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折返天城山时,夜色已深,执事堂负责新生历练的弟子早已歇息。红千客便吩咐众人先各自回返,待次日集合执事堂汇报历练详情。
一行人各回各的山头,离开天城山已有半月有余,六人都渴望安稳睡一觉。互道晚安后,便各自跟着自家师兄师姐,身影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唯谢眠一人停留原地,直到看着黄梨白跟着闻岭鹤的身影远去,才转身朝着六山头的方向走去。
六山头与其余山头花香鸟鸣之景不同,一踏入便只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寂静,连风过林间的声响都淡得近乎无。
谢眠还未踏上阶梯,便见一道身影立于阶上,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他目光扫向来人腰间悬挂的令牌,清晰见得“鬼二”二字。
天城山向来给予各山头极大的自主权,只要不违背山门铁律,各山头长老如何管教弟子、打理山头事务,都可自行决断。这般宽松之下,有的长老循规蹈矩,有的则行事乖张、标新立异,而六山头的夜拂听,便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位。
她不设内外门弟子之分,而立鬼令使,从入山的鬼修弟子中选拔六人作为领头,依实力高低排序为一至六。这六人各司其职、各掌其事。
谢眠伪装成鬼修潜入天城山,虽早已听闻这规矩,但从未见过任何一位鬼令使,没想到刚回山,便有鬼令使来找他。
“长老有请。”,鬼二的脸庞隐在斗笠阴影之下,声音清脆,似少女音色。
说罢,她不等谢眠应声,便转身朝长老所在地掠去,身姿轻盈如鬼魅,全然不顾身后之人是否跟上。
谢眠提气跟上,心头却暗自沉凝,莫不是那夜拂听发现他的身份了。
片刻,他们就到达六山头的议事处。
谢眠推门而入,见夜拂听端坐主位,六位鬼令使分列两侧,一屋子人皆身着玄黑劲装,加上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真是比他的魔殿还要森冷诡谲。
他敛去眼底波澜,神色淡漠地向夜拂听行了一礼,随后沉默地垂手立于下方。
“昨天执事堂来人通报,说有个在堂中当差的弟子偷换了历练任务,据查,那弟子与你同住一院,你可知他行有此事?”
夜拂听声音不似寻常话语,而像惊雷般震得人脑仁发疼,让他无法集中心神,这倒是比莲平的小伎俩更有威慑。他本可用魔力抵抗,但碍于对方长老身份,并且需要以鬼修的身份在天城山调查事情,便仍由思绪放空。他目光渐渐呆滞,嘴巴不受控制回答她的问题。
“我不认识他,虽住同一院内,但与他并无交际。”
夜拂听也不疑他有假,追问道,“新生历练有何诡谲事件发生?”若那弟子偷换任务,定有理由,可那弟子已自爆而亡,线索断绝,她只能从这些历练参与者口中探寻蛛丝马迹。
谢眠脑中闪过一瞬挣扎,而后又陷入混沌中,木然答道,“没有。”
那些事情本来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诡异之事。
夜拂听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前,目光在他浑浊的眼底扫过,淡淡开口,“回自己院子去吧。”
夜眠依言退出议事处,如同提线木偶般,一路循着指令走回自己院落。可刚一踏入院门,那股束缚心神的力量便骤然消散,他头脑瞬间清明过来。
望着空无一物的庭院,他面色不悦地望向另一件房间,他直接踹门而入,丝毫没有意识乱闯他人居所之感。
刚踏入房间,谢眠便感应到一丝异常,循着气息望去,一块与他颈间项链相似的琥珀在桌上闪烁着。
他走上前,伸手将琥珀拿起,细细端详。
琥珀是每位鬼修弟子入门所配用的炼鬼之物,他炼的那鬼早已被他用魔气浸染。
想来之前来搜查的人,并未仔细查验这枚琥珀。
谢眠指节用力,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琥珀应声碎裂。那偷换任务的弟子应该已身亡,琥珀中的小鬼也已逃逸,可碎末间残留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那是魔殿三大长老之一,翟信的魔气。
他抹去残余魔气气息,面上眼底一片凉薄,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这群魔殿长老,属翟信,他最看着不爽了……
*
魔界,魔殿长老殿处。
三方高座上,三大长老各据一隅,气息沉凝。翟信指尖微动,清晰感知到自己留在天城山的最后一抹魔气彻底消散,喉间溢出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怎么?”,何故翘着二郎腿,身子斜倚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翟信抚了抚颔下雪白长须,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慢悠悠笑道,“还能怎么?那谢眠小子,行事太过畏首畏尾,老夫不过是顺手帮他一把罢了。”
沈离闻言,无奈地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忧虑,“他是魔界下一任魔王,他要行什么事,就让他去行。他本就生性多疑,你这般贸然行事,岂不是让他更忌惮我们这些老家伙嘛。”
何故从袖中摸出一只油光锃亮的烤鸡腿,大口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追问,“你干什么了?”
“他听信那大祭司预言,要查那谢棱女儿是否身怀魔种,我倒是认为那闻岭鹤更有可能。”
沈离见他谈起此事,脸上褶皱更加深沉,语气也沉了下来,“这事哪有那么快,要是找到了人就能解决,魔界也不止于此。”
可翟信听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怒声说道,“我看啊,还是你们,在这几百年间半点心气都没了!只知固守现状,却忘了魔界这块死地,瘴气围绕,多少魔界子民无法生存!为何那人间占着好位置,我们就应该直接打过去!!”
“老三啊,魔界自个这样过确实也不是什么办法,但是啊,将魔种拿回,然后与人间开战,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吗?”
何故扔掉手中鸡腿骨架子,用袖子擦擦嘴继续说,“不过又是几百年轮回罢了。何况大家在这片地方也逐渐找到了生存之道,何故如此呢。”
翟信却全然听不进他的劝,冷哼一声,根本不愿再多争辩,周身魔气一散,便径直拂袖离开了席位。
沈离坐在位置上,缓缓闭上双眼,重重地长叹一口气,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虑更甚。
就在这时,魔殿半空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黑雾,大祭司谛疏的身形缓缓浮现,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笑道,“各位长老都在吗?”
何故抬眼瞥了他一眼,心中顿时了然,想来是谢眠那小子找过来了,这死倔的性子,倒和他那死老爹一模一样,半点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要做的事情。
“老三回去了。”,沈离依旧闭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那还是可惜了,殿下正生气三长老插手,他在天城山行事呢。”,谛疏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半点没有受谢眠怒火影响。
何故看这小子也是越长越看不懂,无奈地摇了摇头,与他闲谈起来,“你小子天天嬉皮笑脸,谢眠那孩子就天天冷着一张脸。”
谛疏闻言还是笑嘻嘻,“三长老回回见了我就板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了他多少魔晶似的。这回他不经过殿下同意就插手殿下的事情,等三长老回长老殿,还愿其他长老告知一声,好让他与殿下细谈此事。”
说罢,他身形一动,便化作一缕黑雾,消散在半空之中。
何故心想这人还是小时候可爱。
*
天城山,六山头。
谢眠脸色愈发沉冷,目光如寒刃般盯着半空中谛疏的虚影,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住。反观谛疏,却依旧一副轻快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哄劝,“殿下呀,反正事了。您也别生气,往后我会更仔细盯着三长老的。”
他这话非但没让谢眠的神色缓和,反倒让其眼中的郁烦更重,索性转开了话题,“大祭司占卜,没出错?”
谛疏会意他说的是上一任大祭司而不是他,于是敛去嬉皮笑脸,神色变得郑重,“不会。”大祭司最后一次占卜,本是为魔界求算未来,但解出来却指向魔种,而身怀魔种之人指向的是谢棱之女。
“知道了。”,谢眠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残留的琥珀碎末,深思片刻后,才淡淡吐出三个字。
谛疏望着他凝思的模样,似乎早已猜到他心中所虑,缓缓开口道,“殿下,魔种存在一定就必定可以运行魔气,但如果那人原先经脉被封,而换上了别的灵脉遮盖......”
他话未说完,便如灵光瞬间清散了谢眠心中的迷雾。他眼中郁色稍散,不再多言,径直切断了与谛疏的联系,虚影瞬间消散在院落中。
魔界,大祭司居所的水潭边,谛疏望着水面上骤然沉寂的波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殿下啊殿下,时间不多了,你可得快点啊……”
*
一山头
黄梨白见闻岭鹤转身要走,连忙出声喊住了他。
闻岭鹤回头,声线温润如暖玉,“怎么了?”
黄梨白踟蹰片刻,轻声道,“师兄,我感觉灵脉中灵气流转得格外快,丹田中有凝丹之象,我是不是要进阶金丹了呀。”
闻岭鹤伸手轻搭在她腕间,凝神探察片刻,颔首道,“今夜可进阶。”
“今夜进阶?”,黄梨白眼中满是诧异,轻声追问。
“你无需像左铭笙一般,今晚便可进阶。”,他点头说道,轻轻拉过她的手,足尖一点,御剑带着她往后山疾驰而去。
“后山有一处灵泉,我为你护法,你即刻便可以开始进阶。”
风拂过耳畔,带着后山草木的清芬,黄梨白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浓郁的灵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体内,化作丝丝暖流,缓缓汇入丹田深处。
闻岭鹤同样感觉天空异样,云层渐涌,繁星转瞬被浓云遮蔽,几缕紫电划破墨色天幕,隐隐有雷鸣传来。
抵达灵泉处,他连忙用灵气托她浮在灵泉上,同时调动灵泉中的灵气涌入她体内,温声叮嘱道,“凝神屏气,引灵入丹田,心无旁骛,凝练金丹。”
黄梨白不敢怠慢,连忙闭眼调动心法,引灵气入丹田。
闻岭鹤望着天际愈发浓重的乌云,雷声渐隆,看来雷劫随即落下。
他转头看向灵泉中央的少女,晚风拂动树叶摇曳,似也吹进他心底那片沉寂的湖泊,令它漾开细碎的波澜。
他垂眸,似自语般轻声呢喃,“一切顺利......”
黄梨白只觉丹田内的金丹轮廓愈发清晰,耳边忽然传来震耳雷鸣,一道紫色雷霆自云层中轰然落下。雷电席卷全身,经脉被狠狠洗炼,她紧咬牙关,强忍着剧痛,依旧专注地凝聚金丹。
闻岭鹤周身瞬间升起一层莹白屏障,隔绝雷劫余威。光影交错间,他看见黄梨白额角的汗珠尚未滴落,便被雷劫的热气蒸腾殆尽。
数道雷击过后,天际的雷云渐渐消散,一场温润的灵雨缓缓落下,滋养着山间草木。
黄梨白只觉丹田内的金丹已然成型,鎏金泛光,经雷电淬炼后,灵脉也愈发宽阔坚韧,浑身都透着一股轻盈通透之感。
她轻轻呼出一口体内残存的浊气,缓缓睁开双眼。灵雨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脸庞,她转头想喊闻岭鹤,身子却忽然一软,直直坠入灵泉之中。
水花轻溅,黄梨白一时有些发懵,慌乱间挣扎了几下,一只温热的手臂及时伸出,稳稳将她拉住,她呛了几口泉水,忍不住咳嗽起来,身上忽然传来一阵暖意——闻岭鹤脱下外袍,将她紧紧裹住。
“失礼了。”,他低声说着,手臂轻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便带着她离开了灵泉。
黄梨白再睁眼时,回到了自己住处。
闻岭鹤松开手,此时灵雨已然停歇,他抬手运转灵气,为她烘干湿漉漉的发丝。
黄梨白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指尖轻握着自己的发尾,属于他的清冷气息围绕在她鼻尖,她的心跳竟如方才的雷鸣般,咚咚作响,只觉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
发丝从他指尖滑落,闻岭鹤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声道,“快去歇息吧。”
黄梨白紧紧裹着他的外袍,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屋内,连忙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头满是慌乱——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会这样,一定是师兄太过温柔!一定是这样!
闻岭鹤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门窗,指尖似还残留着她发丝柔软,眼底缓缓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