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赫迩荒原，安德烈一觉睡醒，才终于提及：“咳，刚才光顾着震撼我和我弟的身份、莎莉叶和我们兄弟俩的关系、以及你和皇帝的关系……所以，我们去能帮上什么忙？”
他们几人目前只是普通的西部人，勉强会一点魔法，真碰上世界规则程度的敌人，很难帮上忙。
莉莉丝思绪正乱，不假藻饰随口道：“拿咱们的灵魂给死生境造个阵，让它分不清真假，普路托他们在内部自然能找出突破口。”
费这么大劲儿把人带过来，说白了就是为了他们的灵魂。
安德鲁吁道：“……事成之后咱们还能活吗？”这可是灵魂出窍。
莎莉叶看得开：“什么时候死不是死？现在在冥王面前刷个好脸，说不定能原谅我们当初早早离岗，以后能继续在下边做事。”
任神使是铁饭碗，莎莉叶不清楚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想法，但她既然愿意做冥界先知，其间必然有利可图。
何况与裴阑多年情谊，于情于理，她都会帮忙。
莉莉丝：“不会让你们丢了性命，别忘了要救的那两人是谁。”
三人茅塞顿开。
救世的神明、灭世的怪物，史书笔墨的中心，时代变革的根源。哪怕帮不上忙，他们也会沾二人的光，被载入史册受后人景仰。
幻境中，“死生境”边缘。
黑雾漫起，死寂而不详，传说中的“灭世怪物”不改毁灭本性，召出镰刀，自内向外尝试暴力突破。
“你看我不顺眼，大概迟早要解决我，不如现在就让我解决你。”
轻细的啜泣声化为尖啸嘶吼，不甘心绪几近震碎旁人耳膜，连带着全境幽魂此起彼伏地哭号。
凭什么……凭什么带走我的主人？！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如果世上遍布死地，如果世人无一存活，如果一切卑劣痴妄、奸人败类尽数死尽，永无生还……
它的主人就不会如此痛苦地死去。
憎怨的情绪惶惶然寻不到落点，最终投射到攻势不休的怪物身上。
你是主人钦定的身边人，你为什么能安然接受……？你也去死……！！你也去死！！！
与此同时，黝黑锋芒刺破浓雾，瘤状雾团饱含怒火剧烈翻涌，将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星怪物吞没。
瞬息间天翻地覆，幽深蓝光倏然变化，柯戎来不及感知周围判断自身处境，便被丢进一个四四方方的广阔空间。昏暗的白炽灯，映照泛黄的墙壁，前后左右皆是如出一辙的回廊与房间，空荡无人死寂无声。
新的幻境？
幻境变化前，境灵浓烈的情绪令柯戎恍神，他慢半拍才想到要查探处境，可神经网络却像是被封闭在这片狭窄区域，无法深入探寻。
打量一圈，同样的景致，柯戎没有找到他进来时的痕迹。
“好啊。”他收起镰刀，咧开嘴时笑意不达眼底，只有满口尖牙骨白森寒，“陪你玩玩。”
回廊空空荡荡，身前身后都是一副景象，如循环般毫无变化，容易让身处其间的人怀疑自己碰上鬼打墙。
寂静中唯余脚步踏过的回音。
那股不甘、怨恨……柯戎很熟悉，乍一得知拂晓审判真相时，他同样是这样一副恨不得杀尽天下人的态度。
世人愚昧蠢钝，三言两语就被挑唆倒戈，被人利用做了嫁衣，照他一贯的思路，这群人万死不辞，主谋更是挫骨扬灰也不够。
那年神赦日，时局初定。柯戎对变历后的细枝末节很上心，上心过了头，难免钻牛角尖。那天夜里二人共处时，裴阑见他情绪不对，试着哄了哄，没想到这一哄就难以收场。后来，裴阑才知道柯戎是看不惯世人以神赦为理由过节热闹，想撤下这一节日。
夜色沉沉，庄园的热闹被远远隔在墙外。怀中是爱人健康美好的身体，耳旁是爱人缓慢有力的心跳，那天夜里柯戎搂着他，好想好想一辈子不放开。
“生灵安生是本能。”
墨发的神明开口，沉稳淡然有如深潭冷玉。
让柯戎平复心绪的不只是这句话，更是裴阑说这句话时，淡淡悲悯的神情。
宠物咬了主人一口，主人会大张旗鼓地销毁这只宠物吗？不，柯戎想这两件事的严重程度不该一概而论，但裴阑对世上众生，的确是在力所能及地关爱着。
作为夜使伴侣，柯戎不光要有满心赤诚，更明白要识大体观大局。
“反正，”柯戎在空荡的回廊中咬牙切齿道，“我站在他那边，你叛逆期到了想要大杀特杀，等着挨教训吧！”
不可调和的关系常有，如婆媳，如父子。
死生境的境灵知道新幻境困不了那怪物多久，如小蝌蚪找妈妈般，去裴阑面前告状。
彼时幻境消散大半，冥王孤身一人站在现实与幻境的夹缝中，遥遥地望着淡去的冥河。死生境的主体碎片已被他妥善安置，没了幻境，处理其余的事物本就轻而易举。
直到轻细的呜呜声在他耳边响起，新的幻境不受控制地出现一角，死生境的执念不允许裴阑脱离幻境，它知道一旦他离开，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
“好久不见。”裴阑倾听着境灵的低泣，“不想跟我走吗？”
不是的。
境灵语无伦次，对柯戎的不满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欺负你？”裴阑沉吟，“所以你才不想跟我走？”
他的造物生了灵，四舍五入算是他的孩子，裴阑需要尊重它的意愿。
不是的。他欺负你。
境灵哭得更大声。
裴阑听明白了，安慰道：“他没有欺负我。”
他大致推测，死生境对拂晓审判的事心怀芥蒂，不愿启封自身，让那群人的后人踏足自身领域。
“他遭人算计，的确给永无乡添了麻烦，最终却帮了许多忙。”
境灵同裴阑的意见有分歧，在空中沉沉浮浮，拿不准主意。
“最重要的是，”裴阑叹道，“我离不开他。”
试着在境灵面前为柯戎博取好感，好像成效不大，余光见场景变换，身旁多了样物件，裴阑随意地瞥去一眼，不禁怔住。
“……这局棋，是我与创世神的那局残局。”
父神与他是主与造物的关系，他与死生境同样是主与造物的关系。
这局没下完的棋，随着命运兜兜转转，又摆在他面前。
境灵说，我陪你下完它，无论我是输是赢，都任你处置。
裴阑轻声道：“好。”
青年落座，棋盘对面空无一人。
一颗黑子落下。
霎时风云再度变幻，不再是幻境消散后的虚渺空白，而是更加冰寒的高山霜雪，白梅寒枝。
“冥王”身上的黑袍也变了样式，素衣大氅，衣袍下缘是流云点梅的纹路，荆棘王冠在雪屑中化作梅枝发簪，松松束在发间。
幻境中不分昼夜，不分四季春冬，只是天墟苦寒，夜使常年长袍裹身。
这是死生境灵最不熟悉、却是世人最熟悉的天墟主样貌。
山河倾覆，变幻不过瞬息。
唯独他容色不改。
回廊幻境时常会变换景象，房间忽宽忽窄，天花板忽高忽低，有时空空荡荡，有时会多出杂物。
这些杂物通常被废弃，堆在一起营造出反常识的诡异感，柯戎对此司空见惯，这种景观在东部荒区多得是，在他老家更是有尸山血海被堆作杂物，没人在意。
同类灭绝的荒凉景象，吓吓普通人还可以，用来吓他，是不是没抓住要点？
变换规律预估十分钟一次，见到路牌会变快，见到门会变慢。最久的一次，柯戎见了十多扇门，将近两个小时没有变换过场景。
即使是他也难免有些焦急，他和裴阑分开太久了。
最可恶的是，无论门还是墙都无法靠武力突破，除了幻境本身的规则，此地还有更上层的规则防止平衡被打破。
可恶，这死小灵是想把他困死在这里吗！
正当柯戎面露烦躁黑雾满身触手乱飞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之而来的是疲惫却饱含欣喜的呼声。
“门，终于见到门了！这一层再待下去我san值要清空了。”
“我去这么多门！等等——怎么有实体在守门啊！！”
一行三人，穿着古怪的防护服，性格却不像科研人员那样稳重。
处处是诡异的点。
领头人当机立断掏出钥匙：“快冲——！！”
难得一见的活人。
来之不易的突破口，他怎会放过？
此刻的柯戎如同一个真正的怪物，触手如饥似渴地涌上去，阻拦他们逃往门的生路。
被触手拖着离门越来越远，咫尺胜利相隔天堑，抓着钥匙的队长不甘嘶喊：“不……我的零伤亡成就……”
被触手拖着离怪物本体越来越近，看着那张充斥尖齿的巨口，队员惊恐地高呼：“嗷——！！”
三人闭上眼逃避太过骇人的死亡场景，预想中“Game Over”的提示音却没有响起。有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只眼皮偷看，发现恐怖的触手依然绞着自己。
天哪，让他们碰上喜欢玩弄猎物的彩蛋怪物了，今天真倒霉……不，今天值了！
还没等人战战兢兢地期待死亡前戏，怪物开口说话了。
“你们是谁？”
触发交互了？一人迟疑着回应：“呃……研究院的前期开发小队？”
怪物锁着眉头，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
“现在是什么时候？”怪物又问。
“什么时候？游戏资料有提吗？让我看看面板……只写了XXXX年啊！”
另一人尝试说：“新历1026年？”
观察这几人的言行举止，柯戎推断这里是一部科幻恐怖类型游戏，那层幻境之上的规则是游戏本身的规则。游戏规则不允许破坏场景，如果他能离开游戏，或许就能突破这层幻境。
死生境灵费尽心思将他困死在这里，真有那么容易出去？
但他还是问了：“怎么登出？”
“登出的话点面板左下角就好了……等等，哇塞你不是NPC啊？”
玩家机制允许不同势力的玩家互相攻击，真被暗算了算他们技不如人，何况对方只是问了他们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没有往死里下手。
三人小队劫后余生，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兄弟你这皮肤哪儿买的？这么酷，还附加攻击技能！”
“你看看有没有登出选项？”
柯戎感受了一番，连接不到玩家渠道，摇了摇头。
“要不我们给管理员写个反馈信，元宇宙开发前期经常有网瘾少年一玩就是几个星期，脑机松脱了都不知道，最后是管理员从云端把人踢出来的。”
“你们管理员那么大能耐？”
“是嘛，毕竟是人工智能，在网上能办的事比人多多了。”
东部现任领导者就是人工智能。
这层幻境与现实几乎一模一样，柯戎不禁起疑，这里真的是幻境吗？
深想下去反倒钻入牛角尖，说不定是境灵的圈套，柯戎没把玩家放开，让他们待在这儿一起静候反馈信的回应。
回应的速度很快。
“嘟——嘟——”
“检测到异常能量体，管理员001执行干涉。”
柯戎终于收回触手，三个玩家重获自由第一件事不是迅速逃离这是非之地，而是缩在门边上看热闹。其中队长思虑周全，攥着钥匙候在门锁处，一旦事态有变，他就会带着人夺门离开。
当然，最重要的是看热闹，玩游戏不图高兴图什么。
“异常能量体，你将留在这里成为数据库的能源，或回到你的来处，请做出你的选择。”
对方公事公办又忍不住找乐子的语气太熟悉了，柯戎试着问：“系统001？”
只见“怪物”问出那句话后，管理员的声音卡了一下，模拟出数据过载的电流音。
而后三个偷听的无关人员原地消失，先一步被强制登出。
管理员没有具体形态，空荡回廊间又只剩柯戎一人。
但他知道对方没有走，他已引起对方的兴趣。
“我找到了你的资料。”管理员说，“曾任清道夫‘冥河’首领、多次围剿蓝母星余孽，以及……”
“在夜使历练期间，屡次骚扰夜使，虽对历练结果无负面影响，但严重影响到夜使的心情！”
后一句话显然是认下了“系统001”的身份。
“行了。”柯戎打断它，“其他账以后再算，包括你的上位史，我之后和裴阑一起听你慢慢讲，当务之急先把我送出去，我还有事要办。”
001虽有不满，但还是应了：“哦。”
白方的阵破了一角，黑方重获一子活棋。
有外界的力量在试图破局，我会输。境灵说。
棋盘边缘不知何时聚起一堆黑子，气势汹汹地冲破白子的防范，是那群已经转世不知多少回的冥使。
在与创世神的残局里，同样有一股外力，只是那串棋子色泽驳杂，分不清它归属何方。旧历时的局面太模糊不清，许多事都蒙了一层迷雾，裴阑隐约知道那是一场巨大的阴谋，始作俑者是谁，最终目标是谁，却都无法下定论。
那时他置身事外，又深陷迷局。
如今世界之外的阴谋掀开一角，永无乡在动荡之后回归平稳，裴阑在局中陷得不能再深，反倒成了执棋者。
指尖一推，中央的黑子突破一条生路。
黑方最关键的棋子曾受困，次关键的棋子曾倒戈，至今下落不明。有渺小微弱的力量从蒙昧中参与进来，聚在一起，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绳。
局中来来去去，不知路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成为弃子，多少人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想困住我。”
我想留下你。
山雪夜色中，裴阑透过落英望向棋盘对面，眼底的浅淡情绪好似怜悯，又似无奈。像是一位母亲在听见孩子说，想让妈妈永远陪在身边时的反应。
他也如同母亲劝慰孩子那样，说。
“听话。”
死生境恍然明悟，自己留不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