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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万万舍

兔妖半懂不懂。

雪白眼睫一颤,垂下泪来。

也不说话,只顾嘤嘤嘤地啜泣不休。

陈西又拿她没辙,道:“你是为了我才入万万舍的?”

兔妖咬了唇,点头又摇头,点得迟疑,摇得倒飞快。

只是难信她。

陈西又收了手,低下头,手指摩挲手指,发丝蹭着她后颈,仿佛过敏:“我现在要你掉头出去,你会听吗?”

兔妖惶急扯她手:“不……”

低头就是泪,我见犹怜状,眼泪流得凶,不声不响汇去地上,一个泪泊,映着东边葡萄紫的天,像前夜未干的梦。

陈西又坐上门槛,侧了头看她:“你如何同花婆说的?”

兔妖抿唇,眼珠琉璃似的粉:“……缺钱。”

陈西又:“我说过了,你不必还。”

兔妖仰起头,粉红眼珠镶在纯白脸上,像线香烫出的两个洞,露出底下红热的瓤,鲜粉地渗出来。

“我要还的。”她说。

陈西又头痛起来:“你还归还,我却不收。”

兔妖只道:“我要还的。”

陈西又扶了头,乏力得头重脚轻:“……可以,但你换个法子赚好不好?我认识一个人,你拿着我的信出去,他能替你张罗新活。”

兔妖静看她,不知为何,她不哭了。

她烟粉的眼睛凝着她,瞳孔扩大,像对觅食的眼,像张吮食的嘴,她摇头。

摇得很慢,像一点点拧掉脑袋。

很嘲笑。

“不用,谢谢,您真好。”

她慢慢说,每个音说完,说满,像一个一个将字咬开,逐字逐音地嚼碎了尝,是一眼见底的执拗。

“……”

为了什么?

陈西又一时起疑,颦了眉,正纠结。

便见兔妖支起个脑袋,细致凝她,目光碾过来,一点点将她压平。她看她的样子,像鱼浮出水面看太阳。

你不知她是换气还是求死。

陈西又心头茫茫然一片白,弯了身问她:“你想好了?”

兔妖仍似不懂,仍只看着她,像条被拖在车架后的动物,死活不论,因死活都是……被拖着。

车架一直往前,而她一直活。

兔妖:“想……什么?”

陈西又:“想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之类的。”

兔妖脸上的疑惑简直要流出来:“生活?”

“抱歉。”

“抱歉?”兔妖愈发困顿。

陈西又朝她笑笑,念及妖典上桩桩件件、条条框框,觉擅自觉得谁不幸亦是种冒犯,便收声,只再强调一回钱不必还,往后不必特意来寻她,便告辞往排演大厅。

陈西又摸不出兔妖目的,疑虑、担忧、

难能不被追杀,她对现状颇珍惜,对这花瓶闲差也颇上心,不介意在搭上半龙前做个勤恳草包。

至于兔妖,陈西又瞥过兔妖惶惶如末日的脸,不知她所求为何,心下叹气——容后再议罢,容后议。

正要举步应差去。

兔妖泪涟涟攥她裙角:“……等、我…我……”

她心急,脸红心跳,越发蹦不出完整话,三言两语说不明,索性捧出把灵石。

陈西又一愣。

从兔妖发顶看去她苍白的脸,兔妖眼睫颤不停。

迟疑地思忖过,陈西又蹲下,取出张空储物符,将灵石装进去,一颗碰一颗,像奔来奔去的逐利生灵,兔妖闷不做声,慢慢淌眼泪。

陈西又看她一会儿。

兔妖呼吸愈急,脸红了,索性屏了呼吸,倔强昂脑袋,那双哭得红彤彤的眼睛,仍旧钉在陈西又脸上。

陈西又叹气,她将储物符物主挪去兔妖头上,再将储物符掖进兔妖袖间。

“?”兔妖低了头又抬头,直犯懵。

反应过来,她呼吸骤急。

陈西又施清心术。

不知为何,兔妖对此类术法反应平平,她只僵作木头。

……举手之劳,追着还。

对好意过度反应,对恶意又呆若木鸡。

并不信她,因而不是为了依仗,拿她当保险?快死了往她门前一趴,就当是救命之恩的进货处?

陈西又垂目苦恼,对上兔妖期期艾艾的脸:“我不擅记账,攒够了再找我,一次结清。”

约等于一分也不用还。

她不放心上,因而解释得漫不经心

念及万万舍鱼龙混杂,伸出根手指,点在兔妖额心:“赎身,换个舒服地方赚上千八百年,发了财再找我,听懂了吗?”

兔妖张开嘴,意欲反驳但失语,整个妖灰下来,当然是没懂。

陈西又轻轻戳她:“听、懂、了、吗?”

兔妖被戳得愣愣点头,听明白,遽然摇头,猛猛摇。

陈西又很是迷茫:“你要什么呢?找过来,专程见我,只因我曾救你?只因你要还钱?你遇上什么难处了,需我帮衬吗?你在外头过不下去吗?”

兔妖仍旧不答,只怔怔滚下串眼泪。

陈西又擦擦她眼泪,喂她平宁诀。

“你既不听我的话,往后也大可不必来见我。”手上温情,嘴上绝情,陈西又话毕,抬脚便走,大觉不自在。

留兔妖一个在熹微晨光里。

久未回神。

天蒙蒙亮,管乐堂。

羊儿已将清倌逐个从酒壶、池塘、床底、檐上提出来,忙得脚不沾地,一回头见陈西又主动应差点卯,感动道:“还得是人,这群妖一个个的,懒没边了。”

陈西又替她捉出只鱼妖。

羊儿大为感动,见鱼妖居然歪扭着蹭人修便宜,一巴掌将之扇去地上,鱼妖在地上扭了扭,翻了肚皮酣睡。

羊儿又去边屋捉来几头妖。

一群妖魔精怪歪歪扭扭坐地上,乐器拿得歪七扭八,困恹恹打个哈欠,现出半个原型。

羊儿坐下,拨弦。

众妖东倒西歪,如看见月亮的狼,意识不清地摸索起乐器,笛子险些插进眼睛,琵琶拿反,翻遍全身找不见敲钟的锤,慢腾腾剥衣服,上下找。

兵荒马乱奏过几轮曲子,多出半分清醒,便有妖笑着站起来跳舞。

陈西又跟着羊儿唱两句,滥竽充数得快乐。

待花婆审过节目,众妖木偶抽了提线般齐齐倒地,叫累死了,不搞了不搞了,再催也不搞了。

羊儿骂道:“都是懒皮子。”

自己也揽着陈西又歪去地上,一句一句教她唱小曲儿。

陈西又唱过一曲。

羊儿侧卧着,一手撑头看来,那头有人意犹未尽,打着圈旋舞,“咚咚咚”将地板踩得震耳。

羊儿翻白眼:“又不累了?”

那舞男只顾尽兴跳。

羊儿便不管,扭头问陈西又:“有心事?”

陈西又略想一想,将兔妖的事说了。

羊儿抖着肩笑:“失智成这样了,她怎么说?”

陈西又无奈:“她说要还钱。”

羊儿奇道:“安儿,你都来这地挣钱了,竟在外头还放了款?”

陈西又躺倒了:“免费放的,没想让她还,谁知她跟来,说一定要还,不是什么好营生,做甚钻进来?”

羊儿一叠声:“安儿安儿——”

陈西又:“嗯?”

羊儿:“姐姐我家贫身世苦,发发好心罢。”

陈西又侧头,眼中潋滟藏个秾丽春光,“你骗我,”又道,“章则还在外头卖命挣赎身钱,我不得再滥好心。”

羊儿叫:“你千万要滥好心!不许我听说有人好心发钱,到我前一个了忽就不发了!简直是从我手里抢钱。”

人修笑着撑起身子,两手捧脸,笑吟吟看了来:“那姐姐您等等,等我和章则出去了,我专程来捧你场。”

羊儿忽没声了。

妖族比之人族,多许多野性快乐、恣意随性。

妖连名字也烦,便是羊儿这么个敷衍名号,也是花婆好说歹说做功课,她才勉强同意安在自己头上。

有时那群猎艳的妖进来,对着花名册羊儿羊儿叫,她捂了耳朵望天,花婆踹她,她踹回去。

一瞬间不自由到不那么想活。

因而她看人,总觉人可怜。

妖魔精怪人拉下来,独人一生下来就遭人扣名字,上锁链,叫得多了,自便认了,像捆久了的狗。

她觉人类哪哪都可怜,可怜得哪哪都可爱,眼下见陈西又在可怜里乐,不知为何,没法再游赏她的可怜了。

人看着很快乐……她看着很快乐,很明亮。

外头那样亮,日光斜进来,洒在她身上,她整个褪色又翻新,眉眼盈盈地笑不住,像块太阳没舍得晒化的糖,望去是春酥水暖。

“今晚来我房间?”羊儿问。

她听得一呆,一下藏起脸:“不行……昨夜便有妖敲我门,吓我一跳。”

羊儿:“你情我愿的事,只要我有情你有意——”

陈西又:“绝无此意!”

羊儿笑得颤:“又有什么?”

陈西又一味藏,声音轻,少女心事的轻,心酥半边的轻:“怎么会没什么,那就是……有什么,有什么的啊。”

羊儿见只能看不能摸,咂舌:“你们人就是麻烦。”

陈西又埋地上,揣摩着情人的柔肠百结,尽职尽责地羞恼咕哝:“我从前不这样麻烦。”

话里话外,责怪那个不在场的情人。

羊儿平躺,声音平板板的周正:“是——是——真爱来着。”

陈西又不说了。

隔上一会儿,日光又将她晒软,她露出小半脸,云一样软在那儿:“羊儿姐姐,那兔妖究竟怎么想的?”

羊儿朝她摊手:“钱多了给我就好。”

陈西又望一望,像羊犊头回望见草原,探头探脑的笨,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不在这做事,那么她是红倌,她为何——”她踌躇着温习语句,犹豫着怎么问。

羊儿打断她:“听闻人域里,有人因沦落风尘上吊?”

陈西又默然,低声:“……是有。”

羊儿:“你懂为什么?”

陈西又低声:“我能理解。”

羊儿笑起来,那种望见个体间鸿沟的笑,讥笑:“我就不能理解,你去问每个妖,每个也都不能够懂,交.合就是交.合,幕天席地爽过就好,便不是自愿,死也是对面死,自己有什么好死的?”

陈西又:“有些人会觉得……了无生趣。”

羊儿摆手:“人有过得好和坏的,妖就没了?妖域这头,大妖看上哪个小妖,当街将小妖强了也是有的,但,没有小妖会寻死觅活。你口中兔妖,修为连你也不如?”

陈西又轻轻点头。

羊儿:“她丑吗?”

陈西又睇她,慢慢摇了头。

羊儿:“那她能活到今天,吃过的欺凌只多不少,挨打挨■都早早习惯,红倌来钱快,为何不做?”

陈西又:“我同她说过了,她不用还钱的。”

羊儿支了头笑,露出整齐的牙,她的横瞳弯起来:“大街上被玩,她不定能收到钱,万万舍被玩,花婆就是将来客皮剥了也要剐出钱付账,她肯定要寻庇护的,你说是不是?”

陈西又:“为何是红倌?”

羊儿:“心肝儿,只有你们人觉得清倌比红倌好,我们妖看着来的,能赚那份钱的早便爬床了,不能忍的便鼓捣歌舞,那边被翻红浪,这边靡靡之音,一夜过去又一夜,没差。”

陈西又:“没差?”

羊儿将手化回蹄子,挤进陈西又手心,坚硬角化层抵着人类柔软掌心:“嗯,你看,就是这样,妖和人其实两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