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梨白晕过去后,只觉意识坠入一场浑噩梦境。
梦境里,几道身影刀剑交锋画面首先映入眼帘,光影闪烁间,她辨认出那被围攻的女子似穿着天城山着装。
黄梨白站离他们不远处,但未有一人转头看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竟是透明状,而后,周遭声响骤然寂灭,那天城山弟子似被几人围攻在地,背对着她,她抬眼想努力辨认出更多信息。
转瞬间,又开始模糊起来。
眼前再度清楚时,黄梨白已置身一座旧庙内。庙内佛像蒙尘,蛛网层层缠绕,头顶墙皮斑驳脱落,墙角钻出杂草,是一座破败的荒庙。
走出旧庙大殿内,外面天空正下着小雨。
荒庙位于山林间,绵绵阴雨带来一场薄雾,朦胧雨景下,万籁俱静。
屋檐垂落的雨丝穿透她的身形,半分不曾沾衣,只余一股透骨的阴凉,顺着那虚无的轮廓漫了上来。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细微脚步声,黄梨白朝雨中走去。她站在大树下,远远望向了来人,一人走着踉踉跄跄,背上好像还有一人。雨雾蒙蒙,她眼前也似蒙上了纱,想再踏出一步,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向后拉扯,随后进入一片黑暗中。
黑暗里,黄梨白躺在地上闭着眼,她动弹不得,只能依靠声音去辨别自己的处境。
耳边传来交谈声,有几道是熟悉的声音,可始终听不清说话内容。
如果黄梨白能睁开眼,那就会发现,她此刻身在她的意识内,并且周身围绕着瘴气。那渗进她体内的黑色液体,在她的丹田内游荡,突然似被深藏体内的魔种所呼唤吸引。它们朝着金丹掩盖下的一处寻觅,随后被吸入。
金丹微闪,一道细碎的裂痕出现。
黄梨白只觉体内似有什么东西挣破了层层硬壳,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于虚无深处暗涌翻卷,顺着她透明的魂体缓缓流淌。
便在此时,一道低沉又嘶哑的嗓音猝然贴在耳畔,一字一句清晰凿进她骨血中。
“终于,又一次苏醒了。”
那声音随后消失,疑惑间,她体内突然爆发一股磅礴之力,那周身迷瘴顺着裂缝吸入金丹内,她意识突然清明。
黄梨白试着动动手指,发现身体不再被禁锢,她猛地睁开眼,蓝色床顶映入眼帘,是在她的房间。
“师妹!你醒了!”
她一时愣住,左铭笙从地上爬起就要上前。
黄梨白转头,才发现她房间内“站”了许多人。
白娇与闻月倒在地上,左铭笙与石一古站在稍近处,李不晚扶起跌至床榻的萧月月。
黄梨白不解大家怎么都坐到地上去了,看她醒了很激动吗?
于是她好奇地开口,“你们...你们怎么都坐在地上?”她声音沙哑,声音软绵无力。几人又争抢着给她倒水,萧月月坐在床边将她手放好,才跟她解释,“方才,你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我们猝不及防被击倒在地。”
黄梨白想到意识沉浮间,体内似乎有一瞬磅礴之力爆发。她焦急询问,“那你们有没有受伤?”
远处,白娇几人都围了过来,左铭笙将水杯递给萧月月说,“我们没事。”
随即,蹲着趴在她身边,一双大眼睁着担忧望她,“师妹,你没事吧?我听他们说你这几天都一直在昏迷。”
左铭笙前一天才从外归来,就被告知黄梨白受伤在床。
黄梨白坐起喝完水,闻言惊讶自己居然昏迷了几天,梦境转换,她感觉才过去一个时辰不到。见一屋子里人都担忧模样,尤其左铭笙眼底还带着黑眼圈,她连忙微笑宽慰众人,“师兄,我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
左铭笙还未开口,萧月月摸摸他的头,温柔看着黄梨白,“好了,让师妹跟她几个朋友先说会话吧,我们几人先出去吧。”
黄梨白望着萧月月起身说,“师姐,让你担心了。”
萧月月也摸摸她的头,只说安心休息,便拉着扁着嘴的左铭笙走了,李不晚站在萧月月身侧,拢着双手朝她一笑也离开了。
石一古始终未开口,见床前几人离开后,他上前温声说,“闻师兄一时半会来不了,你且安心养伤。”
黄梨白听他提及闻岭鹤,被子里的手不自觉扣着手心说,“我知晓了。”
石一古见状朝白娇几人一笑,便也离去。
房内最后剩白娇与闻月两人。
白娇连忙坐在黄梨白身侧,握起她的手,急声道,“白白,你吓死我们了。”几天前,她们回山找人,碰巧遇到闻岭鹤,连忙告知他情形。闻岭鹤立刻抛下手中事务,就御剑冲山下而去,她们追上他脚步,就见闻岭鹤将黄梨白从河中抱出。
当时黄梨白一身血色,脸色煞白,双眼紧闭,在闻岭鹤怀中一动不动。
思及那时场景,白娇还是心有余悸。
黄梨白将她担忧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她用力回握白娇的手,感受当时手掌外伤已经痊愈,她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嘛?别想之前了。”
白娇艰难扯出一笑,闻月也是亲眼见证她那样子的,心中也是后怕,叹气道,“你也是命大,萧师姐说那些伤都不算事,主要是内里,她说你灵府被什么罩着,所以你一直不醒。”
“不过!你居然已经金丹期了!太厉害了吧,怪不得当时敢留下。”
话锋一转,他又换上欣喜表情。
黄梨白见他提及自己的修炼,有些不好意思说,“回来的时候晋级的。”
她见两人都一脸佩服地看着自己,害羞地低头,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他们呢?”
黄梨白见只有白娇与闻月两人,谢眠其他人去哪了。
“你说觅师他们吗?”,闻月收了嘻笑模样,坐在凳子上回答,“他们参与斗殴,都被罚去打扫后山了。”
“他们怎么样?受伤了嘛?”
“没有,好着呢,当时去找你的时候,他们也在。”
黄梨白听罢,点点头。
“不过,那个人已经完蛋了。”,闻月又轻声神秘地说道。
白娇瞬间明白他指的是谁,转头瞪了他一眼,闻月悻悻地闭上嘴。
黄梨白知道他说的是白林,便轻声问,“他醒了吗?”,当时白林已经失控,她迫不得已将他困于水中,与他一同昏沉过去。她既然已经醒了,那白林应该也醒了。
白娇却犹豫开口,“他...他去世了。”
黄梨白惊呼,“什么?”她坐直身体,思考当时情境,剑只是贯穿他的肩膀而已,理应没事。
“他...他应该只是受了外伤才对吧!怎么会呢?”她问。
闻月抢在白娇前开口,“那个人不是因为外伤去世的。”,他凑近两人,压低声音,“据说是服用了禁药,透支了灵脉,才能爆发那么厉害的。”
黄梨白缓缓垂下头,指尖发颤。她未曾料到,白林就这样离世了。即便闻月说他并非外伤所致,可心底有股低层情绪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白娇坐近,摇晃着黄梨白的手臂,让她回神。
“不是你的错,他当时已经丧失神志,如果你不阻止他,他可能把在场的人都杀了,所以你救了我们。”
“那他......具体是为什么呢?”
“一切都还在调查中,所以你别怪自己。”
白娇希望她别陷入自责内疚中,这一切本就与她无关,他们都是被迫卷进这场变故的人。
黄梨白沉默不语,她明白白娇的意思,只是想到一条生命流逝在自己眼前,一时难以接受。
闻月见状,站起身开口,“白娇,我们让她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白娇便随闻月离去。
房间瞬间空荡荡,黄梨白让自己头脑放空,整个人安静下来,她听着风穿过窗,吹动床幔。
“呵呵呵,不过是一个弟子,死了就死了。”
猝不及防间,那道粗哑的声音又一次在她灵府深处响起。黄梨白心头一惊,当即敛神急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与警惕,“你是谁?为何会在我灵府之中?”
“呵呵呵”
它低笑一声,并未作答,旋即又如同鬼魅般凭空消散。
黄梨白的心狂跳不止,方才低落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荡然无存。她思绪纷乱如麻,紧紧攥住双手,指节泛白,拼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难道是之前受的伤尚未痊愈,才让她生出了这诡异的幻觉?
她重新躺下,凝神敛息,神魂钻进灵府中,她修为尚且处于金丹初期,灵府空间狭小,一眼便能望尽。她搜寻方才的声音来源,感受灵府内的灵气波动,可四下空寂,半点异常都无。
“你是谁?”,她轻声开口。
但声音回响,回应她的唯有一片死寂。
身体虽已痊愈,但她刚刚苏醒,如此耗费神魂,早已疲惫。她轻叹一声,不再寻找——算了,一切事情终会水落石出,管它是谁,还是先保重自己身体。
她退出灵府,烦乱地将被子一拉,人便昏昏沉沉睡去。
在她睡后,丹田中的金丹闪着黑气。
*
闻岭鹤此刻正在执事堂与陆无还有一众长老讨论着梵音寺来的消息。
之前,白林尸体经过他们检查,并未发现谷非逸说的黑色液体,而且尸体除了外伤,内里灵脉被啃噬得断裂残缺。
但市面上的禁药从未有如此药效的。
后谷非逸想起开始时那块沾有液体的布,他连忙拿出展示给众人看,长老们轮番检查,也不知何物。
闻岭鹤想起田家村那个魔婴,便提议送往梵音寺询问。
“此物不似禁药所为,像是邪物,问问梵音寺可能有线索。”
众人同意,于是在等待梵音寺消息期间,闻岭鹤带人查问了黄白毛一众人,并开始全山上下检查禁药,一方面让弟子以为白林所为是因为服了禁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彻查其他弟子是否有此类药品。
在黄梨白醒的这天,他收到了梵音寺的来信。
“你是说这是由魔界的瘴气练成的?”,金爻二紧握着扶手,不可置信地问闻岭鹤。
闻岭鹤垂眸,他站立厅中,众长老目光都集中他身上。
他淡淡开口,“是梵音寺来信中明镜大师所说。”
“明镜大师也是听已故的了尘大师所言,魔界中有一种瘴气,观之如黑雾一般,触之却是一片黏腻液体,气味**如枯木。”
“魔界的东西怎么会传到这里呢?”,鱼世风担忧问,“莫不是结界已有缺口?”
“其他门派呢?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夜拂听淡漠地开口。
“不知,不过明镜大师说,几月前乾坤堂也派人询问过此物。”
闻岭鹤抬眼看向陆无,见陆无面上平静无波,“其余的明镜大师再无多言。”
厅内霎那间一片寂静。
听到是魔界来的东西,众人都沉默不语,花芃性子急躁,他望向坐于上位的陆无,“陆无,结界到底什么情况,说句话啊!”
结界每三年各门派都会换人去驻守,而结界情况只有各门派掌门知晓。
陆无拿着信件,扫过诸位长老,然后看向闻岭鹤,沉声道,“结界,已经坚持不了多少年了。”
他此言一出,金爻二紧追着问,“多少年是几年?!”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们自家人还瞒东瞒西!”,他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指着陆无激动道,“我们的弟子可还守在那结界处!”
天城山弟子也守在结界处,这东西已经流到天城山下,结界处呢,他们的弟子是如何情况呢!
沉寂的议事厅中回荡着他的响声。
陆无深深吸了口气,随后长叹。
“爻二,你先坐下。”
金爻二还想言,陆无伸手示意他坐下,才缓缓开口。
“这个事情我也是这几天才知晓,结界处出现了这种‘丹药’。普通人吃了会承受不住突发的灵气,自爆而亡,而修士食之则会暴涨灵气,不久后也会因经脉断绝,身体耗绝而亡。”
陆无手无意识敲着桌面,凝神望着他们,“各位门派意见是提前门派大比,借着门派大比,共商此事。”
“那提前到什么时候?”,华庭章坐于末尾,门派大比需要执事堂做各项准备,如果门派大比提前,那弟子选拔也要开始着手准备。
“不急,还未商议出具体时间。”陆无说,“这件事就先对弟子们保密,大家回去都让弟子少接触陌生事物吧。”
金爻二站起身还想开口,鱼世风拍拍他,“走吧。”
于是他气愤地蹬了眼陆无,随后阔步而去。
一众长老离开后,只剩闻岭鹤与陆无在厅内。
陆无盯着闻岭鹤问,“当时那个任务,还出现了什么情况?”
陆无知晓他将田家村那个魔婴交于梵音寺,可闻岭鹤却并未上报于他。他这些年也未真的费心管过这个弟子,或者说这个五岁就被他带回天城山的孩子,如今不过弱冠,他却已看不透。
“师父说的,是什么情况?”,诸位长老走后,闻岭鹤走到一旁坐下,支着头反问他。
陆无也懒得跟他纠缠这件事,厉眼望他,似乎想要透过他的外表看清他皮下的样子,“你没和小酒说过她身世吧。”
接着不等他开口,又说,“还有,你那和小石搞的崇文铺,查东西也谨慎些。”
“那师父,能告知实情吗?”,闻岭鹤眼中冷冽下来,他望进陆无眼中,“比如,谢棱师叔与师妹的事情?”
他还想接着开口,陆无却高声呵斥,打断了他,“够了!”
“这些都不是你能管的!”
闻岭鹤缓缓起身,垂眸漠然开口,“那师父,当初又为何把我送到谷千城呢。”说完,他也不在乎陆无作何反应,径直离开。
*
闻岭鹤走出执事堂,便去往黄梨白住所。
黄梨白受伤昏迷,他每晚都会抽空来看一会,此刻天还明亮,他或许可以多待一会。
他站在庭内,透过窗棂望向室内,静默伫立片刻,才推门而入。
黄梨白蒙头沉睡。他轻笑着,将被子轻轻拉下,让她露出脸庞。
想着她应该醒了又睡去才会如此模样,随后便这般站在床边,静静望着她。
与陆无的对话,让他思绪不觉飘回幼时。
他自出生便被陆无送至谷千城,托付谢棱夫妇抚养,他们待他百般疼爱,他过得十分幸福。他一直以为二人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四岁那年,黄梨白降生,他还欢喜地将她抱在怀中,谢棱笑着告诉他,这是他妹妹。
可五岁那年,谢棱离世,他便被陆无带回天城山。他哭闹着不肯离去,陆无却道,他本就不是谢棱夫妇亲生子,并无资格留在谷千城,若不随他回山,日后便连保护黄梨白的能力都没有,终是无奈离去。
这些年,陆无始终不许他踏入谷千城,也不准他与黄贰斤联络,他心中疑窦丛生,却无从解惑。
直至后来,他与石一古创立崇文铺,暗中追查才知,当年谢棱实为其他门派追杀,才不得已隐匿于谷千城。而这一切,陆无都知晓,他找陆无询问,被告知当初找到他只是为了灵魔双休之体,黄梨白出生后他便不被需要,他更加迷惑不解。
他不放弃地去追究这些问题,陆无一定隐藏着更为重要的事情。
这些年,闻岭鹤强迫自己不去回想谷千城的过往,比谁都刻苦地修行历练,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师兄,他也时常会想黄梨白在谷千城过着怎样的生活。
直到陆无开口,命他去接黄梨白,他骤然发现自己心底真正所求不是真相,而是为自己的离开找一个藉慰,或许他更想要的是陪在黄梨白身边,过着平淡而普通的生活。
多年后的第一眼便知道她过得很好,他心中一片安宁。可他看到黄梨白为贰斤叔所说的故事而伤心、落泪,他觉得自己这多么年的不念多么可笑。
无论是为谁,他见不得黄梨白的眼泪,为谁都不行。
同样,他更加忍受不了黄梨白受半点伤害,可她自从来了天城山,就已时常受伤。
他在心中默默道歉。
凝望许久,他才缓缓平复心绪。
闻岭鹤靠在床榻边坐下,他将脸颊轻轻贴在黄梨白手掌上,然后闭目静息。
窗外风停止了吹动,天地似也为这一刻,悄然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