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静虚辉殿内格外热闹。
各山头长老携弟子依次落座,等着陆无带那新徒弟进来。
“路掌门又在搞什么名堂?那弟子连门都没入,就先炸了登记处,怕不是又收了个废物回来。”
开口的是符修长老金爻二座下弟子明卜岁。他腰间缠满符箓,耳坠两枚金符,此刻站在金爻二身后,神色不耐,眼底带着几分倦意,身旁弟子打着哈切,也是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
鱼世风带着新收的弟子李不晚坐在上方,这番话自然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三山头弟子皆知左铭笙的处境,向来将他视作自己人。
萧月月此刻正照看左铭笙泡第二道药浴,并未同来。
李不晚心中了然,对方口中的“废物”,指的是左铭笙。
他入山时日短,却也容不得旁人侮辱自家人,当即含笑看向明卜岁。
“我观这位师兄面色苍白,眼睑浮肿,眼周青黑,心绪烦躁,想来夜间还会失眠多梦。这可是肾虚之兆,要不要随我去医药堂,开几帖方子调理一二?”
明卜岁瞬间听出他这是暗地揶揄自己,本就困倦烦乱,神情骤然阴郁,伸手摘下腰间符箓,便要掷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又张扬的笑声骤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明卜岁即将出手的动作。
“这小月月的师弟可真厉害,一眼就瞧出这狗东西的病根!”
红千客用红绳束着一头利落马尾,黑红劲袍笔挺,剑眉斜飞,星目明亮,一身英气逼人。
明卜岁咬牙切齿,闻言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啧,红千客,你是不是上回挨的打还没挨够?”
红千客全然不顾身旁修岳拼命拽着她手臂,用唇语示意她收敛些。她挣脱修岳,双臂环胸往前一站,下巴微扬,满脸不屑地睨着他,“怎么?手下败将,也敢在这儿多嘴?”
修岳无奈扶额,只得转头求助自家师父花芃长老。那是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子,此刻正端着茶杯,目光左飘右飘,看天看地看茶杯,就是不看殿中快要打起来的徒弟。
修岳:“……”
“够了。”符修长老金爻二翘着山羊胡,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听似训斥,实则偏护,“卜岁,掌门之事,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他顿了顿,目光轻扫过体修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也不必与这些粗鄙武人动气。”
这话,明晃晃是冲着体修几人去的。
明卜岁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乖乖收回了符箓,“是,师父。”
“呵,真是上是王八下也是王八。”红千客转过身,一脸无趣地低声吐槽,声音却偏偏大得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金爻二脸色骤变,周身气息瞬间凌厉如刀,死死盯住红千客,指尖飞快掐动符诀,一道泛着金光的符印破空而出,直袭红千客身影!
花芃眼神一沉,周身灵气轰然涌动,粗壮手臂已然抬起,重拳蓄势待发,就要硬接符法——
就在金爻二的符印与花芃的拳势即将相撞的刹那,一道寒光破空而出,长剑凌空飞旋,轰然击碎凌厉符咒。与此同时,闻岭鹤身形一闪,稳稳挡下花芃蓄满力道的一拳。
金爻二看清来人,脸上那抹诡谲戾气瞬间敛去,不爽地轻啧一声,收回了手中符诀。
花芃愣了愣,摸摸后脑勺,看向闻岭鹤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悻悻地收回了拳头。
闻岭鹤微转动手腕,将长剑收回鞘中,身姿清冷沉静,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大殿之内,禁止私斗。”
“明卜岁,罚后山清扫三日。”
明卜岁当即气急,满心不服,张口便想辩驳,“我……”
“再多言,多三日。”
望着闻岭鹤眼底那抹冷酷不近人情的寒意,明卜岁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着头乖乖缩到了金爻二身后,再不敢作声。
闻岭鹤目光一转,落向一旁正得意洋洋的红千客。
红千客立刻收敛了几分气焰,却依旧理直气壮,“我就来看看新入门的小师妹,这值守时辰还未到,我看看就走,看看就走。”
她说着还朝闻岭鹤挥了挥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一旁的修岳早已捂脸蹲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避开闻岭鹤的视线。
闻岭鹤并未再多说,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位置站定。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静虚辉殿,顷刻一片死寂。
“诸位来得这般早,倒是叫本尊心有愧疚了。”
陆无姗姗而至,语调轻慢,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石一古与黄梨白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神色各异。
黄梨白心底默默腹诽,陆无嘴上说着愧疚,头仰得老高,也不怕走路磕到脚。
其实他们本来应该与众人一同到殿。但黄梨白怎么也想不到,陆无光是收拾装扮,就耗去了整整半个时辰。她与石一古在阁楼处干等,好不容易等到陆无花枝招展地现身。到了殿外,他又拉着师兄妹三人驻足,听了半晌殿内争吵声,直到里头快要打起来了,陆无才让闻岭鹤进去处理。
黄梨白默默望天,心中默念,今日注定又是不平静的一天。
一踏入殿内,四面八方的视线便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她压下心头的不自在,目光直直望着上方清冽站立的闻岭鹤,权当旁若无人。
陆无缓步踏上大殿主位,目光扫过全场,朗声开口,“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宣布本尊新收的亲传弟子。”
黄梨白闻言上前一步,承受着殿内各式目光,安静地听着陆无缓缓道出她的身份。
“她名黄梨白。”
“谢棱之女。”
“纯正冰灵根。”
三句话落下,前一句还尚算平静,待到第二句出口,底下传起细碎议论声。
“谢棱消失多年,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女儿”,金爻二不禁疑惑开口。
众长老神情各异地望着黄梨白。
“许久没有听过谢棱二字了。”一声沧桑叹息自殿末响起。说话的是鬼修长老夜拂听,一身玄衣裹身,头戴漆黑斗笠,连面容都隐在暗影之中。她身后弟子亦是同款装束,一行人如同从黑暗里凝出的影子,沉默而诡异。
“眉眼间,确是与谢棱有几分相似。”鱼世风慈爱地望着黄梨白,眼底浮起淡淡的怀念。
陆无将殿中众人神色尽数看在眼里,伸手轻拉黄梨白:“跪下。”
黄梨白依言屈膝,仰头望向他。
“你可愿,入我陆无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弟子愿意,师父。”她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
陆无伸手将她扶起,神情一时复杂难辨,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黄梨白心中微怔,不过一场拜师礼,怎会是这样神情。
他将早已备好的拜师礼放入她手中,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愿你此生道途安顺,无灾无难。”
“去见过各位长老吧。”说罢,陆无又坐回主座。
闻岭鹤自旁侧走出,轻轻牵起黄梨白的手,按着山头次序,带她一一拜见诸位长老。
行至体修一脉前,红千客早已从储物袋里摸出礼物,笑得爽朗明媚,“小师妹,我一见你便欢喜,拿着!”
黄梨白望着她神采飞扬、英姿飒爽的模样,心中顿生亲近,连忙躬身道谢。
到了鱼世风座前,李不晚将萧月月提前托付好的礼物双手奉上,黄梨白亦郑重收下。
一路行礼,各位长老与各山头首徒皆递上见面礼,待她回到原位时,双手已是捧得满满当当。
陆无这才缓缓起身,声音沉定,传遍整座静虚辉殿。
“从今往后,本尊不再收徒。今日观礼,到此结束。”
“诸位,都回去吧。”
众人又是一震,陆无年岁尚轻,竟这般早宣布不再收徒。
黄梨白心中轻轻一动,她竟是陆无掌门的关门弟子。
鬼修长老夜拂听自始至终淡漠,礼成便带着门下弟子悄无声息地退离大殿。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
“小师妹,记得常来我们二山头玩啊!”红千客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热情邀约。
修岳从一开始就如坐针毡,几乎是逃似的跟着离开了。
黄梨白觉得这位师姐性子爽朗极是有趣,含笑应了下来。
待众人散去,陆无挥了挥手,也让他们几人退下。
回到住处,闻岭鹤与石一古纷纷将自己备好的见面礼递到她面前。
“左铭笙说,等他事了,会亲自将礼物送予你。”闻岭鹤帮她拿着储物袋,轻声道。
“无妨,师兄。”黄梨白并不在意这些小节,将东西一一收好放入抽屉。
随即抬头对两位师兄弯眼笑道,“等左师兄那边事了,我做东,请诸位师兄吃饭。”
闻岭鹤温然颔首,石一古立刻接话:“那你可得备好灵石,我们可是非袖珍楼不去。”
黄梨白笑着点头应下。
石一古尚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去,屋内便只剩闻岭鹤与黄梨白二人。
“招生大典已过两月有余,我明日来教你练气之事。待你根基扎稳,再与其他新弟子一同上课。”闻岭鹤见她认真点头,又轻声补了一句:“明日我来唤你。”
语毕,便转身缓步离去。
第二日凌晨,天尚未破晓,天色依旧朦胧。黄梨白还陷在沉沉睡梦之中,一只精巧的千纸鹤悄然穿过窗台,轻悠悠飞进屋内。
它绕着床铺转了一圈,停在黄梨白鼻尖前,轻轻点了点。黄梨白只皱了皱小眉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千纸鹤顿在半空,似是无奈,又凑上去连点几下。黄梨白干脆一把拉过被子,将脑袋蒙得严严实实,死活不肯起来。
千纸鹤:……
被逼无奈,它猛地振翅,发出一阵尖锐又古怪的鸣叫声。黄梨白“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望着飞到眼前的千纸鹤。
下一刻,纸鹤化作一张素笺,上面字迹清俊挺拔:悬崖处集合。——闻岭鹤
她捏着纸条,望着窗外依旧微暗的天色,一头倒回枕上,长长叹了一声,“啊——”
悬崖边,云雾翻涌如浪,空气里浸着晨露的清寒。闻岭鹤已在此练了半晌剑,直到看见远处一道小小身影奔跑而来,才缓缓收了剑势。
黄梨白喘着气跑到他面前,小脸被冷风冻得微微发红。
“师兄,往后……都要这么早起床吗?”她冷得不住搓着双臂,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软糯。
闻岭鹤淡淡嗯了一声。他今日身着一身利落的蓝白短打,墨发用素色发带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清俊得如同山间寒月。
“你先领悟这口诀。”他取出一本薄薄的古籍册子递过去,“这是本门基础心法口诀,你先看,不懂便问我。”
黄梨白双手接过,低头轻轻翻开,“闭目凝心,五感放空,吐气三寸,纳息至踵……”
她寻了一处平整青石,盘腿端坐,轻声默念口诀,缓缓闭上双眼。放空全身,深吸气,再徐徐呼出。
闻岭鹤抱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见无数细碎的白色灵气光点,从天地间源源不断浮现,绕着黄梨白盘旋一圈,尽数涌入她体内。
黄梨白只觉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顺着灵脉汇入丹田,周身说不出的舒畅轻盈,她静静感受着,后轻吐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
此时天边已然一片光亮,朝霞铺满天际,绚烂夺目。她抬手挡了挡霞光,转头便见闻岭鹤在她身旁闭目入定,身姿如松。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缓缓睁开眼,定定望向她。
“恭喜师妹,已是练气中期。”
闻岭鹤起身,伸手将她拉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黄梨白忽然闻到自己身上一股恶臭气味,心知是灵气入体排出来的污垢,一时又惊又奇,“这么快?”
她不过入定片刻,竟直接踏入练气中期。
修炼……这么简单?
“师妹天赋异禀,本就该如此。”闻岭鹤一脸坦荡,半点不觉得意外。
黄梨白被他说得脸颊微热。
“今早便到此,晚些我来教你练剑。”闻岭鹤携她御剑飞回小院。
一落地,黄梨白实在忍受不住身上的异味,匆匆与他道别,快步冲进院内。
室内后方,有一汪活泉,是专为她开辟的浴室。悬崖那一坐,不知不觉已是一个时辰。她只觉身轻如燕,灵气在她体内流光婉转,运转自如。
她趴在泉边凝气掐诀,指尖顿时冒出一缕浓郁的白色灵气,纯净而温润。
“这感觉,还真不错。”她收了诀,沉入温热泉水中,想到晚间还要去练剑,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