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宁一中不愧是立宁一中,立刻就能息事宁人。
一张分班表,把六个人分开了。
培优班除了八班和六班,又多了个十班,说是寓意十全十美,图个好兆头。
潘彤林栩牧佳江淮,依旧在原班级——六班。带队老师除了那颗老鼠屎,其他都是原班人马。褚宁和孟夏去了十班,就在她们楼上。
现在,大家不用再为开学见面会感到尴尬而忧心了。学校已经重拳出击,一刀切,擅自替她们解决一切,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分班那天,阴沉半天的浊空飘起了小雨,和着梧桐叶的细语凄凄惨惨戚戚。
真是奇怪,每到一些分别的日子,总是会下雨。
林栩替褚宁搬着沉重的书箱子走在前面,挺拔颀长的身姿逐渐模糊,褚宁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想要没出息地掉眼泪。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林栩的背影她已看过太多次,挡在她面前给她开路,挡在她面前替她出头,挡在她面前为她解决麻烦。太多太多次了,林栩用他的优秀蛮横地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褚宁心里,早已容不下其他人。
她还要继续跟在他身后吗?
她已经跟了一次……
自己真是傻,之前竟然没看出来林栩在躲她。
只是,还是好难过,为什么林栩喜欢的人不能是她。
“你还坐这里吗?”
林栩将她的书箱子放在她之前在六班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转身问她,一如既往的温和。
褚宁眼眶里盈满泪水,不敢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不坐这里。”
林栩愣了一瞬。褚宁是一个念旧的人,买了一个东西会一直买,吃过一顿饭会一直吃,坐过的位置也是。
他问,“那你坐哪里?”
褚宁指了指他之前常坐的位置。
林栩轻抿嘴唇,终究是什么都没说,默然地将褚宁的书箱子移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
这个时候,班级里没什么人。
林栩和褚宁久久地沉默。
“对不起。”
林栩别过脸,盯着在书页上跳动的光影,温暖又忧伤。
青春这本书,夹杂了太多情绪,诉不尽,写不完。
没有答案。
“为什么道歉?”褚宁不动声色地轻吸鼻子,强颜欢笑道:“林栩哥哥,你又没做错什么。”
你只是恰巧不喜欢我而已。
“不是的。”
林栩转过脸,望着她。
初秋的风相较盛夏多了些许凉薄,吹过额前发丝。一隔多年,故人的眉眼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林栩垂下眼眸,愧疚地开口:“褚宁,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你早点告诉我,我会哭鼻子的。”
她的眼中已有泪花,但还是在笑。
“现在就刚刚好,我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那样难过了。”
“林栩,我只是觉得你很好……”
所以偷偷喜欢了你很多年。
褚宁忍下苦涩的泪水,眼眶用力到酸痛。她扬起白净的脸,浅笑着:“不过你既然把我当妹妹对待,那就不能丢下我。放心,我不喜欢你了。”
暮色昏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老师的话时远时近,模糊不清,褚宁坐在窗边,听万物萧索落寞。她好像坐在磨砂玻璃瓶内看着雾气聚起来,散开,最后变成雨珠从瓶身滑落。
该结束了。
可能林栩也曾对她动过心,但她不能把秩序外的一瞬当永远。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怎么办?如果结局不能善终,那到时候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
现在就很好。
她是他的妹妹,在往后的时光里可以时常见到他,这样一想,也不是很难过。
十班里也有之前六班的人。不过褚宁和她们都不熟,唯一相熟的孟夏,她自己一个人单人单桌坐在了最后一排。
瞧着,心情也不是多好。
这样昏黄的雨,真是连绵又愁人。
褚宁从窗户上移开眼,黑板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白色粉笔字,犹如水波下的蝌蚪,她看不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褚宁甩甩脑袋,抽了一张试卷。
开学刚分班,老师忙着开会,学生大多互不相熟,班里的氛围和窗外的雨一样,阴沉地浮动着愁绪。这个环境,最适合找点别的事分分心。学校也是体贴地为他们发了做不完的卷子。
一颗粉色透明纸包裹的糖块在干净的试卷上滚了两圈,停在褚宁手边。
抬眼望去,是她的新同桌,正挤眉弄眼地朝她笑,见她看过来,用口型示意自己:“尝尝看,很甜。”
褚宁苦涩地轻笑一下,低声道了谢。
她今日一整天兴致都不高。
周渡之前也是六班的,在她印象里褚宁很文静,她们两个没说过几句话。但是周渡对她非常有好感!本来分到十班人生地不熟,她还有点失落。但在分班表上看到褚宁的名字,所有的坏情绪当即一扫而空,一进新班便兴冲冲地坐到她身边和她成了同桌。
之前在六班的时候,她们寝室里的人还私下议论过褚宁,说她讲话装,周渡一个人孤军奋战,力喷八方,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等她们在运动会上亲眼见到褚宁的妈妈,一位人至中年但优雅得体的贵妇人,讲话和褚宁一样,又甜又软。大家的有色眼镜才彻底被打碎,人家只是遗传而已。
从此,就再也没人蛐蛐过褚宁讲话的事情了。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传着小纸条,班里静得能听到写字的沙沙声。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如果在活人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人记得你,那么这个世界的你也就消失了。”
“消失之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我们把它叫作终极死亡。”
嘣。
铅笔芯折断的脆响在沉缓的音乐中异常突兀。
江淮盯着断裂的小灰条,轻轻用手拂去。
眼前人影绰绰,盯久了试卷,眼睛有些酸,看人都有重影。
她屈起左手,揉了揉眼,还是酸,没一点效果。
直到眼睛揉出了泪花,那股酸涩都没减轻半分。
江淮抬眼看向窗户,模糊的玻璃上映了重重人影,唯独没有孟夏。
高一的运动会,也是晚自习,老陆给她们放电影看,名字叫《庐山恋》,是一个有年代的影片了。
虽然这电影名听起来就老套,但依旧把学生们兴奋成了猴。老陆在讲台上急得打手语,妄图制止放飞自我的学生,生怕将侯主任引来。
关灯的关灯,拉窗帘的拉窗帘,换位置的换位置。六班像沸腾的开水壶,人头攒动,后排的人将书本试卷一股脑塞在桌兜里或者是撂地上,豪迈地坐到课桌上,呼朋唤友地挤在一起。
“你他爷爷坐我腿上了!”
“哎呀~大家挤挤嘛。”
“那也不是这么个挤法啊!”
“前面的帅哥,你低点头,挡着我们了。”
“什么?”
“我说,你长得太高了!”
模糊的昏暗里扬起的是清晰的笑脸,眉眼弯弯,唇红齿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不知是谁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吟唱起了诗词。
好不热闹。
潘彤那个时候就坐在她们前方,一边拉窗帘一边感叹:“这分明是老陆自己想看。”
窗帘上面的拉环卡到,潘彤扯了一下,没扯动,无奈,站起来。忽然想到什么,坏心眼地扭头对林栩说:“要不就这样半遮半掩吧?羡慕死从窗边路过的人!”
林栩偏眸笑他:“你怎么这么损?”
潘彤猴里猴气地坐下来,揶揄林栩:“哎哥们,你知道你刚来咱班那会儿,从我们班门口路过的人多了十倍不止的事儿吗?”
“啧啧,那场面,我活这么大,上那么多年学头一次见!”
潘彤一边回味一边感慨。
听得一旁的林栩羞恼地上手锁喉。
“扑哧。”
褚宁笑出声,眼睛亮闪闪的,递了一盒糕点给他们两个,“你们尝尝这个,是我妈妈今天下午送来的。”
林栩松了绞住潘彤的手,悻悻地迈过脸,正要推辞,就见潘彤这猴儿立刻接过来,一边道谢一边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还像他妈妈一样数落他忸怩作态。
要说刚刚是在乱着玩,现在林栩是真想给他一拳!
牧佳拿着糕点边吃边看戏,真是惬意啊!
帅哥美女包围着自己,又有吃的又有戏看,每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玩上一天,就能回寝休息,学习的话自有后面两位外置大脑,不用费什么心。
孟夏没骨头一样靠在江淮身上,手里把玩着她的头发,给人家的发尾编小辫儿。
不得不说,江淮的头发质感是真好,摸起来又凉又顺滑,孟夏小时候睡觉,总是要缠一缕江淮的头发在尾指骨。可惜她睡觉不老实,总会扯到江淮发根,渐渐地,这个习惯也就改了。
外人都认为江淮脾气不好,只有孟夏知道,江淮是最好的,只是那些人与江淮不熟。
窗边的人影换了一波又一波,潘彤正挂着两行泪哭得稀里哗啦。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压根就是屁话!
潘彤一把鼻涕一把泪,林栩在一旁默默给他递纸。
“咚咚——”
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潘彤心想,谁这么没素质?!没看见他正抒情的吗?!
于是乎,潘彤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就对上了窗外脸色黢黑的孟夏。
“……”
“……”
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