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打院里过。
一小妖探头,从檐上滑下来,悄声报信:“花婆寻你呢,说没你好果子吃,不给你好看便不做花,咱避一避她。”
陈西又:“躲哪去?”
小妖左探右看:“我知道一条小径。”
“什么小径?”花婆发了话,阴恻恻的声。
小妖给骇一跟头,扯着陈西又袖子藏头。
陈西又拍拍小妖,催他速去,待小妖踉踉跄跄地掩面奔远了,回身向花婆:“您寻我有事?”
花婆仿佛讳莫如深,只深深看她。
人修身后是圆俏的檐,檐下是琥珀色的、支开的窗,里头假花开得俗艳,檐上天际兀自蓝,蓝得仿佛太阳流一地的血。
天、人、花窗。
新人正侧脸望她。
近日万万舍清倌躁动,花婆将异状尽收眼底,转头问新人的罪。
兜头一阵指责。
甚么清倌心野了,甚么羊儿分了心思,甚么排演不上心了,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尽皆往她身上套。
陈西又一一听过,颇无辜:“我吗?”
花婆瞪她,似乎不肯干休。
她蹲下来,于是她从俯视到仰视:“我何罪之有?”
花婆气道:“嘿!”
陈西又敛眉垂眼,笑得苦恼:“实是没头绪,劳您点拨一二。”
花婆踩地撒气,呱唧呱唧打左边走到右边,唧呱唧呱打前头走到后头,哼道:“也是,也是,这古怪,老婆子我活到这把岁数,也从没见过,你又能知道什么?”
话毕顾自兜圈,践踏草地,从地上捡根树枝,哒哒敲地。
左转。
右转。
绕陈西又兜圈,劈手一指:“瞒不了老婆子我,你身上有脏东西!”
陈西又摊开手任查,眼睛像光下水洼,仿佛一身清白:“什么脏东西?”
花婆狐疑地走来走去,灵觉扫个没完,扔了棍:“天知道!也不是魅.魔,也不见狐妖、合.欢宗的花把式,那群妖却成日思.春。”
她用字用得直白。
陈西又只彷徨:“此话何意?”
花婆:“你倒不知情?哪有新人受欢迎成这样的,万万舍虽是天上地下一等一的去处,却非那劳什子天庭,不欺生便不错了,哪能叫你个新人如鱼得水。”
她只困惑。
困惑得可恶起来。
花婆原地转,虽是抱怨,却隐隐有窃喜:“约莫是五日前严重起来的,你那晚做了什么?”
话毕,牢牢盯着她。
陈西又极短暂地恍了神。
做了什么?
如常歇下,梦里吐了三升血,醒来手里拿着神的像,接着在血里昏过去,将剩下两升吐完。
她皱眉。
花婆见她有思路,也不催,啧啧称奇:“你有这本事,却守着章则那个不解风情的哭包软.蛋,这不因小失大么?”
章则……
她抬眼:“章则来见我了?”
花婆牙疼似的倒吸气:“你也不怕那小子挨闷棍?”
陈西又:“谁会打他?”
花婆语带揶揄,透着股讥诮:“说不准,兴许是那堆,躁动不安、对你日思夜想又热心得不行的——你的好姐姐和好哥哥呢?”
陈西又听罢,像是终于觉出严峻,摸出一把药干咽了,敛了眸静等,硬融了药性,问:“现在呢?”
花婆乜她,一呆,而后灵识扫了又扫。
扫得人修露出不大高兴的神色。
花婆:“你是个什么东西?”
陈西又满不高兴睇她,漫不经心低头:“人。”
花婆:“我活到这把岁数,没见过这样的!”
陈西又:“正好,给您看个新鲜,我多荣幸。”
她说归说,语气却无新鲜。
花婆刺探:“你被谁暗害——?”
“从前得罪过厉害角色,临死咒我,大抵恨毒了我,”她说得轻描淡写,眉眼是写意勾涂,“三不五时惹点祸事来。”
花婆:“你唬我。”
她只笑。
花婆:“你敢将那药瓶给我看么?”
她摇一摇头。
花婆:“你往后要是再生乱——”
她偏头,眼中澄清:“您便请八十个道士做道场,驱我身上的邪?”
花婆挑眉:“驱邪?”
她点头。
“驱个屁,”花婆笑骂,“有你这么个邪性的戳在台上,老婆子我生意都变好了,别吃你那药了,身子本来就不行,左右你守得住痴心,那堆妖忍得住寂寞,就这样呗。”
真个财神先行,伏去地上拾宝钱,铜臭一身是为夸。
花婆将脸一松,脸也不板了,踱来大步拍陈西又胳膊,抬脸笑得露出牙花子:“好本事,好人类。”
美得不行,眯眼对光笑得极开,直想将牙掏出来洗洗,好笑得更有光些。
也许招财。
她夸得用力,赞得夸张。
人类并不放心上,只问:“您原先什么打算?”
花婆:“能有什么,高兴还来不及,不过是替那些看得眼绿的好姑娘好小伙问问,你榻上缺不缺人……”
陈西又背过手摇头。
发丝扫过肩颈,耳环在脖颈投下翠色的影,像青色的鸟,浮光掠影地过去了。
她咽下口甜的血。
花婆凝着她,核桃似的脸,老而起皱的皮肤,干涸的紫眼睛,她声音甘甜:“你身上又有脏东西了。”
伤势闭合又开裂,某种噬人的欲.望流出她,神经由她群聚信徒——要虔信要臣服要伟大。
据她所知,这群神是来者不拒的——谁的骨头不是敲,谁的骨髓不是吸。
她处在第一线,首当其冲,早早被神盘剥得只余薄薄一捻画皮,命比纸薄,不知自己何时做的伥鬼,愧疚得全无招数:“您真不管了?”
她笑得恨不得什么。
谁也指望不上,便向花婆再确认:“您愿意帮着管管吗?”
花婆不响。
花婆弯身凑近她。
拧着脸,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对清湛如稚童的眼睛。
人屏了呼吸,难耐地望来,渐渐地,目光转为不豫,注视得不甚高兴,她也许要拔剑。
那群清倌也曾长久地看她。
台前,幕后。
看她只身一人,看她和人说笑。
她身上有扎人的信仰,有不纯的春..药。
痴心渐起。
她背后有狰狞虬结之物若隐若现,正因如此,正是如此。
花婆如临渊薮,不受控地望下去,其下有若隐若现的庞然,其中有无可名状的利口膻甜,其中有网有死有爱。
陷阱。
她若不是这样一口陷阱,他们不会滑落得这么快。
妖对欲.望毫无抵抗力。
而她唤醒欲.望,带来欲.望。
渴。饿。空。
欲靠近而不想,不想则似背叛,纠结在心里凝成块,吞不下咽不下,生硌着,日思夜想、茶饭不思。
这什么?
花婆脚下生出大片花,雾蒙蒙的蓝,犹带露水,开去土上树上梁上,血淋淋地开急眼,成了红色。
陈西又提了乐剑,顺手挽个剑花等。
花婆:“夭寿。”
灵魂像给拧了一把,头昏脑胀,见到便紧绷起颤栗。
陈西又:“您——”
花婆退两步,抬手竖在一人一妖间,一阵咳。
“没事,”她眼中猩红,心中算盘惊天响,“我有些不外传的探听之术,不过试试,你得罪了大乘往上的修士?还是情伤?”
人修只睁圆眼睛。
花婆:“那东西爱惨你了。”
她惨白地笑起来,心道:说的究竟哪位“神”?又是何方神圣用我接引信徒?
“你要是肯做红倌,不出三月,你红遍……不,”她揉额角,用力搓头发,脑中一阵一阵抽痛,“你就是当清倌,也必不会岌岌无名。”
“说了不要。”声音干脆。
陈西又懊丧自查,体内狼藉一片,查不出所以然。
花婆摘了朵血红斩陀罗:“头回见红的。”
陈西又望一眼。
花婆笑,几百年不见的轻浮:“好看否?”
陈西又想一想,点头。
花婆便将花扶上她脑袋,像扶着某位她心爱的大人物登基:“你给清倌点好脸色,没事的,他们不敢■你的。”
她无言以对。
半晌,人低声问:“是什么感觉?”
妖道:“被欲.望撑到呕的感觉。”
她没说完。
那几乎是死的感觉。
妖族向来随心所欲,强则横行,弱则龟缩。干过掏空口袋救过客的蠢事,杀过全不相干只是看不顺眼的家伙,割了同族脑袋下酒,对死好奇便当下折颈。
妖从来想做就做,能做就做。
欲.望不息,此身如烧。
立志后践行,践行路上也许死,死便死。
花婆却从她身上读到饱满。像永远饿着的胃肠洞见一个餍足的可能。
是鸩酒,是毒.药,是赤.裸而不怀好意的引诱。
她喝下去。
没法不喝下去。
她想喝。
陈西又担惊受怕地看了去,既怕花婆变出白袍套头,再将脸变没;也怕花婆肋生两翼,突地飞向雾海;还怕她立时沐浴更衣,朝着三寨三拜九叩地跪去;亦怕她“嘻嘻嘻”地笑出声,载歌载舞围尸体跳舞娱神。
都没有,放下心。
花婆饱饮一口地狱无门她硬闯的毒酒,再看陈西又:“你像天人。”
陈西又:“……我还是喝药得了。”
花婆:“你那药不便宜。”
陈西又:“……对,章则是受我拖累。”
花婆:“他人虽傻,心却好,上回卖自己便是为了赎师弟出武艺坊,你却和他同路,捉襟见肘了,还救了只兔妖。”
陈西又:“她还好吗?”
花婆:“不好。”
陈西又:“不好?”
花婆见怪不怪,笑摊开手,正午日头晒,没完没了,泼她们满身满脸,花婆一身好似磊落的可恶:“修为不济接客急,一个没看好,近日闹假孕呢,见谁都咬,谁进她屋也厮打,闹得很。”
陈西又:“她肯赎身么?”
花婆:“你还在这,她怎么赎?”
陈西又:“?”
花婆笑了又笑,声音干在喉咙里,嘲讽得厉害,反倒咳嗽起来:“天,天,你竟看不明白,她求偶呢。”
“……?”
她看上去想聋掉。
花婆拍着腿狂笑。
“不比我们是见色起意,诱导发.情,她实打实为你神魂颠倒,死心塌地,”花婆笑得险些打鸣,“就差抱着你的腿蹭了,你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