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俩忽然沉下来的神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尽职尽责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要属下去查的吗？”
卫修青点头：“要查。但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再嘱咐你，去歇着吧。”
乙木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门口，又倒回来，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个还没收摊的货郎，给星疏姑娘带的一包桂花糖。世子……”他看了看外头深沉的夜色，十分委婉地暗示，“很晚了，您不让星疏姑娘也早点歇着吗？”
我剥开纸包，对乙木的爱心大加赞赏，知道卫修青有关于案情的事情还要同我商议，便朝他摆摆手：“你们世子还得祸害我一会儿呢，你快去睡你的吧。”
乙木十分不认同、八成替我发愁、五内有点焚、三步一回头、一脸痛心疾首地走了。
门一关，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卫修青，他看着我。
“赵武当年用音骨玦杀了那么多人，”我手指间把玩着这枚玉，有些感慨，“禾安把玉借出去的时候，一定想不到它会被用来干这种事。”
卫修青也叹了口气：“禾安此人虽有些……不大正常，但心地其实很好。他若是知道自己的东西被拿去害人，还不知要怎么自责痛苦。”
“所以这件事，咱们得替他查清楚，主持正义！”我说。
卫修青点了点头。
我伸手把碟子里最后两颗荔枝分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递到他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要趁着夜色，去被封的破庙悄悄转一转，查清楚孙四到底和此事有没有关系。”
我等卫修青把荔枝放进嘴里，用一种“你已经上了贼船”的语气说道。
“咳……咳咳咳咳！”
卫修青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一口荔枝汁水直接呛进了气管，呛得他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我十分有眼色地赶紧递过去一杯茶，认真而贴心地给他顺气拍背：“慢点慢点，大夫你别激动嘛，我知道你也是破案心切。”
“我疯了？”卫修青推开我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现下是三更半夜！你出门都要坐轮椅，喝药都要我拿蜜饯哄着，现在你跟我说要去荒郊野外夜探破庙？！”
“大夫，这叫兵贵神速！”我恨铁不成钢，“谁能想到赵武这么能杀？他这种狠人不一定能被我们唬住多久。我们当然要快，线索都递到我们手上了还不去查？”
“我明天一早就去县衙，管县令要来孙四的卷宗，一样能查。况且孙四就未必和音骨玦有关系，不必你大半夜去冒这个险。”卫修青丝毫不退让。
“县令就一定是好人吗？你知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非要封住破庙吗？万一县令也认识这鬼，也同赵武有利益瓜葛呢？”我据理力争，“你明天大喇喇地一去，那县令表面上跟你打哈哈，转身就把破庙里的线索都打扫干净了怎么办？而且，就算实地探查后发现孙四和音骨玦没有关系，那也是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免得我们在这上面白白浪费时日啊！”
“你一个病人，我一个带着病人到处瞎跑的疯子，去一个据说闹鬼的破庙？”卫修青把茶盏重重放回桌上，语气斩钉截铁，“免提。”
“免费啊大夫！”我强调了一下重音，“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封的是庙门，又不是我们，那不就是免费请我上门的意思吗？自助、放题、help yourself啊大夫没听过吗？”
卫修青皱眉看着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发现自己情急之下，一不小心顺嘴说出了三千凡世中其他世界的异世方言，顿时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两下，菱歌关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姑娘，您和世子吵架了吗？”
我一时有些庆幸她来打断了这个尴尬的局面，但是又想起我还肩负着拐带卫大夫偷偷夜探破庙的伟大图谋，当下赶在卫修青说话之前，“呼”地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烛灯。
“没有，我们已经睡了。”我说。
那边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似乎是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我听见雪芽在外面十分不解地同菱歌嘀咕：“可是刚刚，我明明看见姑娘和世子的影子都映到窗上了呀，他们没有睡觉呀。”
竟然有这样的大破绽？！
我心中大骇，一把按住卫修青的肩膀，按着他和我一起蹲到了桌子底下。
中途还因为卫修青下意识配合我蹲下之后觉得有点不明不白，想重新站起身，挣扎之间我们两个结实撞了下脑袋。
我捂着脑门，觉得他真是不听话，压低声音愤怒地比了个“嘘”。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兴许是被我的肃穆震住了，配合地压低嗓音，用气声问我：“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
我简直想不明白他怎么问得出这样的蠢问题：“不藏起来她们误会了怎么办？”
卫修青挑了挑眉，平静道：“我觉得在你说我们睡……”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是让你小点声了嘛，”我埋怨他。
他的唇贴着我掌心，黑暗里仿佛只能感觉得到手心那一片温热的触感和指腹下他唇缝间细微的翕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点儿紧张，还有一点儿郑重，于是难得耐心给他解释，“藏在桌子底下，她们就看不到我们的影子了，就不会误会我们还没睡了。”
卫修青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呛到了的气音。
他把我的手挪开，捂着被我撞痛的脑门，看我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你不是已经吹了灯……我没有想到这件事上雪芽反应最大的竟然是我们的影子……而你竟然是这么处理这个问题的……”
他越想越是不自信，自己喃喃：“……难不成其实脑子有问题的是我？”
我哪有时间去顾及卫修青的心理健康，竖起耳朵听门外似乎雪芽被菱歌捂住嘴拉走了，觉得她们是终于成功被我骗过去了。
我放下心，这下连不在场证人都有了，更不会有人知道我和卫修青将要偷偷去破庙了。
我蹲在地上，忽然灵机一动，碰一碰卫修青：“大夫，我们两个今夜同去破庙，对我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个我们再各执一词也没有用，不如听一听天意。”
我从袖子里摸出六枚铜板，双手合十摇了摇，往地上一掷。
“你看，”我一指地上，“三阳三阴，乾坤交泰，阴阳调和，这是大吉的卦象啊。说明我们此行顺应天理、上合天道，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真相手到擒来。”
卫修青也蹲着看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六枚铜板拢起来，又往地上一撒。
骨碌碌，六枚铜板又滚了起来。
四枚正面，两枚反面。
我面不改色：“四阳二阴，阳气旺盛，说明此行正气凛然、邪祟退避，更是大吉。”
卫修青冷着脸又拢起来，又撒了一次。
全是反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大夫你真是厉害！六阴齐聚，阴极生阳，否极泰来。我们查案正是如同在漫漫黑暗中找寻那一丝真相照进来的光明，说明我们已经站到了再往前一步就是真相大白拨云见日的地方啊！”
赶在卫修青要无情没收我铜板之前，我把它们救下来，很宝贝地揣回袖子里，对卫修青一笑：“方才逗你的，一事不二卜，只以第一次的卦象为准啦，今夜之行真的很吉利。”
因为桌子底下空间实在是小，我想拉一拉他的袖子讨好他，不可避免地又撞了一回他的头：“好不好嘛大夫？有音骨玦稳固我的心脉，还有你这么厉害的神医在一旁守着，随时能给我兜底，我怎么可能有事？走嘛走嘛。”
卫修青往后蹭了两步，眉头仍然没有松开：“你驾驶轮椅翻城墙？”
我听出他语气里终于有了松动的意思，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那怎么可能！我白日里那是因为懒才坐轮椅。其实我现在身体可硬朗了，翻山越岭不在话下，不然我给你跳个舞证明一下自己吧大夫。”
我看卫修青挑了挑眉，一伸手，一副请我开始我的表演的意思。
“唔，”脚麻了，我干脆坐在地上，十分自然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不过我只会跳祈雨的祭舞，要是真的召来雨就很不好了，岂不是便宜了赵武，白白送了他无根水？”
“行了，别瞎说八道了。”卫修青从桌子底下爬出去，顺手把我也从地上拎起来，自己去里间翻了翻，找出一件淡黄色的薄斗篷，抖开往我身上一罩。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这件斗篷轻薄透气，刚好挡风又不至于闷着。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今夜回来你敢吐一口血，以后你就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听乙木给你说书吧。”他威胁我。
哦。
你短短一章之前还说过“看我以后还由不由着你的性子乱来”呢。
*
雾岭破庙位于镇外十余里处。那里本是天宜镇所在的青阳县与隔壁雨花县交界的一处荒废山神庙。
行程还没过半的时候，我就拥有了在这处凡世的第二辆交通工具。
卫修青。
今夜无月，只有几点惨淡的星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山风在雾岭半腰的枯树林间翻滚，隐约能看到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
我小声说：“小绿，你体力真好。”
“谢谢。”卫修青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真的，我这个人很少夸人的，”其实我最能夸人了，上下嘴皮一碰的事，“你看你把我背得这么稳、这么高，这些半人高的野草都刮不到我的裙子，真是细心。好喜欢和你做朋友。”
“星疏。”卫修青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
夜风卷起他的青色发带，若即若离地擦过我的脸颊。
山道两旁的野草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夜鸟扑棱棱从林子里惊起，叫一声就飞远了。
“你知道，这样其实不能转移话题么？”
他微微偏过头。
我贴在他背上，可以看到他动作时鬓边微微晃动的碎发，看到他清隽苍白的下颌。
我们的影子在崎岖的山道上被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背着我的影子，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肩、哪里是我的腿，长长短短地拖在荒草间，像个怪物。
“关于你的过去，你偶尔的失神，你的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话。你若是不想说，就可以不说，就当作我没有问过。”
“我没有关系。”
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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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