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羽垂眸，只见一身红衣、披头散发的女子抓着他的鞋子。瓜子脸，一双勾人心魂的凤眸执拗地盯住他。
他本在茶楼与友人相约，不料看到一出好戏。
双面绣。
不曾见过之人便会被这说法糊弄，唯他在太祖母遗留的记录里晓得，这是失传的抽纱绣法。
除了康容帝年代曾遗留下抽纱绣品，世间再无一人掌握这技法。
无论这女子是不是罗氏后人，光凭这巧手，他便没理由放人。
他伸手扶起沈言宁，淡淡扫视众人一圈，露出一抹浅笑，朝王福才道：“我许久未回都城，没想竟出了这般手巧的绣娘。王公子，可否邀你府内的绣娘前来云湘阁切磋一二？”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脸色多姿多彩。
顾容羽把这些神情收入眼：惊慌，不解，敢怒不敢言。唯独那名瘦弱女子敢直视他。明明处于弱势，却像只倔强的兔子，被逼急假装哭红眼。甚至以为隐藏很好的野心也展露一丝，同她身上红色衣裳如出一辙的炽热。
真是有趣。
而当事人沈言宁先是惊讶，后联系顾容羽的家世，也就了然。如今昌顺帝沉迷品绣，八大世家不太平，以顾家、刘家底下的绣庄最为鼎盛。从原主记忆得知，这里的绣法停留在平面绣、基础绣法，会双面绣的人少之又少。
方才闹一出，这人却不说她是妾而是绣娘，想来有意招揽她。虽说她不愿蹚世家间鱼龙混杂之水，但这是摆脱王福才的机会。
她必须抓住！
她挺直身板，抢先一步拱手行礼：“承蒙顾公子看重。民女不才，略懂浅薄绣技，不仅双面绣，打籽、珠绣、雕绣民女也略知一二。”
顾容羽眉轻挑，拿出折扇遮容，好似随口问：“一二指何种境界？”
沈言宁依旧低垂着头，视线被男子鞋面上以贴布绣成的红鹤短暂吸引。她不卑不亢道：“若有趁手绣具，顾公子身上的鞋面、衣裳整套皆可绣。无论何种绣法。”
最后六字说得斩钉截铁。
王福才醉醺醺不知眼前何人，指着顾容羽咒骂：“哪来的平民！这是我家小妾，去你家干甚？！来人，快把这不长眼的赶走！本大爷今日大喜，洞房夜还没完！”
家丁却无一人敢动手。管事家丁忙上前，低声提醒：“少爷，是顾家大公子，云湘阁那位，使不得啊！”
云湘阁宛如惊雷打醒王福才。大都之上，谁人不知当今太后娘家姓顾。且这顾容羽还是顾家掌权人。
王福才冷汗直流：“不知是顾公子，失礼了！”
顾容羽依旧云淡风轻，目光始终落在沈言宁身上。他轻启唇再道：“王公子对方才的事意下如何？”
王福才醉呼呼，压根不晓得何事。家丁附耳提醒，他脸色变铁青。圣上喜绣品，手艺好的绣娘皆被各大世家抢去。王福才不如大哥擅经商，可若得了沈言宁这罗氏后人，王家还不是他说了算。顾容羽说好听是入府切磋，谁不知是跟他抢人！
“顾公子，沈言宁入我府邸，已是我王福才小妾。若入您府邸，传外边也说不过去吧？”
沈言宁嗤笑一声：“我已说得清楚，钱二花拿的假身契，我没答应嫁与你，又如何是你的妾？”
面对顾容羽，王福才不敢造次，一介孤女他根本没放眼里：“所有人都见了，我们已拜堂入喜房，你在床上勾搭本爷的腰不愿放，一口一口相公，还说不是本爷的人！难道你个残花败柳还想肖想顾公子不成！”
这话引起旁人好奇、不屑、戏谑的视线，和下流的嬉笑声。
沈言宁脸沉如锅底，这对女子苛刻的年代，当众提女子的贞操，与害死她无疑。
她攥紧双拳，指甲陷入掌心划破手掌，牙咬得几乎快碎了。再抬头那一刹那，她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
沈言宁盯住王福才□□处，意有所指：“王公子这幅尊容，好似真能动起来？”
接着眼露讥讽道：“大魏法下，承蒙圣上喜爱手绣之人。无论出身，凡有手艺，皆可入各大绣坊谋事。更何况民女自认是清白之身，若不信大可寻两个婆子给我验身！”
“你这贱人，找死！”
王福才怒得高高举起手，眼看肥厚的手就要打沈言宁脸上，被一柄折扇挡住。
“够了。”
顾容羽依旧温润尔雅地笑，眼眸却没了笑意。
他微俯身，在王福才惊恐神情下低语：“听闻王县令近来为瓷器走私一案特别尽心，想来是各方都打点好了。我方才与陈大人会见，他最近正彻查此事，你说，这瓷器走私究竟是何人所为？”
顾容羽欣赏够了对方的恐惧，淡然道：“既然沈娘子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公子莫在蛮缠。毕竟姻缘之事，讲究你情我愿。”
王福才这下腿软得往后跌去，家丁立即涌上搀扶才不至于在大街摔倒。
从顾容羽警告眼神中，王福才后背发凉，这明摆着就是威胁他！他爹同其他县令掺和进走私案，如果这事传出去，别说他爹官位不保，命可能也没了！
最终王福才承诺会把把假身契销毁，才被容许离开。走前，王福才恶狠狠瞪一眼沈言宁，让家丁把他抬上轿。
热闹散了，街上行人也走了。
沈言宁拖着虚弱身子，朝神情自若的顾容羽道谢：“多谢顾公子，你的恩情，民女谨记在心……”
顾容羽打断她，单手弹开侧身相让：“不必言谢，有什么里面再说。”
沈言宁颔首，随茶楼伙计来到二楼包厢。
“客官想点些什么？”伙计恭敬问道。
顾容羽没应答，打量端坐在对面的沈言宁。哪怕嘴上说着谢，眉眼一点谢意也没有，尽是淡然姿态。许是常年吃不上饭，脸颊消瘦，头上的发尾干枯，唯独那双大眼眸，又亮又闪。
瞧着有几分可怜。
他半靠在椅背上，朝伙计道：“来五笼包子，分别要肉包、莲蓉馅、汤包。”
伙计好勒一声下去。
包厢剩二人，沈言宁欲询问，顾容羽先一步问：“你今年几岁？”
满肚子想着如何推销自己的沈言宁：？
顾容羽没理会她的惊讶继续：“你应当及笄了。否则王福才不会娶你。”
沈言宁抿唇：“顾公子想问什么？”
顾容羽见她果断，也不遮掩来意：“你是大都人？应该知晓云湘阁。”
沈言宁点头：“自然知晓，大都最好的绣坊。”
何止是好，原主记忆里，云湘阁接待的全是上京贵女，公主也在这定制私服。
顾容羽放下茶杯道：“我救你的用意很简单。我以云湘阁少东主身份，正式邀你入云湘绣坊，希望你将双面绣教授于里面的绣娘。”
早在顾容羽插手这事，沈言宁便有所预料：“还有什么，顾公子不妨一次说。”
顾容羽打了个响指，赞叹：“沈姑娘爽快。除了这点，我希望你入绣坊，尽你所能，顶替云湘阁二坊主之位。”
不等沈言宁发问，顾容羽食指挡唇，神秘道：“缘由我暂不能告知你，我不会亏待你。我晓得你没去处，你可来云湘阁住，提供一日三餐，月银二十两。倘若哪天晋升到坊主，月银百两不成问题。”
二十两？放在这年代，够她吃吃喝喝一年足够了。无法否认，哪怕穿越了，应该无人抵挡得了钱的诱惑。
沈言宁想了想，如今她得罪了王福才，待在云湘阁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我在云湘阁一日，顾公子得保证我的安危，不受王福才这等人欺凌。”
“我云湘阁绣娘，无人敢招惹，这点你大可放心。”
这时，伙计将五笼热腾腾、肉香的包子端上桌。沈言宁一醒来接受穿越事实，又险些没命，饿一整日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声。
沈言宁脸微红，却不想叫人瞧出这事实，低着头怎么也不动筷。
顾容羽一直观察对方，方才还觉这女子是冷漠之人，乍看脸红的样子，倒符合她这花一般的年纪。
就是不知，若真哭红眼会是何等姿态。
他唇角上扬，佯装不知：“吃吧。”
用过膳，走出茶楼，小厮已备上马车在外等候。
沈言宁想着原主爹娘留下的遗物还在叔伯家，心不在焉，跨过门槛不留神就要栽倒，腰间忽被一只有力的臂弯揽住。
淡淡的薰木香划过鼻尖，对方下一刻放手，退后几步。
“当心。”
沈言宁脸色略不自在，颔首低眉：“多谢顾公子。”
“不必言谢。事已至此，不若我送你到云湘阁的小厢，先安定居所如何？”
沈言宁摇头，神态坚韧郑重道：“不，我还有一事必须亲自做。最晚明日，我一定会到云湘阁。恳求顾公子宽待。”
她说这番话后，内心没把握。作为权贵一方，哪怕绣娘礼遇再高，顾容羽也没必要对一个不知底细的绣娘宽待。何况她还没上工，就同主顾告假。
像是察觉到她不安，顾容羽拿出一块檀木制的腰牌给她，答应：“成，明日晌午。云湘阁。”
沈言宁感激道谢，便慢慢消失在人海中。
她一走，顾容羽脸上笑容渐失：“跟上她。”
话音一落，藏匿暗处的侍卫原地消失。
·
盘龙村
一处土坯屋里，钱二花骂骂咧咧在里屋翻找，见躺在炕上翘脚数钱的沈大白就来气。
“你是没长腿是吗？宁丫头那些绣品值几个钱，还不快帮我找找！”
沈大白换个方向，背对钱二花，语气满是满足：“吵什么吵？有了这十两，你还怕咱日子过不好？别找了，不过破烂玩意，你真当她是那什么罗氏后人？不过有几分手艺，压根上不了台面。”
钱二花：“你懂什么？宁丫头的绣品是我拿去换的钱，她一条帕子卖出一钱，你个糟老头……”，发现说漏嘴，钱二花赶紧闭嘴。
说来钱二花容忍沈言宁赖在家，伺候家务是一点，另一点便是这丫头绣技好。她回回拿棍子打这丫头，日夜逼她绣，抢走去换钱，样式复杂的还能上到三钱！
沈大白反应过来，跳起来指着钱二花骂：“好啊你个臭八婆！以前换的那些钱都去哪里了？老子问你要买酒你就说没钱！这事你咋不跟我说！”
说着两人就动起手。钱二花是女子，力气不如沈大白大，脸上被扇一巴掌。她不甘地咒骂：“说这么多又有何用？她惹怒王公子，现在都沉塘了！你犯得着为这小事打你婆娘！”
沈大白气得指着这个愚笨的婆娘：“你好意思说！我被你蠢死了！普通绣娘一张绣帕不过三十文，卖出一钱起码是一等绣娘的价格!你个愚妇！！”
钱二花一介乡妇哪懂这些。听明白沈大白话里的意思，她现在后悔极了。十两银子用个几年没了，可会持续下蛋的母鸡才值钱啊。
沈大白气不过又打钱二花：“都是你个蠢妇！早知如此，我就不把宁丫头卖给王府了！”
钱二花不是好脾性，回骂：“你放屁！就算不是王府，你不是打阿四、老李，还有隔壁酒楼的刘麻子主意？你这亲叔伯心真狠，亲侄女也这样作践！”
“那是她命如此！嫁谁不是嫁？”
两人骂骂咧咧，殊不知后头忽然传来一记明亮的嗓音。
“是呀，嫁谁不是嫁。叔伯你既如此钟意他们，怎不是你嫁？”
二人顿时僵着脖子，回头看去。
只见沈言宁拧着把菜刀，冷冰冰盯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