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八点,航天院新闻发布厅已经布置妥当。
“顾博士。”陆星辰走过去。
顾云深抬头看到他,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星盘项链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视频的最终版我看过了,效果很好。你的旁白部分,发音清晰,情感把控恰当。”
“博士,你紧张吗?”陆星辰问。
“紧张是一种生理反应,源于对未知结果的预期。”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严谨,但陆星辰注意到,顾云深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时,比平时快了一些。
九点整,媒体开始入场。除了科技媒体和娱乐记者,还有几家主流媒体的文化版记者。苏雨晴在后台低声对陆星辰说:“来了不少人,看来话题度确实高。不过别担心,按计划来。”
发布会由王主任主持。他先是介绍了航天院在推广方面的工作,然后正式公布了与陆星辰的合作项目。
“科学与艺术从来不是对立的。”王主任说,“它们只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两种方式,今天,我们很荣幸地宣布,航天院将与著名音乐人陆星辰先生开展为期一年的深度合作。”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陆星辰走上台时,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开口:
“很多人问我,一个歌手为什么要和科学家合作。我的答案是:因为好奇。”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很清晰:“小时候,父亲教我认星星;长大后,我用音乐表达情感。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直到我遇见了顾云深博士。”
这段话是陆星辰自己写的,没有经过团队润色。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发自内心。
接着是顾云深上台。他播放了他们合作的第一支视频——《倾听宇宙的声音》。四分钟的视频里,向人们展现了许多。
视频结束时,会场响起了真正的掌声,而不是虚伪的。记者们开始提问。
“顾博士,请问您作为科学家,如何看待与娱乐明星的合作?是否担心影响学术声誉?”
顾云深推了推眼镜:“科学需要传播,否则就失去了意义。陆星辰先生用他的专业能力,这是极其有价值的。至于学术声誉——建立在扎实研究基础上的声誉,不会因为跨界合作而受损,反而会因推动科学普及而增强。”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逻辑严密,让提问的记者无话可说。
“陆先生,有传言说您和顾博士的私人关系已经超越了工作范围,您对此有何回应?”
这个问题让会场瞬间安静。陆星辰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焦在他身上。他看了一眼顾云深,后者微微点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顾博士是我的良师益友。”陆星辰缓缓开口,“在合作中,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严谨与专注;在生活中,我敬佩他对理想的坚持。如果这样的关系被定义为‘超越工作范畴’,那我欣然接受。因为好的合作,本来就建立在相互尊重和理解的基础上。”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度解释,只是陈述事实。这个回答让台下的苏雨晴松了口气。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最后展示的合作计划涵盖了音乐、视频、线下活动等多个方面,显示出长期系统的合作。
结束后,顾云深和陆星辰被记者围住要求合影。拍照时,顾云深站得笔直,表情严肃,而陆星辰则自然地微笑着。这张照片后来被很多媒体报道,标题是“理性与感性的交流”。
回到后台,王主任拍着顾云深的肩膀:“表现很好!特别是回应那个敏感问题时,不卑不亢,很有分寸。”
顾云深点点头,转向陆星辰:“你的回答也很好。”
“我只是说了实话。”陆星辰说。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两人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明天就是音乐会了。”顾云深突然说,“今晚需要好好休息,明天的演出要持续两个半小时。”
“我会的。”陆星辰微笑,“不过现在,我能请你吃个午饭吗?庆祝发布会成功。”
顾云深看了看手表:“我下午有会……”
“就在附近,很快。”陆星辰补充,“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素食馆,安静,菜品也精致。”
这个提议让顾云深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家素食馆确实很安静,装修是简约的和风,每个座位都有竹帘隔开。顾云深对菜单甚是满意。
“你常来?”他问。
“压力大的时候会来。”陆星辰说,“这里让人平静。”
“今天的发布会,”陆星辰先开口,“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顾云深问,“这是我们共同的项目。”
“谢谢你没有因为那些谣言而退缩。”陆星辰看着他,“很多人会为了避免麻烦而选择放弃。”
顾云深拿起茶杯,轻轻转动:“麻烦是概率问题。根据计算,正面回应的长期收益大于回避的短期便利。而且……”
他停吨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认为值得。”
这三个字让陆星辰心跳加速。他不敢追问“值得”具体指什么。
菜上来了,摆盘精致如艺术品。顾云深仔细品尝每道菜,偶尔给出评价:“这道豆腐的嫩度恰到好处,温度也合适,不会刺激胃部。”
陆星辰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顾云深说这些“奇怪”的评价。它们背后,是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和认真态度。
“顾云深,”陆星辰突然问,“如果没有成为科学家,你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顾云深放下了筷子。他思考了很久,久到陆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
顾云深最终说,“我享受让事物回归精确状态的过程。或者建筑师,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也需要严谨的计算。”
“都是需要精确和美感的工作。”陆星辰说。
“是的。”顾云深点头,“也许我追求的从来不是科学本身,而是那种在混吨中寻找秩序的快乐。音乐、建筑、科学,都是不同型式的秩序之美。”
这番话让陆星辰对他有了更深的理解。顾云深不是冰冷的计算机器,而是一个在理性框架内追寻美感的艺术家,只是他用的是公式和数据作为画笔。
午餐后,顾云深要回研究院。在餐馆门口分别时,他说:“明天晚上,音乐厅门口见。记得带外套,散场时会冷。”
“好。”陆星辰点头,“明天见。”
周五晚上,国家大剧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陆星辰戴着帽子和口罩,站在约定的角落等待。顾云深准时出现。
他微微点头:“很准时。”
“不敢让顾博士久等。”陆星辰开玩笑。
顾云深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节目单,上面已经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这是精简版讲解。演出期间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但请尽量小声。”
他的认真让陆星辰:“好的,顾老师。”
音乐厅内部宏伟而典雅,他们的座位在二楼中间,视野很好。观众陆续入场,顾云深已经开始轻声讲解今晚的曲目。
“第一首是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之‘木星’。注意听开头的铜管乐,那是在模拟木星大气层中的风暴……”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陆星辰能听见。
演出开始后,顾云深果然如他所说,在每首曲子的关键段落,会低声提示该注意的部分。奇妙的是,这些提示让陆星辰对音乐的理解完全不同了。他不再只是听旋律,而是在“看”音乐描绘的宇宙图景。
中场休息时,两人来到休息区。顾云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保温瓶:“蜂蜜柠檬水,对嗓子好。”
陆星辰惊讶地接过:“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数据分析显示,音乐厅的干燥空气可能导致喉部不适。”顾云深说得理所当然,“预防总是优于治疗。”
陆星辰喝着微温的蜂蜜水,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做着最细致的关怀。
“下半场有我最喜欢的一首。”顾云深看着节目单,“德彪西的《月光》,但改编成了交响乐版本。原曲写的是月光,但改编者加入了星空的意象……”
下半场开始后,当《月光》的旋律响起时,陆星辰侧头看向顾云深。
演出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散场时,顾云深一边往外走一边做总结:“指挥对第三乐章的处理很特别,他加快了节奏,让星云旋转的意象更明显……”
走出音乐厅,夜晚的空气很凉。陆星辰正要说什么,顾云深突然停下脚步:“你想去看星星吗?”
“现在?”
“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光污染比较小。”顾云深看了看天空,“今晚天气很好,应该能看到不少星星。”
这个邀请太突然,但陆星辰没有犹豫:“好。”
顾云深说的“地方”是一个大学的天文台,他有校友在那里工作。虽然已经很晚,但打了个电话后,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天文台位于校园的小山上,视野开阔。顾云深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直接带陆星辰上了观测平台。
“看那里,”他指着东方天空,“猎户座正在升起。腰带上三颗星很亮,很容易辨认。”
陆星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三颗排成一线的明星。在城市里,他很少能看清这么多星星。
顾云深调试着望远镜:“今晚土星的位置很好,可以看到环。”
“真美。”他轻声说。
“更美的是,”顾云深站在他身边,“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土星一个多小时前发出的。它走了这么远,才到达我们的眼睛。”
这个说法让陆星辰心里一动。他转过头,看着顾云深在星光下的侧脸,突然问:“那人与人之间呢?需要走多远,才能到达彼此?”
这个问题太突然,顾云深愣住了。他慢慢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根据相对论,”顾云深的声音很轻,“时间和空间是相互关联的。有时候,两个人可能在物理上很近,在心理上却很远;有时候,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却感觉很近。”
陆星辰心跳加速:“那我们呢?是近还是远?”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的低鸣。星光洒在他们身上。
“我正在计算这个问题的答案。”顾云深最终说,“但计算过程……比我想象的复杂。”
这个回答很“顾云深”,却让陆星辰笑了。他喜欢这样的诚实——不轻易承诺,但认真对待。
“那就慢慢计算。”陆星辰说,“我有耐心。”
他们并肩站在星空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陆星辰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就像有些星星不需要看见,也知道它们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顾云深开车,陆星辰坐在副驾驶。车载音响里播放着今晚音乐会的录音,是顾云深特意录制的。
“今天的音乐会,”顾云深突然说,“是我参加过最愉快的一次。”
“为什么?”陆星辰问。
“因为有人一起分享。”顾云深的回答很简单,“以前我都是一个人来,听完就走。但今天,有人一起讨论,一起感受。这……很好。”
陆星辰转头看向窗外,掩饰自己突然发热的眼眶。这个不擅表达的人,正在用他的方式,说着最动人的话。
到达公寓楼下时,已经很晚了。陆星辰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顾云深,”他说,“谢谢你。谢谢你带我看星星,带我听音乐,带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顾云深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收紧:“不用谢。我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两人对视着,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星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顾云深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顾云深先移开视线:“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好。”陆星辰打开车门,又回头,“下周...还能见面吗?”
“下周三,实验室,讨论下一阶段的工作。”顾云深说,“如果你有时间。”
“我有时间。”陆星辰微笑,“晚安,顾云深。”
“晚安,陆星辰。”
看着车子驶远,陆星辰站在夜色中,抬头看了看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