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贺天星接到了一个任务,前去清雨村抓妖。
“我一个人去?”她拿着卷宗,皱眉望向江林。
江林道:“大人说,星姑娘神通广大,即便没有帮手,相信也能轻而易举地完成任务。”
贺天星反应了片刻,一下子冷了脸色:“他原话是什么?”
江林这次微微抽动唇角,似乎被她的“聪明才智”惊讶了一番,道:“大人说,你是妖,去抓同类,久而久之就能磨掉你的……‘犬牙’。”
“啪!”
就知道他没憋好屁。贺天星收起卷宗,塞进后腰,留下一声轻蔑的“切!”
江林转身,望着走得风风火火的星姑娘,心中竖起了大拇指。敢这样在他面前给大人甩脸子的,只有她一个了。
贺天星出了城,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进了清雨村的地界。
这时已接近正午时分。
然而未等她休息片刻,不远处,一只狸妖正压着一个男人,利爪掐着他的脖颈。
男人被掐得面色发红,双手抓住狸妖的手,想要推开它,却始终无法撼动半分,只能狂蹬双腿。
“住手!”贺天星大喝,飞奔过去。
那狸妖扭头见天星过来,迅速收了爪子,起身便逃。
贺天星赶到男人身边,他的三角眼里布满血丝,满是惊恐畏惧,摆脱了狸妖的桎梏,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前一道血痕躺着血珠,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她叮嘱男人道:“不要乱跑。”随即准备去追那狸妖,谁料右脚刚刚抬起,便被男人拽住了靴筒。
他一手撑地,边咳边喊:“伤了我还想跑?没门!咳咳…”
贺天星尚未来得及开口,他又扯着嗓子,朝四周大喊:“来人啊,救命啊!妖杀人了!!”
贺天星抽脚,却被男人双手抱住一条腿,她急道:“再不放手,伤你的妖就跑没影了,放手!”
话音未落,男人抓得更紧了,即便被贺天星拖行了四五步也不死活不肯撒手。
男人咬牙切齿:“就是你伤的我,还想赖账!”
眼见那狸妖消失在林子深处,再无踪影,贺天星彻底失去耐心,气道:“你这人!刚刚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却倒打一耙,松手!”
三角眼男人将头抵住贺天星的小腿:“分明是你抓伤了我,怎么?仗着手里有剑欺负人啊!我告诉你,你今天走不了!”
没一会,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乌泱泱地围了上来。
“就是这个人伤了我还想跑,”三角眼男人这下有了底气,梗着脖子,“你们看我的脖颈,就是她掐的,她想杀我!”
贺天星顿时无语,气道:“我没有!”
有人看见了男人颈上的指痕,指着指痕:“狡辩,难不成他掐他自己啊?”
“我看你拿着剑,”旁边有人道,“你是伏妖宗的人吧?”
“伏妖宗的人怎么了?伏妖宗的人就能随便杀人了?!”
“就是就是!没天理了!”
贺天星手指着林子,解释道:“伤害他的妖物已经跑了,我……”
“你什么你?”那第一个开口质问的佝偻老汉厉声打断她,“这哪里有妖,如果不是你伤的,你平白无故来我们九水村干什么!”
贺天星道:“我是奉命来……”
“奉命?奉谁的命?”佝偻老汉再次打断她的话,扯了把身侧的矮瘦少年,“小河你去,去村里把两位公子请来,快去!”
叫小河的少年“诶”了一声,转身扒开挤着的人,往村里跑去。
佝偻老汉上下扫视贺天星一番,道:“我看你就不像好人,你这剑是偷来的吧,冒充伏妖宗的弟子招摇撞骗!”
贺天星抬腿甩了一下,没甩掉三角眼男人,只好按捺住火气,道:“我是奉命来这里捉妖的,方才恰巧看到有妖物伤人,好心救他一命。”
佝偻老汉瞪着眼睛道:“胡说八道!伏妖宗的两位公子早已在村中,你说你是奉命来捉妖,奉谁的命!敢冒充伏妖宗的人,你活腻歪了!!”
“就是,两位公子上午刚到我们村,你冒充还不挑个时间,等两位公子到了,有你好果子吃!”人群中有人附和。
贺天星见他们始终不听她解释,渐渐失了耐心,道:“你们为什么不信我呢?若我真想杀他,一剑便可封喉,何必大费周章去用手掐他?”
“你们看你们看!”老汉手指着贺天星,扭头对看热闹的村民道,“她说出来了,她就是想杀人!围住了围死了,千万别让这只妖跑了!”
十几个人闻言,立即动身,把半圈变成了整圈,将贺天星团团围住。
有伏妖宗两位公子依靠,他们也不怕妖了,只等两位公子一来,将妖就地正法。
真是冥顽不灵的一群人,贺天星将手里的剑攥紧又攥紧,叹了声气,卸了手劲,道:“好,我就在这里等着。妖的爪印和人的指印完全不同,等他们来了一看便知。”
不多时,两名身着伏妖宗云白纹服的弟子匆匆来到。
贺天星一眼认出他们两个是第二间的弟子,其中一个便是曾经与她关系不错的庄岁,另外一个则是刘元。
贺天星正要开口,却被刘元打断,他道:“贺天星,他们说的不错,你果然还是改不了伤人的妖性!”
此话落地,原先紧紧抓着贺天星腿不放的三角眼闪电一般松了手,连滚带爬地逃出十几步,钻进人群中去,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男人此时心有余悸,他只是想随便讹个人,好叫对方赔偿点钱财,保他一个月吃喝不愁。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衣着华贵精致的锦袍之下,竟然真的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啊!
原本紧紧包围住贺天星的小圈立即散成了松松垮垮的大圈,顿时鸦雀无声。
早已对此情状厌烦的贺天星脸色青白交加,沉声道:“我没有伤人。”
刘元从地上一把扯过三角眼男人,扒开他衣领,指责道:“这是妖的爪印,你还想抵赖!”
“我说了,不是我,”贺天星压制住想要动手的怒气解释,“有一只妖,她……”
“这里只有你一只妖!”刘元扔下男人,迅速拔剑指向贺天星,“他跟你素不相识,有什么理由污蔑你?分明是你控制不住嗜血的本性出手伤人!!”
这时,三角眼才彻底从惊恐之中回过神来,双手扯开衣襟,露出血淋淋的胸膛,配合地吊着嗓门喊道:“你刚才爪子都变出来了,带毛的。看给我抓的,要不是我躲得快,恐怕心肝都要被挖出来了!”
人群中又是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倒抽气声,对着贺天星指指点点,议论不停。
“早听说伏妖宗豢养了一只妖,原来就是她啊!”
“伏妖宗不是抓妖的吗,怎么又养着妖?”
“你还不知道呢?城里早传开了,贺家二姑娘是只妖,要不是她上头有人保她,早被抓进去了!”
“这不是养虎为患吗!伏妖宗怎么想的?这种东西也留着,早晚酿出大祸来!”
“这不是已经酿出大祸来了,今天她敢伤人,明个便会吃人……”
“两位公子,杀了她!不能让这妖继续作祟!”
“对!杀了她!”
“杀了她!!”
贺天星承受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辱骂和斥责,只觉得怒气从脚底直窜向头顶,憋得喘不过气,缓了片刻,环视他们,冷冷道:“我是妖,但我没有伤过人,你们凭什么污蔑我?”
话音未落,她后背传来一阵抽痛,一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滚落到她脚边。
她扭头看过去,是那个叫小河的少年,他左手里还有颗石头。
小河本就害怕,被贺天星冰冷的目光盯住,更加害怕了,双手颤抖着,石头从他手心里掉落,“吧嗒”一声砸到地下。
贺天星还未张口,右膝又挨了一石头。
有人开了口子,便立即有更多的人加入。
贺天星挥剑格开劈头盖脸砸向她的石块,正要举剑反击时,立在人群身前、一直沉默的庄岁突然厉声斥道:“都住手!”
人群一顿,弯腰捡石头的村民抬头,见是伏妖宗弟子面露怒色,知道惹不起他们,愤愤不平地扔了石块。
庄岁上前一步,道:“天星,你跟我们回去,只要你认罪态度良好,我保证…我保证会帮你求情,从轻处罚。”
贺天星失笑:“认罪?我没有伤人,何来认罪一说,你们只凭他一人之言就给我扣上一顶伤人的帽子,却不愿相信我,是不是?”
从前同窗的情谊仿佛都消散了,散得一干二净。
刘元蹙眉道:“你是妖,他是……”
“就因为我是妖!”贺天星再控制不住心中翻涌的委屈,红了眼圈,“就因为我是妖,你们宁可相信一个满嘴谎言的人,也不愿意相信我!”
她一一扫过那些怒视着她的村民,以及同宗师兄弟刘元和庄岁。他们无一不露出恨不得让她马上去死、唾弃的眼神。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
手中长剑翻转,缓慢抬起之际,一道嘹亮的女声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出来。
“人是我抓伤的!”
众人齐齐转头,一个穿着黄绿相间衣裙的姑娘走近。
躲在刘元身后的三角眼先是眯着眼睛看了会,那姑娘越走越近,视线直勾勾地锁住了他,他耳边“轰”地一声炸开,拔腿就想跑。
但转念一想,她是妖,自己是人,更何况此刻这里还有两位抓妖的公子,他怕什么?该害怕的是她,还有那个拿剑的妖!
佝偻老汉问道:“难不成你和这妖是一伙的?”
贺天星手中长剑微动,她一眼认出这姑娘是适才伤人的妖物,可却不明白她为何在此时出现承认罪行。
这姑娘话不多说,举起右掌一挥,眨眼间化作一只猫掌,锋利的尖爪发出劈空响声。
人群先是一境,随即噌噌地呼喊着往刘元和庄岁身后躲,胆子小的几个村民甚至头也不回地逃了。
此时此刻这种情况,十有**即将爆发战斗,他们可不想为了看热闹而丢掉性命。
三角眼也想跑的,他胸前伤口抽痛,想起被她掐住脖子时的那种窒息感,双腿都打哆嗦,可这时候不能跑了。
他从她死盯着他的眼神中看出,只要他敢跑,就一定会被她杀了。于是他只能尽量往刘元身后靠,恨不得栓到他腰带上。
剩下几个胆子大的村民嘴上叫嚣道:“两位公子,抓妖啊!别让他们跑了!”
刘元和庄岁回过神来,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主动来投案的妖,随即持剑刺上去。
谁料那狸妖目标却不是他两个,直奔三角眼而去。
刘元和庄岁身手敏捷,但仍无法超越她,被她闪避开。
狸妖纵身飞跃,双爪抓住逃窜的三角眼后背,爪尖深深刺进肉中,她再一挥爪,三角眼侧颈霎时间裂开了花,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半边脸。
三角眼登时毙命倒地,脖颈淌出大滩紫红的液体,下渗进土壤之中。
剩下看热闹的四五个人哪里见过这种残暴血腥的场面,皆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纷纷惊喊道:“杀人了!妖杀人了!妖杀人了!!”
解决了三角眼,狸妖转头,见贺天星已与刘元、庄岁缠斗。
她冲上去一掌击中刘元胸口,刘元顿时被打得后摔在地,庄岁去扶他,趁此机会,她一把抓住贺天星手臂,道:“傻子吗?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