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宁一中的南墙真是个大功臣,像孟夏这种三天两头逃课出去却弄不来假条的人没少通过它溜出去办事。
穿梭在街道上,飞奔在树影间。
孟夏从自己经历过的事情里悟出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世界总是在坚持不懈地给你安排男性角色在身边,无声无息地给你植入不顺从本心只顺从这个社会中某一性别利益的思想。上学时,他是你暗恋的某某某,为了他你会和其他女生争风吃醋,你青春期里所有的反常情绪以及不正常行为都被打上这个不存在的人的标签,与所有人为你臆想的某个男生息息相关,即使你自己意识过来这是无稽之谈,但这样的声音依旧在继续。
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在一个人的社会观价值观爱情观还没完全形成时,就粗暴地为她制定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作为她的最终归属,身边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对你好的人都在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方潜移默化地影响你,让你认为自己需要一个男性,你有一个隐形男友,你未来会是某个人的妻子。这是相当狭隘野蛮的行为,是一场对生命的霸凌。世界不是围着男的转,女性的性取向不一定是异性,可能是同性亦或是无性。女性的最终归属也不是那个不属于她的“家”,她不一定要成为某个人的所有物,也不一定要在“牢笼”里继续母辈的悲哀当血包。她可以叱咤军政商学术界,可以去任何地方发光发热。
女性需要男性是既得利益者为了继续驯化女性为他们所用而制定的暴论,所以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必须时刻清醒。
想到这些,孟夏的脊背已被冷意汗湿,但她又深感庆幸,庆幸自己足够清醒,没有跳入既定圈套。这个不公平的游戏,她不会再玩了。她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很久前就知道了。
静悄的房子里,喝水的咕噜声清晰可闻。屋内没有开灯,空了的玻璃杯在昏暗中倔强地折射出属于自己的光泽。
孟夏靠在椅背上歇气儿。她跑得太急,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她只跑了不到十分钟。汗湿的脑门热气腾腾,往上冒白烟儿,一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那里藏着一团永远也浇不灭的火。她的脸颊是那样红,摸上去是湿热滚烫的,这是每一位女性拼尽全力去做某一件事时身体会出现的正常反应。她四肢矫健,头脑发达,她可以去做自己任何想要做的事儿。即使这个过程中会觉得疲惫,肌肉会出现酸痛,脊背会沁出黏湿的汗水,这不过是路途中会经历的小事而已,我们有能力解决它,一直出发,走在盛大灿烂的路上。
孟夏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无比激动,从来没有如此有力量过。今天的遭遇,让她想明白了太多事,她要迫不及待地告诉江淮,与她共享这份力量。
屋里的每一处都找过了,江淮不在家,她去了哪里?
孟夏站在客厅,透过这些熟悉的物件,回忆她们生活的种种过往。
她一定会找到江淮,告诉她,陪伴她,爱着她。
吵闹喧嚣的烧烤街被飘散的白烟遮挡得更加让人难以分辨心中所想的那个人的身影。在一众大红塑料凳黄漆小方桌里,孟夏穿过一重又一重人影,循着心指引的方向,不停地往前走。这里很吵,也很乱,很难找人,但她坚信江淮一定在这里。
空气里弥漫着辣椒面与烧烤汁被火熏烤的气味,划拳起哄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许是那些人喝大了,大舌头地乱说一通,江淮一个字都听不清。也可能是自己醉了,所以才听不懂他们说话。
自己这是喝了多少?
江淮迷瞪地睁了睁眼,呆坐在小马扎上,在心里默默数着桌子上的啤酒瓶,才两瓶而已,她数了半天!
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已经混沌成这个样子,江淮有些不高兴。这也太弱了,只是两瓶啤酒而已。
她生气地别过脸,看到一双白色运动鞋,这双鞋有点眼熟。
江淮缓慢地抬头,醉意朦胧地盯着旁边站着的人,好晕,好晃,那边的灯太亮了,照得她看不清面前人的脸。这灯搬一个到她们学校多好,上学期不是有老师走路没看清被石坑绊倒摔进绿化带里了吗?
江淮摇摇脑袋,还是看不真切。她努力地睁开眼,想让自己看清晰点,但眼前还是有重影。眨了几次眼后,江淮嘴一撇,坐在小马扎上生闷气。
“江淮,回家了。”
少女凉凉的嗓音冲散了脑子里胀热的混沌。
是孟夏啊。
“好。”
她柔声应了一句,混着淡淡的酒气,想要站起来,自己的腿又使不上力。
“呜呜,我变成面条了。”
“……”
“行,面条,回家了。”
江淮喝得晕乎乎,没什么力气,孟夏很轻松地就把人背在身上,她回头轻声责问醉得摸不着北的人:“怎么让自己喝得这么醉?”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江淮趴在孟夏肩头,嘟嘟囔囔,疲惫无力的声音又软又凉。
“哼。”
孟夏偏过脸轻笑出声,掂了掂背上的江淮。
南江路的夜晚静谧又漫长,从街道两旁落下的树影斑驳暗沉,抬眼望去,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孟夏背着江淮,缓步走在空无一人的南江路上。秋意渐浓,吹在身上的风凉起来,从她们相贴的地方,传来源源不断的温融暖意。江淮时不时呓语两句,孟夏回头瞥她,看见背上的人蹙起的长眉,轻轻吹了一口气,天真地想要吹走江淮所有的烦恼。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多么幼稚,孟夏被自己逗得笑出声。江淮蛄蛹着埋了埋脸,她的发丝就扫在自己脖颈处,软软的,痒痒的。孟夏就这样慢慢地走,一整颗心是被填满的,就这样走到地老天荒,也不错。
江淮从孟夏找到她开始,就一直呆呆的。现在,她裹着一条薄毛毯,像一只猫,窝在沙发。脖子那里的毛毯被她挣松了一点,轻柔地堆叠在她肩头,江淮没有伸手去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孟夏身上。
厨房的灯上个星期坏了,孟夏换了一个,这次的灯光色调更加偏暖。现下,她系着小猫围裙,背对着自己在厨房忙活。
她在给我煮醒酒汤。
江淮歪着脑袋,迷迷糊糊地想,想着想着又憨傻地笑了。
孟夏转身时正好撞见她的笑脸,弯了睫毛,走到江淮身边,温声问:“江淮姐姐,在笑什么?”
江淮当然不会告诉她。
她收了脸上的笑意,故意装高冷,咕哝着扯开话题:“我有点冷。”
说罢,她从薄毛毯里探出一只手,找了个冷帽扣在头上,扒拉好一会儿,勉勉强强盖住了头。
“冷了怎么不穿件衣服?”
“头不冷了就好,头是控制思想的,它感觉不到冷就好……我还有点热。不对,我怎么又冷又热……”
“你陪我喝酒。”
江淮迷迷瞪瞪地朝孟夏靠过来,下巴抵在她颈窝处,抬起水润的明眸看着她。
孟夏的呼吸倏然变得轻缓,口渴似的吞咽了两下,嗓子眼儿直发紧:“好。”
一条80厘米宽的深褐色漆木桌子上摆了两个细白的瓷碗。江淮面前的是冒着热气儿的醒酒汤,孟夏面前的是清亮的白酒。
家里没有啤酒也没有红酒,只有做菜用的半瓶白酒,孟夏过于实诚,给自己倒了满碗。
说起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是多少,只知道江淮没她能喝。
正巧,趁这次机会测一下。
“江淮姐姐。”
“嗯?”
江淮有些懵,天真的眼眸朝面前托腮盯着自己看的人看过去,像是没睡醒。
“姐姐,今晚你帮我测一下酒量好吗?”
“怎么测?”
“很简单,就是观察我的反应,比如我喝了多少会胡言乱语,喝了多少会失去意识晕过去。”
“好。”江淮点点头。
“那我要是喝醉了做了什么不雅观的事情,姐姐也要帮我保密哦。”
“嗯。”江淮还是点头。
孟夏轻笑出声,高兴地端过碗,豪放地畅饮起来。
醉眼朦胧间,她看到江淮模糊的脸。她开口问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是同性恋。
孟夏甩甩糨糊般的脑子,半坐在地上,一条胳膊肘压在矮桌上,强撑着才没倒下去。
“因为……我怕你疏远我……讨厌我。”
“傻瓜。”
醒酒汤的功效开始发力,江淮现在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醉了。说出口的话虽说过脑子但没任何思考过程。
她看着孟夏,说:“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呵。”
孟夏垂眸苦笑,盯着地板出神。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阳台上的花草静静抽条拔高的咯吱声响。
许久。
孟夏转过脸,看向自己的眼睛一片湿润,雾蒙蒙的,像潮湿的晨雾。江淮不知所措地蹙起眉毛,远山含黛般哀愁。
伸向自己的指尖越来越近,直到它触碰到眉心,轻轻揉了两下。
“你知道吗?你总是不自觉地皱眉。你总是不按时吃饭,即使肚子饿得咕咕叫你也要处理了手里的事再休息……”
“江淮,你一点都不会爱人……”
江淮喝了酒,心情郁闷,说出口的话也带了点酒液的凛冽与锋锐。她淡淡地掀起眼皮,颇为随意地反问孟夏:“你才知道?”
“我不要你爱我了,你爱自己好不好?”
江淮避而不答。
孟夏眼里萦上细碎的泪光,“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江淮愣愣地坐在原地,呆滞地看着孟夏绕过矮桌,靠近她,痛苦地埋在自己的小腹上,哀伤地诉说着。
“如果我不爱你,那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如果我不爱你,那我为什么会因为你彻夜难眠?”
“江淮,你知道吗?每当我从别人的口中了解你的时候,我这里就很难受。”孟夏揪紧胸前的衣襟,“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他们不配。”
“我不该乱谈恋爱气你的。”
“江淮,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只是害怕会有一个人比我更爱你,我只是害怕你会喜欢一个人比喜欢我多。”
“为什么?”
江淮抚上孟夏的鬓角,指尖流连在孟夏的眉眼间,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容,再擦去她眼尾溢出的泪水。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想要占有你。”
手心的眼睫在轻颤,有些痒。
孟夏拉过江淮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自暴自弃地将一切都坦白。
她自私地想,如果明天永远都不会到来就好了,她不接受审判,也不接受结果。
“孟夏,我不能接受你的告白。”
呵,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江淮还在说着些什么,语气平静又哀伤。
“你比我小,我们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待在一起了。我们之间无话不谈,人生中的很多第一次,也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经历的,我们两个的感情里面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成分,你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可能把一些情感弄混淆了。”
“孟夏,我不能贸然接受你的爱意,我不想等你未来的某一天真正明白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的时候会因为现在的冲动后悔。”
“我明白的江淮。”孟夏拉过她的缪斯,她的玫瑰,她的生命,急切地吻着江淮的手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儿。我爱你啊,我们之间没有血缘,但我们一起长大,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你就是我的亲人,但渐渐地,我不满足了。”
“有那么多人想要成为你的朋友,你心里的一些位置正在被别人占据。我很难受,即使我知道自己就是你最亲近的人,但我还是会因为他们的存在生气难受。我是分不清对你的情感是什么,但一定属于爱,亲情友情也好,爱恋仰慕也罢。我只是想要占有你,我对你的感情不属于它们三个,但远超于它们三个。”孟夏痛苦地埋入江淮怀里,说:“我只是爱你。”
江淮怜爱地垂眸:“孟夏,我不能这么做,我比你年长,有些事情你可能还没看清,我应该为你的未来负责……”
“我不需要你负责!我只要你给我一个爱你的身份,和牧佳她们那种爱不一样的身份。江淮,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有压力?在这段关系中你只用做你自己,我想要的也是不会被任何顾虑影响的爱情。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不想你想这么多。我只是爱你。”孟夏的语气弱下去,她垂眸喃喃:“可我,本身就是个麻烦……”
“孟夏,你听我说。”江淮抚平她痛苦的眉心,“我不接受你的告白,但在此之前我不会爱上其他任何人,你也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等你真的分清了对我的感情是什么,等我们找到最合适的关系,不论是亲人朋友爱人,我都接受。我一直等着你,所以不要急切,不要痛苦。遵从自己的内心好吗?”
“真的吗?”
眼睛里全是泪花,孟夏还是看不清江淮的脸,她一直在哭。
“真的。”
江淮擦去她的泪水,温柔地抱着她。
她在等着自己。
孟夏哭得抽抽搭搭,委屈至极地用脑袋拱江淮的衣襟。她低头轻搁下巴在江淮的颈窝,环住江淮后背的胳膊渐渐收紧,修长的手指在江淮的后背游走,摸索试探着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孟夏很冷,冷得坐不住。她突然就明白了江淮刚刚为什么会嘟囔着冷了。
“我好怕你退缩。”
前段时间有点忙,压着文没来得及发,不过以后会更勤一点的,这篇文五一前后也就完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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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想要占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