年,身边多的是陆辞这种糙老爷们,谁跟程朔衍一样?,长了一张冷得像要出家的脸,却能在嘴里能说出这种让人骨头缝发酥的词儿。
许嘉屹觉得这人有病,还病得不轻。
为了证明自己没被那句话影响,他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冷暴力。
上课不说话,下课不理他,微信里那个真人的头像,早就被他划拉到了最底端。
第一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管得松,底下的窃窃私语声在上课是就没停。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次月考座位表就咱们班没有大调整。夏知柚转过头,嘴里叼着一根咬了一半的棒棒糖。
“……我们这个班,调座位真的有意义吗?”陆辞鄙夷地看着夏知柚。”
“要是不调,你就偷着乐吧。”
程朔衍在草稿纸上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是一道高二物理动量守恒的难题。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那件黑白相间的校服。
许嘉屹好像醒了。
校服外套动了动,一双手露了出来,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却带着小小的倒刺。他一把将盖在头上的校服扯了下来。
许嘉屹的眼睛有些发红,是睡觉压出来的。
刚睡醒的他脾气很差,面色冰冷,伸手翻找抽屉里的课本。
当指尖碰到昨天发下来的数学测验卷时,他顿住了。
许嘉屹把卷子抽了出来。
刺眼的深红色墨水在纸上写着一个数字:8。
全班倒数第一。
他用力用指尖抠着那个“8”字,力道大到几乎要戳破这张廉价的试卷纸。
程朔衍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许嘉屹平日里桀骜凶狠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狼狈难堪。
那眼神,就像一只身受重伤,却依旧对着路人低吼的野狗。
程朔衍垂下眼睫,忽然在许嘉屹的课桌上轻敲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到许嘉屹耳中。
许嘉屹本就烦躁,猛地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住程朔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干。嘛。”
程朔衍把自己的数学试卷平铺在两张课桌中间的缝隙上。——上面是一个“148”,红色的圆圈大得有些刺眼。
“杨老师昨天找我了。”
程朔衍看着黑板,声音平静的很,没有一丝起伏,
“杨庆芬找你关我屁事?”许嘉屹嗤笑,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插进兜里。
那双眼睛对上许嘉屹的视线,
“月考,你得及格,不然就要去讲台上坐。”
前门高跟鞋踩地的“哒哒”声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杨庆芬夹着教案走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黑三分。
“都把手头上的事停一停!”
杨庆芬拍了拍讲台,目光扫过全班,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的许嘉屹身上。
“月考的安排大家都知道了。我再强调一遍,这次月考是全市联考,成绩要拉出来排总名的!”
杨庆芬双手环胸,冷笑了一声:“有些人,别以为到了高二下学期还能混日子。特别是数学,要是这次月考单科不及格——”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冰冷:“要叫家长来学校谈话,下学期开学,座位重新按照成绩选!某些长期占着最后排睡觉、拉低全班平均分的,别怪我不给情面,直接调到讲台旁边‘单独照顾’!”
全班鸦雀无声。
陆辞偷偷转头看了看许嘉屹,眼神里满是同情。
许嘉屹的数学成绩烂得跟泥巴一样,满分一百五,他能考四十分都算是神仙保佑。
许嘉屹面无表情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那是麻木。
叫家长?
他妈在厂里加班加得天昏地暗,他爸一年见不到两次面,叫谁来?
就在他准备重新低头睡觉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程朔衍突然举起了手。
杨庆芬愣了一下,脸上的的黑脸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程同学,有什么事吗?”
程朔衍站起身,身姿挺拔像一棵白杨。
“杨老师,”程朔衍声音平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许嘉屹同学的数学基础比较薄弱,但他最近有在努力补习。作为同桌,我申请在月考前对他进行一对一辅导。”
这话一出,全班轰动。
夏知柚惊讶地转过头,陆辞更是张大了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许嘉屹整个人都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程朔衍,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
杨庆芬也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辅导?程朔衍,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他那个基础……”
“如果这次月考许嘉屹同学的数学能及格,”程朔衍打断了杨庆芬的话,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希望老师能保留现在的座位安排。”
杨庆芬盯着程朔衍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许嘉屹,最后气笑了:“可以!程朔衍既然立了这个保单,老师给你这个机会!及格线他的话就单独五十分,要是许嘉屹能考到五十,座位我不动他,家长也不用叫!要是考不到——”
“考不到,我和他一起搬到讲台旁边。”程朔衍接得顺畅无阻。
“好,有骨气。”杨庆芬敲了敲讲台,“自习吧!”
杨庆芬一走,教室里先是安静后面又像是炸开了锅。
许嘉屹一把扯住程朔衍的衬衫袖子,硬生生将他拉回座位上,低吼道:“程朔衍!你脑子被门挤了?!五十分?老子做梦都没考过五十分!你凭什么替我答应?!还特么跟我一起搬到讲台旁边,你闲得慌是不是?!”
程朔衍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袖子,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他转过头,看着许嘉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轻声说:
“我不想换同桌。”
许嘉屹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嘉屹不在乎自己被罚站、被搬到讲台旁边当猴看,但他唯独不想让他那个精疲力竭的母亲,跑到学校来受杨庆芬的白眼。
“不会考上五十分的。”
“我说过,我辅导你,你也不是笨得不行。”
许嘉屹看着眼前的少年。
程朔衍的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对方右侧眼角下一颗极淡、极小的泪痣。
这种平等,让许嘉屹心里那层厚重的、长满刺的防御,悄悄裂开了一道小缝。
“我不是笨那是什么?老子没钱付你补课费。”
许嘉屹撇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但到底没有再把本子扔回去。
“……你不是猪的智商,我辅导不要钱。”
程朔衍收回手,重新握住笔:“每天放学,在教室留一个小时。回家之后,打视频,一个小时。题没做完,不许挂。”
“?想死吗程朔衍。”许嘉屹骂骂咧咧的说了一句。
他觉得程朔衍不应该去考大学,应该去传销组织当头目,这洗脑的功夫简直绝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张8分的卷子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最后自暴自弃般地翻开数学书第一页:“行行行,先说好,要是考砸了,你求着杨庆芬也别把老子弄走。”
程朔衍的嘴角极轻地往上勾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稍纵即逝,快得让许嘉屹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翻到第三十二页,看正弦定理。”程朔衍用笔尖点了点他的书页。
自那天开始,十一班的后排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景观。
向来是“混世魔王”代表、不打架就睡觉的许嘉屹,竟然开始在课间盯着数学书发呆。
虽然他经常盯着盯着就露出一副想把书撕了吃了的暴躁表情,但好歹,那双总是装满浑浊戾气的眼里,开始落进了一些规整的几何线条。
陆辞好几次想拉许嘉屹去网吧“网恋开黑”,都被许嘉屹一句冷冰冰的“滚,老子要看书”给撅了回来。
陆辞蹲在走廊里,像个被抛弃的怨妇,拉着江奕泽的手直抹眼泪:“奕泽,你瞅瞅,屹哥叛变了。他居然为了那个新来的学神,抛弃了我们伟大的网吧联盟。他以前最爱玩的射手,现在估计都生锈了。”
江奕泽倒是一脸深沉地拍了拍陆辞的肩膀,目光透过窗户往里看。
夕阳正暖,橙红色的光把后排那两张课桌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许嘉屹正咬着笔头,眉头锁得能假装夹死苍蝇,而程朔衍则微微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圆柱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推导过程。
周三晚上,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导主任在走廊里巡视,高跟鞋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由远及近。
教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圆珠笔按动的“咔哒”声。
许嘉屹被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折腾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条辅助线,最后把那些线连成了一个愤怒的王八。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椅背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几个同学吓得一哆嗦,偷偷拿余光瞅他。
程朔衍没说话,只是顺手把那张画了王八的草稿纸拽了过来。
他看了看那只栩栩如生的王八,又看了看旁边写得歪歪扭扭的“已知AB⊥面BCD”,最后自顾自地提笔,在王八的壳上画了一条笔直的虚线。
“这里,作AE垂直于CD。”
程朔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许嘉屹的耳朵响起的。
许嘉屹只觉得耳朵根发麻。
程朔衍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粉,倒像是一种深秋清晨里,草木结了霜的清爽气。
那股味道顺着呼吸扑过来,把许嘉屹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浆糊硬生生吹散了一些。
“你看这儿,”程朔衍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手指指着那条虚线,清瘦的指尖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瓷白,“面面垂直的判定定理。你少找了一个条件。”
许嘉屹定定地看着那根手指,又顺着手指看向程朔衍的侧脸。
从他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程朔衍的下巴线条有些过分凌厉了,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可偏偏,他讲题的时候耐得要死,一个步骤能拆成三步说,生怕许嘉屹那颗长满了肌肉的脑子理解不了。
“程朔衍。”许嘉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程朔衍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划拉。
“你为什么想跟我做同桌?”
许嘉屹看着他,眼底那抹一直藏着的、警惕的防备又浮了上来。
他从小到大见惯了不怀好意。
他爸回来是为了要钱,他妈拼命工作是为了还债,学校里的老师看他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烂泥,同学怕他是因为他打架狠。
程朔衍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答,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步。
"以前路过巷口,见过你喂那只瘸腿的流浪猫。"
许嘉屹皱眉:“……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之前。"程朔衍没细说,"那时候就记得你叫什么了。"
他缓缓转过头,迎着许嘉屹那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的眼。
自习室的顶灯有些晃眼,照在程朔衍漆黑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程朔衍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想跟你一起。”
这算什么破理由?
许嘉屹嗤笑,试图掩饰自己漏掉一拍的心跳。
他有些挑衅地往前凑了凑,“怎么,学神在以前的学校没朋友,孤单寂寞冷,跑这儿来找存在感了?”
程朔衍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许嘉屹生得很野,眉骨高,眼窝深,不说话的时候像是个随时能拎起板砖砸人的流氓。
可现在,他的耳朵尖却有些不自然的红,在有些粗糙的皮肤衬托下,显得分外明显。
程朔衍收回视线,把草稿纸重新推到他面前,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随你怎么想。下课前把这道题证出来,不然今晚的视频时间翻倍。”
“我草你……”
许嘉屹一听“视频翻倍”这四个字,感到无奈。
这几天晚上,只要他一到家,程朔衍的微信视频准时在十点整打过来。
许嘉屹每次看着屏幕里那张穿着睡衣、戴着金丝边眼镜,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要命的是,程朔衍会盯着他写作业,哪怕他去上个厕所,回来都能看见屏幕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隔着玻璃瞪着他。
简直是雇了个活阎王。
许嘉屹认命地抓起笔,开始对着那只画了辅助线的王八死磕。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悸城的夜空很少能看见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被城市霓虹染成暗紫色的云。
“走了走了,回家!”陆辞像个刑满释放的犯人,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夏知柚和江奕泽在门口等他,几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顺着走廊飘出去很远。
许嘉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其实他今天没写完那道立体几何,但程朔衍居然破天荒地没难为他,只是合上笔帽,也开始收拾东西。
“喂。”
许嘉屹把书包挂在左肩上,站在后门边,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位子上的程朔衍。
“嗯?”
“你感冒好彻底了没?”
许嘉屹把头撇向一边,手里捏着书包带子,指甲有些焦躁地抠着上面的尼龙面料。
程朔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人是在拐着弯关心他前几天跑步发烧的事。
“好了。”
程朔衍站起来,把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利落的响。
他走到许嘉屹身边,两人并排站着,个头差不多高,肩膀若有若无地贴在一起:“谢谢你的水。”
“谁稀罕你谢。”许嘉屹抬脚就往外走,“走了,明天迟到老子不等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学楼。
操场上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两条黑色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交错、重叠,最后又分开。
走到校门口的那个老十字路口时,陆辞往左拐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手:“屹哥,明天见啊!学神明天见!”
剩下的路,只剩下了他和程朔衍。
两个人在红砖厂那条著名的狭窄长巷口停了起来。
这里就是他们第一天相遇的地方,巷子变窄了。
“我到了。”
许嘉屹指了指巷子里那栋连路灯都坏了三盏的红砖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到没,那破楼,就是我巢穴。”
程朔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栋楼太破了,外墙的红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
几根杂乱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半空中纠缠着。
“嗯。”程朔衍收回视线,看着许嘉屹,“上去吧。”
“明天打视频?”许嘉屹问了一句,脚在地上磨蹭着。
“十点整。”程朔衍言简意赅。
“哎,程朔衍!”许嘉屹突然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程朔衍停步,偏过头,半张脸隐匿在街角昏暗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极亮的眼。
“你……”
许嘉屹攥了攥拳头,胸口那团火又有点想往上顶,最后,他只是有些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
“没事,校服拉链拉好,明天又发烧,耽误老子及格。”
程朔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有些急躁地、近乎逃跑般地蹿进了黑漆漆的巷子里。
直到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视线的尽头,程朔衍才缓缓低下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拉链。
其实,今天晚上他一出教室,就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程朔衍伸手,指尖在拉链头上轻轻摸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傻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那我辅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