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冠如浑浑噩噩地下了车,脑海里不断回访刚才车里的那一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她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程昀。副驾驶的车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降下来,他正注视着她,眼神温柔而又深邃。
见她回头,程昀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挥了挥。
林冠如的脸颊微微发热,边往后退边挥手告别。
忽然,一声急促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林小姐!”
林冠如循声望去,只见李卫东掐灭手里的烟,随手丢进垃圾桶,向她快步走来。
她微微一怔,有些别扭,但想到程昀的车贴了防偷窥膜,他大概什么也没看见,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露出一个礼貌地微笑:“李老师,有什么事吗?”
李卫东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巴博斯G65,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道:“林小姐,我有一件非常紧急的私事,想恳求您的帮忙,希望能耽误您几分钟。”
林冠如看了看他神情焦急,敛去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没关系,你说吧,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
李卫东显得更窘迫,但现实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向林冠如求助:“林小姐,昨天我母亲复诊,检查出脑部有肿瘤,医生怀疑是乳腺癌转移到脑部了,需要尽快进行脑部放疗。”
他顿了顿,低下头,“之前我母亲的手术、化疗和靶向治疗已经用了很多钱了,我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钱了。”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这是一个不情之请,但我希望工作室能预支我10万元的工资。”他抿了抿唇,似乎担心林冠如会拒绝,又连忙补充道,“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分期偿还的。”
作为癌症病人家属,林冠如太清楚那份惶恐与无力,下意识就要点头答应。可理智又提醒她,企业的资金不能轻易动用,否则可能引发一连串后患。
她垂下眼帘,眉心轻轻蹙起,沉默间气氛变得凝重。
李卫东心里愈发忐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
良久,林冠如终于抬眸,决定:“李老师,我理解你的处境。你一直工作认真、表现出色,工作室也愿意在这个特殊时期伸出援手。我会批准这笔预支,你明天跟财务部红姐提交一个详细的还款计划吧。”
李卫东闻言如释重负,几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点头:“谢谢您,林小姐!我会尽快提交还款计划,也会更加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林冠如点了点头,轻声叮嘱,“嗯,好好工作吧。有困难你尽管开口,工作室会尽力帮你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关切地问:“阿姨,最近还好吧?”
提到母亲,李卫东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低声道:“她除了偶尔头疼,平时状态还算正常。”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忙说,“林小姐,如果您有机会见到她,还请千万替我保密……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
“好的,我明白。”
“谢谢您。”李卫东深深鞠了一躬,“我回去工作,不打扰您了。”说罢,转身快步离开。
在李卫东提出请求时,程昀自觉把车窗升上,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但林冠如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等李卫东走远,程昀推开车门,下车走到林冠如身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去的背影,随口问道:“那是谁?”
“李卫东。”林冠如偏头看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之前在省博物馆文物修复室工作,后来因为经济原因,秦伯伯把他介绍到我们这边。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程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比你还厉害?”
林冠如被逗得轻笑一声,认真地解释:“怎么说呢?李卫东的科研思维比我强。如果我算经验派,他就是标准的学院派。他刚接了一个修复项目,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到时候可以让刘先生做成视频,你一看就知道他的水平了。”
程昀瞥了林冠如一眼,饶有兴趣地说:“哦,听你这么说,有机会可要认识一下他。”
林冠如笑着低声道:“那下次介绍你们认识。”说话间,她伸手替他把皱巴巴的衣襟抚平,动作轻轻的,带着几分不舍,“好了,我先进去了,你快回公司吧。”
程昀却突然扣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摩挲,嗓音低沉:“下班等我,我来接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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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很快从头顶移向西天,不多时便沉入地平线。华灯初上之际, Q 大的化学与材料科学实验室内却依旧灯火通明。除了几位仍在加班的研究员,林冠如还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李卫东回头就看见林冠如抱着一个锦盒站在门口。
他刚要上前寒暄几句,身旁的研究员低头指着实验桌上的资料问了几句,他只好远远地向她点了点头,随即低头继续讨论手里的问题。
林冠如笑了笑,并不在意,毕竟她此行的拜访对象另有其人。她很快在众人中找到了姚筱君,见她正全神贯注地操作实验器材,便没有上前打扰。
姚筱君手持移液枪,目光紧盯着滴入试管的液体,直到精准加入所需试剂后,才停下动作。
她侧头看向门口,撇撇嘴,没好气地说:“姑奶奶,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成为Q大第一个饿死的实验狗了。”
“谁让你非要吃高桥屋的鳗鱼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出餐特别慢。饭给你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了。”林冠如一边解释,一边走上前,将手中的锦盒递过去。
她手里的锦盒自然不是外卖。实验室里可不能随便吃东西,化学试剂和微生物样本随时可能污染食物,而食物残渣也会影响实验设备和材料。
“这是什么?”姚筱君摘下一次性手套,接过锦盒,打开瞅了一眼。
只见锦盒里面放着几团外表坚硬、覆有泥沙的皱巴巴的纸浆团。
“不清楚。”林冠如耸耸肩,“客户说,这几团东西一直和家里的藏品放在一起,据说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正好趁着这次修复藏品的机会,顺便让我们看看究竟是什么。”
“你们那位客户的老祖宗确定没搞错吗?这玩意怎么看都像是废纸啊。”姚筱君啧啧称奇,合上锦盒,随手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既然客户提出了要求,我们就尽量满足呗。”林冠如跟上她,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先帮我分析一下这些纸张的成分,至于后续该怎么处理,到时候再定。”
两人并肩来到样品接收处进行登记。姚筱君熟练地对那几团纸浆团拍照存档,再在锦盒上贴好标签,确认无误后才把锦盒放进样品储存柜里。
林冠如看着她一气呵成的操作,心里暗暗感叹,虽然她这位闺蜜外表随性,但涉及专业上的事,她还是很靠谱的。
放好样品,姚筱君洗干净双手,转身走进办公室。她打开那份鳗鱼饭,塞了一大块蒲烧鳗鱼进嘴里,挑剔地点评:“果然还是现场吃更香,外带始终差了一点。”
“那肯定啊。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林冠如还是不死心,再次向她发出邀请。
姚筱君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斩钉截铁地拒绝:“别别别,你和你家昀哥哥去就好,带上我算什么?你们不嫌我这个灯泡在旁边发光发热,我还嫌你们在我身边撒狗粮呢。”
“可是,我们今晚去裕园吃融合菜。去年发年终奖金时,你还想预约去他家吃饭。结果没约上,你还念叨了一阵子呢。现在有机会免费吃,真的不去?”
林冠如试图用美食诱惑。
姚筱君眉头拧成一个结,还是狠下心再次拒绝:“可恶的资本家,不要再诱惑我了!”
林冠如有些失望,“那太可惜啦。”
“是非常可惜,但今晚真的不行。”姚筱君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挑眉说,“你要是真可怜我,吃完饭给我打包一些餐后小甜点,他家的蜜桃挞听说也很赞,也给我来一份,谢谢啦!”
从裕园回家横竖要经过Q大,这个请求自然不算过分。
林冠如一口答应,“行,但我可能没那么快吃完饭。”
姚筱君连连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你们哪里是去吃饭,你们是去约会。”
林冠如又羞又恼地瞪了她一眼,“姚筱君!”
“好啦,走走走,别在这碍事啦。”姚筱君放下筷子站起来,推着林冠如的肩膀,朝电梯方向走去,“我要是赶不完这个颜料耐久性测试,明天我老板肯定要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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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冠如走出实验楼,绕到猫咖。推开门时,门边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环顾一圈,很快就锁定在角落的程昀身上。
程昀正专注地盯着笔记本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敲击声。
一只白色的英国短毛猫窝在他的大腿上,惬意地闭着眼睛,尾巴悠然摆动。
似有所感,他抬起头。目光在触及林冠如的那一瞬间,眼底那层冷意悄然化开,眉眼间不自觉浮起几分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