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一诺千金,暗中发力,她们几个高三的时候分到了同一个班。
潘彤从学校大群里看到分班表,喜极而泣,当即要提着一兜橘子去办公室看老陆。不过最后橘子没送成,被他们后排的一窝饕餮风卷残云地炫完了,一节课都没能坚持住。
橘子就是街边摊的小青橘,皮薄肉多,又酸又够味儿!卖橘子的姨是个实在人,潘彤称了十块钱的,她又从竹筐里挑了几个黄澄澄的大橘子,塞进白塑料袋儿里。说是送的,下次还来。
“够了姨,够了够了!”
潘彤当着大街小巷的路人同热情似火的姨姨撕扯起来,两只手同时兼顾提袋子捂袋子推橘子挡姨的手,还要扫码付钱,忙得乱七八糟。
“再这样,您不吃亏了吗?”
“还来啊小伙子!”
“一定!一定!”
潘彤扫了十二过去,拎起袋子就跑。
政治课,年轻有为的特级教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年少轻狂的高三学子在讲台下大吃特吃。
高三六班的后排和其他班不同,他们班是香的,香得特别,香得清爽,飘着一股橘子被剥开的清爽,让人口舌生津。
前排闻到味儿的学生频频后瞟,传递信息只用一个眼神。后排的人也不小气,趁严不观转过身板书的契机,见缝插针地抛橘子。
这一幕,好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孟夏不禁想笑,她别过脸无声地轻咳两下,一秒之内恢复正经。别看她坐得板板正正,双手放在桌子下面剥橘子剥得那叫一个溜!
她身边儿的江淮一只手握着笔,另一条胳膊慵懒地半搭在桌边,修长的手指垂在桌沿儿下面。
指尖触到一抹微凉。
“尝尝。”
孟夏歪过头,仅用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靠近江淮的脸侧低声说。
江淮偏眸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讲台上的后脑勺,指头在桌子下面挥了挥,动作不大,像是在驱赶飞到指尖的蝴蝶。
“他看不到。”
江淮扭头,正要张口说些什么。
“唔……”
孟夏笑得明媚,手却使起坏来,塞了一瓣橘子在江淮嘴里。
余光里,严不观有转身的迹象。
这要是让他转过来,孟夏和她一定会被抓现行!
江淮可不想因为上课吃橘子站在讲台上念检讨。
没错,她们学校为了让高三收心备考,纪律抓严了许多。不仅有巡课的领导,与领导犀利的苍鹰目光相撞后还有一同到来的空降检讨。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站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念检讨。如果点儿背,被抓的次数多了,就会喜提一次国旗下演讲的机会。
立宁一中的教学理念非常高尚,和孔子的“有教无类”有一拼,不放弃任何一只笨鸟与懒鸟——管你学习成绩好坏,聪明与否,一律按要求好学生来要求,任何人不得偷奸耍滑!校领导致力于让每一个学生都“生在红旗下”。
像睡觉说话这种违纪榜必点品之类的平常事儿还好,要是上去念一些上课啃桌子发神经之类的,那可真是丢人丢成孙子了。
对于江淮这种极要面子、脸皮薄的人,不管是哪种违纪都让她无法接受。要是让她上台当着全校的面承认自己上课吃零食,比杀了她还严重。
孟夏坏心眼地抵住橘瓣,微量黏腻的汁水已经濡湿指尖,她依旧不松手,就是要看着江淮咽下去。
严不观丢了粉笔头,情急之下,江淮用舌头一勾,把橘瓣含在嘴里,在政治老师转过身的前十分之一秒,坐正身子。
孟夏倒是从容,顺势朝墙壁那边歪了歪,悠闲地支着脑袋,装模作样听课。
她偏眸瞥一眼正襟危坐的江淮,从书籍里抽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推到耳朵红透了的人手边。
江淮心跳加速,胸腔里扑腾着一万只飞鸟。
她下意识垂眸,看向手边的纸条。
上面写了三个字——小孔子。
果不其然,孟夏正噙着嘴角笑她。
桌子底下,江淮扯了扯孟夏的校服外套,像小学生闹别扭,也像小猫咪轻挠人。
不过这事儿也怨不了别人。
归根结底,都是江淮惯出来的。
被校领导强制要求巡课的班主任老陆悄无声息地站在后门,看着自己的第一和第二在桌子底下幼稚地打打闹闹。
学生时代真是幼稚又美好啊,说起来,他那时候和同学们小打小闹,都是直接把人往桌子上摁的。
陆秋对巡课这种事儿的态度是厌烦,非常厌烦!耽误学生时间也耽误他的时间。校领导当久了领导就忘本,谁学生时代的时候不上课偷摸睡点儿小觉说两句闲话?
今天不过是应老孙的要求,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
潘彤是个人才!
拎了一兜橘子,从上课开始发,这都快下课了,还没发完。
老陆异常后悔,早知道就把他这兜橘子扣下了。
这个“严不严”!教室里这么大的味儿愣是没闻到!
老陆对此深深表示失望,摇着头走了。来无影去无踪,愣是没被一个人发现。
孟夏盯着解数学题的江淮,发现她往旁边移了点儿位置。
这个时候,孟夏就知道该哄人了。
递了好几次纸条,都被江淮拒收。
肩头被人轻拍一下,江淮默了默,还是偏头看去。
“没事儿的,他们都在吃橘子。”孟夏眼睛里盛着吸引人的狡笑,示意江淮看前面的褚宁和牧佳。
初秋的橘黄色阳光落在整齐的书本棱边上,如梦如幻,像是摆在玻璃球中的模具。视线微抬,越过前面二人整洁的书兜,一双漂亮白皙的手正剥着半个橘子,青黄色的橘皮拖了长长一条,随着林栩的动作轻轻扫过他的手掌。
他这个乖学生,违反纪律的事儿是一点没少干。
潘彤坐得歪歪斜斜,吊儿郎当地把玩着手里的橘子皮,瞄点一样捕捉班级里任何一个角落里伸出的手,随时准备抛个橘子过去。
几个橘子在家里放到发蔫都不带碰的。但到了学校,这就是九九成稀罕物,秋高气爽,吃点应季水果,真是美哉。
何况还是在课上偷吃,食物的美味程度更上一层楼,别有一番滋味。
潘彤把玩着手里薄薄的橘子皮,余光瞥见坐在他右后方,与牧佳隔了一条走道的庄颜一。
这哥们他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在纪律处共患难的兄弟了。
思及这里,潘彤朝他抛了一个橘子。
笔尖停在数学试卷上方,庄颜一的视线锁定在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橘子上。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丢的。托潘彤的福,他周围一圈现在都在吃橘子。
庄颜一冷淡地抬眸,与扭头同他挤眉弄眼的潘彤对上视线。这人眉眼弯得轻快,眼眸里带着点得逞的亮,像是对自己精确的投递技术感到得意。
可惜,庄颜一并不领情。他冷冰冰地与潘彤错开视线,捏着橘子放到水杯后面,继续埋头写题。
潘彤眼中暖融融的笑意当场就凝住了。
真是个怪人!
他对庄颜一失去兴趣,重新扭正身子,看向诞生于政治老师笔下的板书。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年轻帅气风度翩翩的政治老师突然发癫一般从讲台俯冲直下!朝后排袭来!掀起一摊此起彼伏的慌乱!
在“吃橘子组”吃惊慌乱的目光中,严不观像俯冲的鹰捕捉猎物,挑选幸运选手答题。
一个已经把违禁品藏好的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幽默地评价一句:“挑选自己的心动嘉宾~”
心动嘉宾是谁呢?
就是潘彤!
他好巧不巧地在刚刚盯着黑板看了又看,频频点头。严不观以为自己遇到了认真学习的好学生,当即就要下来和他探讨政治真理。其实事情的真相是潘彤在欣赏他的粉笔字而已啊!!!
潘彤被薅起来的那一刻,尬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压根不知道严不观问的题是什么好吗?!
刚刚拿了潘彤橘子的同学爱莫能助,只能对他致以最真挚深切的同情。
严不观和卷帘大将一样杵潘彤旁边,静候佳音,无比期待地等着他的心腹给自己说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林栩微微侧过脸,慢慢地把嘴里的东西往下咽,从潘彤的余光里看,只见他微鼓的脸颊正在慢慢变扁。
完蛋,靠不上!
林栩这边心急如焚地把嘴里的东西往下咽,一整瓣囫囵橘子差点没把他噎死。牧佳手里抓着半个橘子根本不敢往桌面上放。褚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相比于林栩只能说是更甚!她嘴里两边都有橘子,坐在墙角低调地扮演福娃娃。
孟姐不必想,一定没听课。江淮作为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山高皇帝远的,没法儿起作用。
潘彤心一横,打算直接摊牌。
话未脱口,有人轻咳两声。
是右后方的庄颜一。
上过学的都知道,当你被老师挑起来回答问题周围鸦雀无声时,此时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是带有暗示的。
潘彤在耍滑头这方面那叫一个炉火纯青,理解能力与分析能力超群,他当即读懂庄颜一比的那个二。
答案在第二板!
得益于庄颜一的仙人指路,潘彤顺顺利利地答出了题。
“回答得好,坐下吧!”
严不观欣慰地拍拍潘彤,满面春风地踩着下课铃走出班门,心情瞧着格外好。回了办公室,他往椅子上一坐,捞过保温杯就开始仰头猛灌。
看来他这节课上得相当满意。
“哎?这是谁给我的感冒灵?”严不观惊喜地看着桌面上的绿色冲剂,一整颗心都是暖的。
“我给的。”
老陆温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严不观感动得不成样子,转身看向坐在窗边的君子兰下的陆秋:“陆老师就是关爱同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感冒了?”
老陆拧上保温杯的盖子,笑眯眯说:“那严老师今天可吃不了橘子了。”
“什么橘子?”严不观一头雾水,“生病不是应该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吗?”
“没什么。”
老陆故意卖关子。
整整三节晚自习,潘彤坐立难安。
下课铃响的那一秒,他就按捺不住地扭头扣了扣牧佳的桌子。
“你说老陆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牧佳瞥一眼讲台上低头看书的老陆,无语地白潘彤一眼:“怎么可能?他要是有事找你早就找了!用得着憋那么长时间?”
“万一他憋个大的呢?!反正我总觉得没好事。你说他今天不会在办公室看监控了吧?”潘彤坐立难安。
“就算有什么事最后一节也就揭晓了。急什么?”
“姐你是真坐得住啊!”
“好了好了,别耽误我整理错题集。你这一打扰,我剪错地方了都。”
“整理完了借我看看。”
“嗯嗯嗯。”
事实证明,潘彤的紧张与不安也不完全没有依据。他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最后十分钟被老陆喊到讲台上了。
老陆面前摊着《淡定是如何练出来的》,和气地对站在身边的潘彤说:“知道我喊你上来是因为什么吧?”
“知道。”潘彤讪笑着,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您法不责众就放我一马了呢。”
“没办法,作案人数太多了。”老陆颇为无奈,通情达理道:“你就上来念个检讨吧。”
“我?现在?!”潘彤反手指着自己,惊掉下巴。
“不是,老师您可太看得起我了。”
潘彤有苦说不出,挤着牙缝,别过脸吐槽。
陆球拍拍他的肩,“老师相信你!”又扭头对埋头写卷子的学生说:“大家都抬抬头!接下来潘彤同学要念检讨,大家认真听一下。”
下面嗡嗡声一片,知情者对潘彤投向同情的目光。
“潘先生大义!”
就这样,无稿无预备,潘彤被推到了舞台正中心,红鼻子自动按到他的鼻子上。
牧佳:“不是,他怎么还真老陆抓包了?”
褚宁:“他念完是不是就该我们了?要不要开始写检讨?”
牧佳稳如老狗:“不用,没剩多少时间了,潘彤一个人能拖住。”
好在自己平时话多,不然这种“临危受命”的活他还真干不了。潘彤诚恳地进行无稿检讨,逻辑通顺,讲话有条不紊,不卡壳,不停顿。
老陆在一旁频频点头,认为此子大有可为,干点磨嘴子方面的事儿很有天分。
还没听完潘彤的检讨,老陆被隔壁吴老师叫走了。他这一走可不得了,原本的检讨会被潘彤搞成了脱口秀,画风突变。
他从刚刚态度诚恳到现在大说梦话只需一个标点符号的转变:“我认为今天吃橘子的人都应该尊称我一句爸爸。”
“爸了根的!”
“潘彤你要不要脸?”
“下来!下来!下来!”
班级里的氛围嘻嘻哈哈乱作一团。潘彤站在讲台上无比感慨,谁又知道,这件事儿的开端还是他要送老陆一袋橘子。
今晚的事被同学们赐名为“橘子事变”。
一片嬉笑与打闹中,孟夏勾过江淮的衣摆,温声问:“你还在生气吗?是我不好,我不该强迫你上课吃东西。”她眨眨眼,生涩且滑稽地卖萌:“你就原谅我好不好?江淮?江淮~”
江淮不看孟夏,紧绷的下颌线瞧着很冷漠,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上搞怪的潘彤,沉声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你明知道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
孟夏抿唇,憋着笑,一双水润的眼睛像含情的春池,荡漾无边。
“你!”
江淮转过脸,冷漠地生气,注视着明知故问的孟夏。直到她的耳尖变得透红,上面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连白皙的脸颊都染上绯色时,孟夏缓缓靠近她,如同走近暗夜中盛开在月光下的蓝色风信子,慢慢地捧过她的花朵。她像在谈青涩的初恋,羞涩地怀着一颗雀跃的心勾过江淮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孟夏浅笑着说:“我知道是因为什么,而且如你所想,我是故意的。”
故意用手指去蹭你柔软的唇瓣。
“江淮,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不可以——”
“不可以!”
恼羞成怒的傲娇小猫退货了她的热情并挠了她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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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能引起庄颜一注意并让他感到欣慰的礼物是什么?
答案:给他送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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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动物园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