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群山连绵万里,如苍龙卧野,青崖村便藏在这群山褶皱深处,是个连郡府舆图都未曾标注的偏僻村落。
村子依山傍水而建,百余户人家皆是靠天吃饭的山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代守着这方净土,不知外界繁华,更不闻修仙问道的缥缈传说。村前一条清溪绕村而过,水色清冽见底,溪底卵石圆润,游鱼细石历历可数,两岸遍生野桃、翠柳,每逢春日,桃花落满溪面,随波逐流,宛若锦缎;村后便是巍峨的青崖山,山体陡峭,崖壁呈青黛色,终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松涛阵阵,林间常有灵鹿衔花、飞鸟鸣啼,山间灵草幽花遍地,清泉自石缝渗出,汇作涓涓细流,滋养着整座村落。
青崖村的屋舍皆是青石垒砌,茅草覆顶,错落有致地散落在绿荫之间,村口立着一棵千年古槐,枝繁叶茂,冠盖如伞,树下总坐着唠嗑的老人、嬉闹的孩童,炊烟袅袅时,饭香混着草木清气漫开,一派安宁祥和的世外桃源之景。
苏木便是这青崖村里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少年,他身形清瘦,皮肤是山民特有的健康麦色,眉眼干净,眼神澄澈,闲时便去后山采些野果草药换些粗粮,性子沉静寡言,却心地良善,待人和气。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暖风拂过,古槐的枝叶沙沙作响,溪水流淌的叮咚声、孩童的笑闹声、山民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是青崖村最寻常的声响。苏木刚从后山砍了柴回来,将柴捆靠在石屋墙边,正准备舀起溪水擦把脸,忽觉脚下地面微微震颤,起初轻若蚁爬,他只当是后山有落石,并未在意。
可不过瞬息,那震颤陡然加剧,如万马奔腾般自地底汹涌而来,整座青崖山都开始剧烈摇晃,原本清幽的山林瞬间变了模样,参天古木拦腰折断,山石滚滚而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空骤然暗沉,原本澄澈的蓝天被浓黑的妖雾遮蔽,狂风呼啸,卷着沙石、断枝漫天飞舞,村前的清溪翻涌着浊浪,水位暴涨,冲垮了溪边的石岸与屋舍。
“山崩了!是山崩啊!”
凄厉的哭喊刺破安宁,村民们惊慌失措地奔逃,老人的呼唤、孩童的啼哭、房屋倒塌的巨响、山石滚落的轰鸣混作一团,昔日祥和的村落,转瞬化作人间炼狱。青崖山主峰轰然开裂,巨大的崖壁如天幕坠落,黝黑的山石裹挟着泥土,如洪水般倾泻而下,压垮了成片的屋舍,埋住了奔逃的村民,地缝自山脚蔓延至村中,裂缝中喷涌出漆黑的浊气,带着蚀骨的阴冷与暴戾的魔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生灵尽皆殒命。
苏木被剧烈的摇晃掀翻在地,碎石砸在他身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苏木只觉心脏像是被生生捏碎,温热的鲜血从心口喷涌而出,视线迅速被血色模糊,耳边的哭喊、轰鸣渐渐远去,身体如坠冰窖,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青崖山深处裂开的一道漆黑深渊——那是被尘封千年的魔窟,此刻魔气滔天,狰狞的嘶吼从窟中传出。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的轰鸣渐渐平息,山崩止歇,地裂合拢,唯有满目疮痍、断壁残垣,昔日风景如画的青崖村,如今只剩碎石瓦砾、枯木残垣,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魔气混杂的恶臭,整座村落死寂无声,再无半分活气。
夕阳的残辉透过漫天烟尘洒下,照在苏木倒在石屋废墟中的身体上,他胸口被巨石砸出狰狞的伤口,心脏碎裂,气息早已微弱到近乎断绝,唯有一丝残魂尚未消散,成了青崖村唯一残存的生灵。
夜色渐深,月光凄冷,一道佝偻的身影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踏入这片死寂的废墟。那是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流浪老人,面容枯槁,周身布满尘土,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星海,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一丝决绝。老人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村落,看着遍地尸骸,眼中闪过悲悯,最终定格在苏木气息奄奄的身体上。
他缓步走到苏木的石屋残骸中,蹲下身,指尖轻探苏木的脉搏,又抚过其破碎的心脏处,轻声叹息:“千年魔窟破封,苍生遭劫,青崖村沦为祭品,唯有此子,命魂坚韧,残躯未灭,倒是天定的机缘。”
老人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晶石,那晶石通体莹白,泛着温润柔和的霞光,隐隐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在石中流转,气息古朴浩瀚,带着生生不息的生机,正是上古遗留的至宝——女娲石。此石乃女娲补天余下的神物,蕴育天地造化之力,能重塑肉身,衍化灵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修仙至宝。
老人望着青崖山深处依旧翻涌魔气的魔窟,眼中决绝更盛,他知晓,魔窟破封,若不及时封印,不出三日,魔气便会蔓延整座群山,祸及方圆万里生灵。而他本是云游至此的隐世修士,修为虽深,却也难以长久抗衡魔窟之力,唯有以身入局,以自身神魂与修为为引,借女娲石的部分造化之力,重新封印魔窟,方能护佑人间。
老人不再犹豫,双手掐动玄妙法诀,指尖霞光流转,小心翼翼地托起女娲石,轻轻按在苏木破碎的心脏创口处。神石触碰到苏木心口的瞬间,温润的霞光骤然绽放,如春水般包裹住他的身躯,原本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碎裂的经脉、血肉在女娲石的生机滋养下缓缓修复,那枚莹白的晶石,竟缓缓嵌入苏木的胸腔,取代了他碎裂的心脏,轻轻跳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有精纯的生机与灵气涌入苏木四肢百骸,重塑着他的肉身,更在他体内衍化出原本平凡躯壳中绝无可能存在的灵根。
做完这一切,老人面色愈发苍白,周身灵气开始溃散,他最后看了一眼呼吸渐渐平稳的苏木,眼中露出释然的笑意,转身纵身跃向青崖山深处的魔窟。周身霞光暴涨,老人将自身修为、神魂尽数燃烧,化作一道璀璨的光链,缠绕住魔窟的入口,女娲石残留的造化之力与他的神魂相融,化作层层封印,将翻涌的魔气死死困在窟中,魔窟中狰狞的嘶吼渐渐平息,那道佝偻的身影,也随着光链一同融入封印,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以身殉道,换来了一方安宁。
此刻的苏木,依旧沉睡着,对青崖村的覆灭、老人的牺牲、女娲石的造化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从一场灭顶之灾中活了下来,曾经破碎的心脏,被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取代,那力量源源不断,仿佛与天地同息,让他这具原本与修仙无缘的凡俗躯壳,悄然开启了一条通往仙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