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面无表情,潘彤满脸泪珠,林栩别过脸没眼看。
“你干吗呢?”
潘彤抽噎着,“我伤心啊,孟姐!”
孟夏沉默地朝讲台上看去,《寻梦环游记》正播到猪皮哥消散的一刻。
“唰唰——”
潘彤死劲儿猛抽林栩桌子上的抽纸,胡乱抹了两把泪。
“你——”
话还没说完,就住了音。
潘彤若有所思,朝身后看去。
“别动。”孟夏低声制止他扭头的动作,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压住了潘彤。
不要惊扰她。
早在与潘彤打招呼之前,孟夏就站在窗户外将独自坐在最后排的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潘彤机械地转动眼珠,紧张地问:“孟姐,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小腿肚一疼,潘彤幽怨地朝牧佳瞥去,就见她撑着一只手,低头盯着卷子哼小曲,没事儿人一样儿。
孟夏没管他们两个,余光全用来盛江淮的身影。她一直低着头写东西,孟夏怕她抬头看见自己,又怕她看不到自己。
她不该诱惑江淮去摘那颗苹果,现在,她们都得到了上帝的惩罚。
“哎?人呢?”
潘彤一脸懵地探头在黑乎乎的窗外巡睃,没见到孟夏的影子。
“什么时候走的?”
他正当着丈二和尚,脑袋突然被人砸了一下,手边滚落一个写满公式的纸团。
潘彤转身质问牧佳:“你今晚怎么回事儿?看我不顺眼?”
“我那是提醒你别丢人现眼了!”
牧佳无语至极,白眼翻得不要钱似的。
她的新同桌犯了开学综合症,今晚请假回家了,刚好方便自己放开嘴吐槽。
“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
“什么真真假假?”潘彤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表演欲上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牧佳一拳砸他脑门上,勉为其难地朝他勾勾手,待潘彤凑近了神神秘秘地说:“你以后别管孟夏和江淮她们两个的关系,能少说就少说!最好当没看见。”
“为什么?”潘彤脸上的疑惑显而易见,在牧佳逐渐无语的目光中恍然大悟,一脸鄙夷:“牧佳,这你可不够意思!孟夏和江淮闹矛盾了我们当朋友的怎么能坐视不理?!”
“你个傻逼!”
牧佳气得又踩了他一脚。
潘彤嗷一嗓子,抱着腿装模作样地卖惨,林栩这个背景板默默给他让位,以免影响影帝发挥实力。
牧佳恨铁不成钢地低吼:“就你这脑子,是怎么敢追褚宁的?!”
“我靠!”
他们两个玩得太熟了,潘彤条件反射地要去捂她的嘴,慌得一批。被牧佳嫌弃地躲开。
他压低嗓门,惊得眼珠子要瞪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天呐!我到底从哪儿找来你这活宝当朋友的?!”牧佳开始反思自己。
潘彤急得上手扯她胳膊:“这事儿你没和其他人说吧?!”
“当然没有,以身入局哪儿有隔岸观火爽?”说着,牧佳抱着胳膊往后靠,仰了一半才发现不对劲,她身后现在没桌子!!孟夏不坐在这儿之后,最后一排只有江淮一个人靠着墙坐!
牧佳半路刹车,急转腰畔,还没等她坐正了,林栩扭过头,幽幽问了一句:“所以,你能看出来我喜欢江淮,对吗?”
听到这句话,牧佳差点把腰闪了。
“哥们,江淮还在我后面坐着呢。”牧佳边说边揉着腰往后看,“你这是准备把事儿挑明了……吗?”
江淮人呢?
林栩回答了她心中的疑惑:“她两分钟前就出去了。”
办公室内。
孟夏板正地站在陆秋办公桌前,当一头沉默的犟驴。
陆秋捧着大茶缸看似淡定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
她是怎么猜到自己一定会旷会议的?
孟夏也不是个喜欢七弯八绕的人,当即挑明来意。
“老师,我想去您的班。”
陆秋凝眉沉吟片刻,放下手里的大茶缸,语重心长地打八卦掌:“孟夏啊,分班这个事儿吧,是随机的。”
“老师知道你是个敞亮人,咱关上门说点真心话。”
“你也知道,十班的小徐老师和老师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大家都是同僚,你这么一个好苗子放哪班都是老师的重中之重。”
“所以吧,这事儿老师也没办法。”
“我不是好苗子。”
孟夏堵住陆秋的场面话,她不想听那些所谓的夸奖。这些夸奖属于江淮,如果不是她,自己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鬼混。
老陆讶然,没评价她的这句话,不动声色地避开,拾掇好情绪继续把刚才的话说下去:“你等高三再分班,老师提前和教务处通个信儿,把你和江淮提前划到我的班。”
“可是老师,我不想等高三。”
孟夏抬眸看他,深黑的眼睛沉静无波,却丝毫不退。
老陆怔愣一瞬,办公室里静得能听针落地,压在笔杆下的书页向上弹了一下,惊起一声闷响,他的思绪倏然被扯回来。茶杯盖在陆秋手里轻转一角弧度,声音很清。不管怎样,安抚孟夏的情绪是当下最要紧的事儿,学生在分班时期本就容易滋生消极情绪,他干了这么多年的班主任,学生是什么心思他都了如指掌。
陆秋温厚地开口,徐徐开解孟夏:“你们之前都是老师的学生,我呢,家里也有两个女儿。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也理解——”
孟夏心下一惊,汗毛直立。
“亲如姊妹。”
呼——
孟夏暗自松口气。
“突然分开了,心里难受,老师都理解。我家那个小幺,她姐姐每次从家离开去外地上大学,她都要难受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但是她们是家人啊,分别只是暂时的。就像你和江淮,虽然你们现在不在一个班,但你们放假过星期,回的都是同一个家。老师觉得,这就够了。”
“毕竟不是有句话说,小别胜新婚嘛。”
老头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夏现在瞧老陆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疯感,不敢再多叨扰下去,嗯嗯两句敷衍了事,迅速逃离办公室。
结果在意料之中,孟夏没多失望,也没到真认命的那步。
办法还是要想,但眼下最要紧的事儿是弄清江淮到底怎么看她。如果江淮接受不了,那任自己再闹腾也白瞎。以江淮的性格,她前脚转到六班,这人就能转去十班。
想到这里,孟夏落寞地垂下头。教学楼前的路灯不太亮,今天几乎下了一天的雨,天色湿润灰冷。
她从办公室离开,漫无目的地走在楼道里。
从后门转进班,坐在位置上,一抬眼,瞳孔微微瞪大。
她这是,穿越了?!
孟夏被自己的脑洞整笑了,也被自己的行为蠢笑了。
六班和十班除了楼层不一样,所处位置都是一样的,班里的布局也一样,最后一排靠门只放一张单桌。江淮这么坐,她也这么坐。认错了很正常。
孟夏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她静静地在江淮的位置上坐了好一会儿。江淮的性子决定了她的喜好总是一成不变,连书桌的布局都是固定的。孟夏的目光落在右上角的黑色网格笔筒上,今天一天她都没怎么写字,因为之前她的文具都在书包里吃灰,用的都是江淮的文具。现在两个人突然不坐一起了,身旁总是空落落的,自己反而短时间内适应不过来了。
孟夏苦涩地扯出一丝笑意,像之前那样抽了江淮笔筒里的一根水笔,在她笔记本夹层的空白纸张处画了一个简笔画。
等做完这一切,又把那张白纸夹进书皮,藏得很好,谁都不会发现,包括江淮本人。
孟夏暗戳戳地玩弄自己的小心思,像家里养的狸花猫自顾自地玩毛线球。
“咳咳。”
前面的牧佳轻咳两声,孟夏平静地抬眸看讲台,陆秋这个点在办公室看虹猫蓝兔呢。
怎么可能会来?
不对!
狸花猫顿时警觉起来,浑身皮毛炸开。孟夏一整颗心被人提到嗓子眼儿,心跳不自然加快,惊喜交加下,她说不上来胸腔里的悸动是吊桥效应还是其他,但给她带来这种感受的人一定是江淮。
嗡嗡声不断的晚自习,江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做坏事,往自己笔记本上画东西。
江淮,江淮,江淮。
月亮碎了,绸缎般的清辉淌了一地,淹没整座校园,孟夏疾行的身躯像一把出鞘的剑,划开冰缎般的银光,奔跑在茫茫荒野之上,风从四面八方来,她追赶着那颗从夜幕急坠而下的白星。孟夏跟着江淮的脚步穿梭在校园里,踩着满地月华树影,在这个初秋微燥的夜晚,躲进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下。
爱人的眼睛总是很亮,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像滚滚星河。
孟夏的眼睛亮亮的,脸颊透着浅浅薄红,刚刚跑得太急,微散的碎发被她嫣红的嘴角噙去两丝。
江淮抬手拨开,孟夏握住她的手背,紧贴在自己湿热的脸颊。
“江淮……”
“你声音好哑。”
“是吗?”
“嗯……”
江淮躲开她炽热的目光,太烫了,怎会这么烫。
孟夏拉着她的手不松开,江淮轻轻挣了两下,便任由她拉着自己。
说不出口的暗恋,每时每刻都像是被置于火架上煎烤,无比燥热,情难自抑。
枇杷林里枝影横斜,模糊的光影里,细微的轻响中,眼前人愈发清晰。
等相贴的手心沁出黏腻的薄汗,孟夏缓缓凑近江淮,在她们贴面的前一秒。
江淮后撤了。
江淮是个死心眼,事儿不问明白,就不安心,老是堵得慌。
“你想来六班,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林栩?”
“什么?”
孟夏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被从头到脚的凉意砸懵。
“我说,你去找老陆,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林栩?”
孟夏已然冷静下来,她深深地凝望着江淮:“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江淮别过脸,轻咬嘴唇,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月华露过枇杷影,斑驳地落了二人满身。
久久的静默里,孟夏轻笑出声,似是感到可笑又像是在讥讽自己。
“你想要的不是答案,只是一个理由,一个推开我的理由。”
“江淮,直面自己的内心很难吗?”
“承认你对我的感情不止友情亲情很难吗?”
“你、别说了……”
江淮心乱如麻,抬手去拂孟夏握自己双肩的手,反而被扣得更紧,孟夏的力道大到她的骨头泛起生疼。
“我为什么不说?我难受,江淮,我好难受。”
孟夏绝望地垂下头,轻抵在江淮消瘦的薄肩上,痛哭地呢喃。
江淮被压在身上的重量定在原地,就这么同孟夏一起下沉,直到坠入地狱。
月移梢头,只余一片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